孙婶不是故意要听的。 人上了年纪,觉浅,半夜总要起来上一趟厕所。 她家的茅房在院墙西南角,紧挨着周小菊家的东墙,两家中间只隔着一道土坯墙。 墙头上插了些碎玻璃碴子,挡得住人翻墙,挡不住声音。 那天晚上她蹲在茅房里,正迷糊着,忽然听见隔壁院门被人敲了两下。 不是白天串门那种“砰砰砰”的拍,是拿手指头叩的——三下,停一停,又叩三下。 她心里纳闷:满仓早走了,大半夜的谁来找小菊? 她提上裤子站起来,听见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跟着光脚走路的沙沙声。两个人进了屋,门关了。 孙婶站在自己院子里,月光照着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她又听到过几次。 不是刻意去听——是两家的茅房实在离得太近,她每次半夜起来都能听见。 有时候是敲门声,有时候是屋里传来的动静。 很模糊,隔着两道墙,听不清具体的声音,但那节奏她听得懂。 床板一下一下地响,混着女人压着嗓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水要烧开了又被人撤了火。 她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她在村口碰见周小菊的时候,只是多看了她两眼。 周小菊正端着木盆从河边洗衣裳回来,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婶跟她打了声招呼,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小菊,洗衣裳呢。” “嗯,孙婶。” 走过去以后,孙婶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这一眼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种复杂的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她以为自己很了解的人。 流言像地缝里的潮气,看不见,渗得比什么都快。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也许是村口小卖部里闲聊时说漏了嘴,也许是刘三自己喝醉了跟人吹牛说出来的,也许根本没有人说——就是忽然之间,村里人看周小菊的眼神都变了。 那天周小菊去村口打水,几个女人正围着井台边说话。 王婆子说得最起劲,手里搓着麻绳,嘴角堆着白沫,压着嗓子说:“我早就看她不对劲。满仓走了没俩月,她就天天往村口跑。刘三蹲在那儿跟等祖宗似的,回回她走过去,刘三那眼珠子就黏在她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旁边的赵家媳妇凑过来:“真的假的?小菊看着挺本分的呀。” “本分?”王婆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年轻不懂。越是不声不响的,越能憋事。” 老刘媳妇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挎着菜篮子,听见这话眼皮跳了一下。她把菜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低下头假装理菜叶子,没搭腔。 “你们说,满仓知道不?”赵家媳妇又问了一句。 “知道还得了!知道了不得拿刀砍了刘三?”王婆子把手里的麻绳往膝盖上一摔,“我跟你们说,这种事早晚得出事。满仓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实人发起火来最吓人。” 几个女人正说到兴头上,一抬头看见周小菊端着水盆走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王婆子干咳了一声,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哎哟,家里还烧着水呢,我得走了。” 剩下几个女人也各自散了。 有的低着头假装看鞋,有的转过身去喊自家孩子。 只有老刘媳妇走得最慢,从周小菊身边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周小菊端着水盆站在井台边,手指头攥着盆沿。 井台的石板上还有她们刚才说话时溅出来的水渍,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她弯下腰把水盆放在井台上,把水瓢伸进井里。 冰凉的井水顺着麻绳往下走,井底传来咕咚一声闷响。 她提水的时候手在抖,水瓢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鞋面上。 她把水瓢捏紧了,没洒。 回到家她把水倒进水缸,把水瓢搁在缸沿上。苗苗从屋里跑出来:“娘我饿了!” “等着。”她转身进了灶房。 她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她的手指头还在抖。 不是怕——是憋的。 她想冲到王婆子家门口,指着她的鼻子骂一句:你哪只眼睛看见刘三进我家门了? 可她不敢。因为她知道王婆子哪只眼睛都没看见。但王婆子说的是真的。 刘三确实进过她家的门。不止一次。是很多次。 她能把王婆子的嘴堵上,但她堵不上自己的心。 她坐在灶膛口拿烧火棍拨着火,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听着那咕嘟声,想起刘三每次来敲门时那三下叩门声,想起孙婶站在村口看她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老刘媳妇走过她身边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不是一张网,是一面镜子。 老刘媳妇也好,小赵媳妇也好,她们都在那面镜子里,她也一样。 村里人不知道她们的事,但她们彼此知道。 她们在井台边假装不熟,在小卖部里假装只是买盐,在村口碰见时连招呼都不敢打。 可她们都知道对方跟自己在同一面镜子里。 刘三不是什么香饽饽。他就是个赖汉,一个穷得连鞋都穿不起的赖汉。可他攥着她们所有人的秘密。她们怕他,又离不开他。 周小菊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她盯着那些火星慢慢暗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刘三来敲门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因为今天晚上,灯一灭,那张炕还是空的。 那天晚上刘三又来了。 周小菊听见敲门声,手指头叩在门板上——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她正在灶房里洗碗,手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走到门口把门闩抽开了。 刘三侧着身子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响。 他今天没带东西——没带鱼,没带橘子,没带塑料凉鞋。 空着手来的,进门就往她腰上搂,嘴里的热气喷在她脖子里。 “这几天想我没?” 周小菊没说话,把他从自己腰上拽开,拉着他进了屋。 她今天格外不一样——不是那种火急火燎的急,是那种心里憋了很多话、不想用嘴说、只想用身子说的闷。 她把刘三推坐到炕沿上,站在他面前解自己睡衣的扣子。 碎花睡衣从肩上滑下来堆在地上,里面没穿内衣。 她把他按倒在炕上,俯下身去解他的裤带。 解开以后把那根半软的东西握在手心里轻轻捋着,捋硬了,低下头含进了嘴里。 她的舌尖裹着顶端慢慢绕着圈,沿着侧面滑下来,嘴唇包着那根东西来回滑动。 她闭着眼,不想看刘三的脸,但她能听见他从喉咙底往外挤的粗气,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头插进她头发里微微发抖。 这让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不是身子的满足,是掌控的满足。是她主动让他舒服的,是她让他发抖的,不是他强加给她的。 她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口水。 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湿淋淋的东西,对准了,慢慢坐了下去。 她仰起脖子叫出来——那声叫又长又软,从喉咙底一路往上窜,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她开始晃,腰肢一起一伏,节奏从慢到快。 两只手撑在刘三胸口上,低着头看着他的脸,嘴微微张着,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 刘三伸手去抓她的腰。她把他的手按在炕上,十指交叉扣住,不让他动。今晚她是主事的。 她晃得越来越快,从上往下狠狠地坐,每一下都整根吞进去又整根退出来。 到了顶上,她仰起脖子叫了一声,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流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 她趴在他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身子。 沉默了很久。窗外枣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 “你以后别来了。”周小菊侧过身,背对着刘三,声音闷闷的。 刘三正拿手指头在她后背上画圈,手指头停住了:“为啥?” “村里风言风语太多了。孙婶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王婆子在井台边到处说我。” 刘三没说话。 “再说都大半年了,满仓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刘三嗤了一声,手指头继续在她后背上画圈:“就为这个?你怕啥?村里哪个女的跟我没传过风言风语?” 周小菊没吭声。 “老刘媳妇跟我传了好几年了,你见她少块肉了?”刘三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小赵媳妇跟我传的时候她男人还没去广东呢。现在她男人在那边又找了个女的,她一个人守着小卖部,流言能把她咋的?流言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把你抓去游街。只要没被按在床上抓到现行,谁能拿你怎么样?谁会去触这个霉头?出力不讨好的事谁干?” 周小菊还是没说话。 刘三的手指头从她后背上滑下去,停在她尾椎骨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看王婆子,她到处说你,可她敢堵你家门不?不敢。她也就蹲在井台边磨磨牙,磨完了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她男人要是知道她在外面到处嚼舌根得罪人,还得骂她多事。村里这些男人哪个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为了别人家的事跑来得罪人?” 周小菊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刘三把手从她后背上拿下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把裤子套上,披上大衣。 “行,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了。” 他推开门走了。周小菊听见院门轻轻合上,然后是他趿拉着鞋走在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过了几天,刘三又来敲门。 周小菊站在门后,手指头搭在门闩上,没动。敲门声响了三下停了,然后是刘三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菊,开门。” 她没开。 刘三等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几天,他又来敲门。这回叩得比上回急,叩了五下。周小菊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手指头攥着门闩,攥得指节发白。 不能再开了。满仓快回来了,村里人都在盯着她,再开一次就多一分风险。 可她躺回炕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不自觉地伸进被子里,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刘三刚才敲门的声音。 手指头越来越快,完事以后她瘫在炕上,还是觉得空。 又过了几天,刘三又来敲门。 这回只叩了一下,很轻,像是试探。 周小菊正坐在堂屋里发呆,听见那一声叩门,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闩上,站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以为不会开了。 然后她听见刘三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短,像是认了,又像是舍不得。 他把一个塑料袋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周小菊拉开门闩,推开门。 门槛上搁着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青皮橘子,跟上次一模一样。 刘三已经走到了巷子口,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跟他第一次把她按在墙上时一模一样——得意,笃定。 他走回来,侧着身子挤进门缝,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落进槽里。 这一次周小菊是彻底放开了。 两个人从堂屋门口就开始互相扯衣裳。 她的睡衣被他从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他的大衣被她推到门槛边。 他把她推坐在堂屋那把旧椅子上——那是满仓自己打的椅子,平时满仓坐在上头看电视。 她扶着椅子把手,刘三站在她面前脱掉裤子,她握着他那根早已硬邦邦的东西又往自己身子里送。 腿勾住他的腰,椅子在泥地上蹭得咯吱咯吱响。 她仰起脖子,嘴张着,喉咙里溢出一截一截的颤音。 “嫂子今天不怕了?”刘三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头看着她。 “你别废话,使点劲。” 后来他把她压在那张吃饭用的矮桌上,从后面撞。 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叮当响,里头半杯凉水晃出来洒了一桌。 她趴在桌面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头,他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一窜的。 手指头攥着桌子边沿,指节发白。 刘三一边撞一边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小菊你放心就是。我都跟他们说了——我和你什么事没有。谁说咱俩有事,让他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谁敢乱说,我把他们家大门砸了。” 周小菊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她们不会乱说?” “她们不敢。”刘三喘着粗气,“她们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谁敢出来咬你,我就把她们也拖下水。” 他扳着手指头数给她听:“老刘媳妇的屁股上有颗痣,小赵媳妇腰上有一道剖腹产疤,东头王家的叫起来声音像杀猪——”他每数一个,周小菊心里就松一分,好像那些女人铺成了一道防线——要死一起死,谁也别说谁。 她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回头看着他。眼角还挂着刚才被撞出来的泪,但嘴角翘着。 “那你还挺仗义。” 刘三嘿嘿笑了,又猛地撞了一下:“你才知道。” 这一夜他们做了两次。 第一次在堂屋的椅子上、矮桌上,完事以后两个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第二次是后半夜,她从炕上爬起来上茅房,回来的时候刘三正侧躺在炕上抽烟,月光照在他黑瘦的肩膀上。 他看见她进来,把烟掐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不急不慢,像是要把往后一段日子的分量都预支了。 她跨在他身上慢慢地晃着腰,头发散了垂在他脸上。 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看着她的脸。 “你看啥?” “看你好看。” 她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完事以后两个人都没力气了,并排躺在炕上喘气。 刘三的胳膊搭在她腰上,鼾声很快就响起来了。 周小菊没有推他,侧过身看着他的脸,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着他说的那些话。 村里哪个女人没跟刘三传过风言风语? 老刘媳妇传了好几年了,照样天天去井台边打水,见了王婆子照样打招呼。 小赵媳妇男人在广东又找了一个,她一个人守着小卖部,照样笑眯眯地给人拿盐拿酱油。 她们都不怕,她怕什么。 只要不被按在床上抓到现行,没有证据,谁又能把她怎么样。 谁会去触这个霉头? 出力不讨好的事谁干? 村里的男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女人嚼舌根也只是嚼嚼而已,谁也不会为了别人家的事跑来得罪人。 再说满仓快回来了。等满仓回来她就不会再让刘三进门了。这段时间好好享受最后这点日子,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她闭上眼,把刘三搭在她腰上的胳膊往里拉了拉。窗外起了风,刮得枣树枝条蹭着屋檐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刘三醒了。他打了个哈欠,从炕上坐起来,摸黑穿衣裳。 “我走啦。”他穿好大衣,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周小菊没睁眼,嗯了一声。 她听见他趿拉着鞋走出屋门,院门轻轻合上。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弯,没了。 周小菊从炕上起来,披上大衣走到堂屋。 弯腰把地上的碎花睡衣捡起来,抖了抖土,披在身上。 椅子还歪着,矮桌上的搪瓷缸子倒在一边,水渍从桌面淌到地上,洇湿了一小块泥地。 她把搪瓷缸子拿起来搁回桌上,把椅子扶正,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战场。 然后她拉了灯,躺在炕上,把被子裹紧了。 满仓快回来了。她在黑暗里跟自己说,等满仓回来,她就不再给刘三开门了。再也不开了。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满仓那个已经没什么味道的枕头里,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