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晏平不懂丹道,更不要说这是曾骏升那个老淫棍亲自研制的毒。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华悯秋。 月光下,她的脸庞红得像着了火,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泛着潮红,薄唇不停地开合,像条脱水的鱼。 她的双腿紧紧并拢,却又不自觉地轻轻扭动。 齐晏平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怎么办? 把她扔在这里?不行。万一那两个家伙不甘心,折返回来看见她,那自己刚才拼死拼活的一场戏就全白费了。 带她去天罡府?他是魔修,去天罡府凶多吉少。可方圆几百里,能处理这种淫毒的地方,除了天罡府还有哪里? 他咬了咬牙,拦腰将华悯秋抱起,灵力全力运向双腿,朝着云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树木山石飞快地向后退去。他不敢把符剑召出来御剑,御剑的灵光太显眼,万一曾骏升他们还没走远,一眼就能看见。 只能跑。 用最原始的方式,靠两条腿跑。 华悯秋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像是想说什么。 齐晏平低头看她,只见她嘴唇开合,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停下来,从戒中取出一壶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 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齐晏平又从袖中摸出几张凝冰符,贴在她的额头和丹田处。 符纸上的纹路亮起,一股清凉的气息渗入她体内。华悯秋的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的潮红似乎退了一分。 但也只是一分。 杯水车薪。 可总比没有的好。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继续狂奔。 华悯秋没有昏迷,但意识也算不上清醒。 她知道自己正被一个人抱着,在夜色中狂奔。 那人跑得很快,却很稳,几乎没有颠簸。 他的手臂很有力,箍在她腰间和腿弯处,像是怕她掉下去。 她知道自己应该警惕。 她应该时刻提防着这个人,提防他会不会像师兄那样,想趁她无力反抗的时候侵犯她。 可她实在太累了。 体内的淫毒像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她光是压制这股邪火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哪还有余力去警惕什么? 更何况…… 她的意识恍惚间,这些天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师兄来找她,笑着问她修炼上的事。 她很高兴,以为师兄终于收心了,愿意在修行上花功夫了。 她把自己这些年琢磨出来的心得告诉了他,还留他喝了一杯茶。 然后,一切就变了。 那杯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下了毒。 她喝下去之后,浑身就使不上劲,身体发软发烫。 她不知道师兄为什么要这样。 就算师父真的没有传位给他的想法,以他在门内经营多年的关系,以后也是稳坐大长老之位的。 更何况她华悯秋本就对宗门事务不上心,就算真的让她当了掌门,到时候大半的权力也会交到他手上。 这掌门之位,就那么重要吗? 她不明白。 也来不及让她想明白。 她拼命逃离了停云渡。郑仕清早就算准了她的逃跑路线,往东、往北、往南的路全被封死,只留下向西的一条路。 她知道这是陷阱。 可要是不往这里逃,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路上她灵力消耗过多,强忍着淫毒的发作,找到一间道观,向里面的人问了去天罡府的路。然后她就遇见了那个人。 明明是个魔修,却在做好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活了一百多年,她没见过这种人,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非要掺和,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非要救人。 再见到他的时候,她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他怎么来了? 他不会跟曾骏升那畜生是一伙的吧? 可他居然把她救了出来。 他救我干什么?难道他想一个人破了我的处子,然后吸光我的修为? 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抱着她,一路狂奔,停都不带停的。 他到底要干什么? 华悯秋想不明白。 她想闭上眼休息一下,但她不敢。她害怕眼前的这个男人会像她师兄那样,会趁她没有防备的时候侵犯她。 可她又没有动手杀他,以绝后患。 为什么? 是因为他刚把她救出来? 是因为这人之前做过好事,在她心里的印象不一样? 还是因为她现在光是压制这淫毒就已经尽了全力,根本没有动手杀他的力气? 齐晏平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华悯秋,发现她正盯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着,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水光。 他开口道:“华仙子,放心,马上就能到天罡府了。齐某绝不会做那趁人之危的事。” 华悯秋浑身一颤。 “你要带我去天罡府?”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愕。 “对。” “那你怎么办?”她挣扎着想要起来,“你去了天罡府还能活?” 他一个魔修,这样光明正大地去天罡府,不怕被他们直接杀了? 齐晏平低头看了她一眼,挤出一个微笑。 “总会有办法的。天罡府不会那么不讲道理。” 华悯秋愣住了。 不会那么不讲道理? 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天罡府是正道大派,对魔修的态度从来都是“见了就杀”。他一个金丹期的魔修,跑到人家山门前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她想说什么,可体内的那股邪火又涌了上来,烧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齐晏平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狂奔。 夜色渐淡,天边已经泛白。 云州城的轮廓终于在视野中浮现。 天罡府不在城中,而是坐落在城外的泽龙山上。 那山九曲十八弯,从山脚到山顶有十八条盘山路,每一条都陡峭难行。 齐晏平抱着华悯秋,踏进泽龙山的第一步—— “咻——!” 两道剑气从他耳边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他猛地停住脚步。 前方,七道人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面容清瘦,目光如电,周身气息深沉如海,元婴期。 他身后站着两个金丹期的中年样貌修士,再往后是五个筑基期的年轻弟子。 七个人,十四只眼睛,全都冷冷地盯着他。 盯着他怀里的华悯秋。 盯着他身上隐隐透出的魔气。 “什么意思?”那老者开口,“天罡府是魔修想来就来的地方?” 齐晏平稳住心神,将华悯秋轻轻放下。 “前辈,”他弯腰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还请听晚辈解释,这是……” 话还没说完,两道剑光已至! “嗤——!” 两道泛着青光的长剑刺入他的后背,死死地封住了他的气海。 齐晏平只觉得浑身灵力一滞,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掐断了。他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染红了青衫。 “押下去。”老者淡淡道。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华悯秋跌落在地的身影,和那老者瞥了一眼她胸前的纹饰。 “停云渡的人?”老者眉头微皱,“送去客房,再把你们黄师叔叫过去。别怠慢了。” 两名筑基弟子御剑架起华悯秋,朝山上飞去。 华悯秋挣扎着回头,望向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神识感知,此刻她的神识也一片混乱,那淫毒烧得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她只听见最后一句: “这个关进牢房,醒来以后我亲自问话。”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天刚亮,一个魔修抱着人闯山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天罡府。 议事厅里,几位长老齐聚一堂。 坐在议事厅正中宗主的位置空着。 宗主去了中州参加春祭,如今坐镇泽龙山的是两位化神期的长老。 一位是执法堂首座张临渊,此刻正坐在右侧首位,面色冷淡。 另一位是他的师弟叶铮,此刻不在场。 叶铮素来不喜欢掺和这些琐事,平日里只在练剑坪讲课,或者躲在后山教自己的亲传弟子。 整个天罡府的大小事务,现在几乎都压在张临渊肩上。 “人醒了吗?”开口的正是张临渊。 “没有。”下首一名中年修士摇头,“那魔修失了些魂魄,加上灵力消耗过大,至今未醒。至于那停云渡的人……”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 “中了合欢宗的毒。下毒之人手段高明,不是寻常货色。我等也只能暂时压制,最多能控制七天。根治的话……恐怕得去中州请药王阁的神医。” 张临渊眉头微皱:“派人联系停云渡了吗?” “已经派了。”另一人答道,“但衍州路途遥远,就算传讯符日夜不停,有消息回来也起码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三天。”张临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各位长老,管好自己名下弟子的嘴。今天早上的事,门内知道无妨,但绝不能泄露出去。让外人知道了,停云渡那边不好交代。” 众人纷纷点头。 偏偏最近还要操办春祭期间的祭师祖大典,忙得他焦头烂额。 偏偏这个时候,有不长眼的魔门弟子闯山。 还带着一个停云渡的弟子一起。 “黄师弟,那停云渡的弟子预计还有多久能醒?”张临渊看向下首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是天罡府中精通医道的黄长老,闻言答道:“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天早晨。”他顿了顿,“师兄要去看看吗?” 张临渊摇了摇头。 “不了,你们处理吧。祭师祖大典那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拿下齐晏平的老者身上,“阎师弟,那魔修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阎长老摇头:“他身上气息很杂,更像是散修。不过也有可能是个偷学了正道符箓的魔修,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符,有八成都是正道常用的。” “哦?”张临渊挑了挑眉,“一个魔修,用正道的符?” “是。”阎长老点头,“而且他魂魄有缺,像是受过重创。说不准是犯了魔门的规矩,被人重伤逃出来的。” 张临渊沉默了一息,挥了挥手。 “等他醒了再问吧。问清楚之后,按规矩办。” 说完,他大步离去。 齐晏平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头顶是粗糙的石壁,身下是冰冷的石板,四肢被粗重的铁链锁住,铁链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咒文。 更难受的是后背,那两柄长剑还插在那里,封住了他的气海。剑身冰凉,像是两根冰锥钉在脊椎两侧。 他试着动了动手臂。 铁链哗啦作响。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齐晏平偏过头,看见两名筑基期的年轻弟子守在牢房门口。一个靠着墙打盹,一个正翻看手中的书册。 翻看书册的那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去通知阎长老。” 另一个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看了齐晏平一眼,又别过脸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 牢门打开,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进来。 齐晏平挣扎着想站起来,背后的剑伤一阵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地上。 阎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淡漠,“小子,先说说你跟那女娃是什么关系。你是谁?来天罡府做什么?”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前辈,在下齐晏平,是个魔道散修。和华仙子在几日前相识,她救过在下一命。如今她被合欢宗所害,中了毒,情况危急。在下为报恩,只好带她来天罡府求援。” 阎长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有人能给你作证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提那女娃,她现在还没醒。” 齐晏平的脑子飞速运转。 背后那两柄剑的寒意刺得他后背发麻。他咬紧牙关,拼命回想这几天的经历,寻找任何一个可能有用的人。 林正业。 但林正业的情况也很特殊,把他说出去,搞不好会给他添麻烦。 齐晏平不再说话,牢房里陷入沉默。 阎长老挑了挑眉,“那就是没人能给你作证。”大手一挥,锁住齐晏平的铁链上的咒文泛起金光,手腕脚踝如被蚁咬蜂蛰,火辣辣地疼,痛感还在不断地往各个关节蔓延。 齐晏平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阎长老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片刻后,齐晏平忍不住开口:“晚辈虽是魔修,但从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话还没说完,一道剑气“唰”地从他眉前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我都没问,你说什么。”阎长老收回手指,四肢的疼痛也弱去几分,语气冷淡,“我问,你答。别自作聪明。” 齐晏平闭上了嘴。 阎长老在他面前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再说说你魂魄残缺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身上的那些正道常用的符箓,你一个魔门散修,为什么不用魔门的符,要用这些?” 齐晏平的心猛地一紧。 魂魄残缺,正道符箓。 这两个问题,哪一个他都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得编。 他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晚辈叛离师门,被师父所伤,因此魂魄残缺。至于正道符箓……大多是晚辈从师父的房里偷来的。” 阎长老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齐晏平。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蝼蚁。 然后他抬手—— “啪!” 结结实实的一掌扇在齐晏平脸上,打得他眼前发黑,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你觉得这都能唬住我?”阎长老收回手,冷冷地看着他,“下次编得像样点。” 齐晏平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阎长老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什么时候愿意说真话了,再叫我。”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门“砰”的一声关上。 那名守在门口的筑基弟子站起身,走到齐晏平面前。他蹲下,看着齐晏平肿起的脸,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见识过天罡府的手段,不然你刚才肯定就说实话了。” 齐晏平抬起头,看着他。 那弟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右手并指为剑,凌空一划。 几道青光从他指尖飞出,化作一枚枚鱼骨般大小的小剑,刺入齐晏平周身穴位。 第一剑刺入,齐晏平只觉得一阵剧痛从穴位深处炸开,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了骨头缝里。他的身子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二剑刺入,那剧痛忽然变成了奇痒。 那痒不是皮肉的痒,而是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像是无数只小虫在血管里爬,在骨头缝里钻。 他想要伸手去抓,可四肢被铁链锁住,根本动不了。 第三剑刺入头顶。 那一瞬间,齐晏平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然后狠狠地拧了一把。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意识变得模糊,头也越来越重,但疼痛又让他清醒了一些,反反复复。 “长老说你魂魄有缺,这剑刺入的时间长了,你可能会变成傻子。趁早老实交代吧。” 齐晏平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牙关紧咬,嘴角渗出血丝。 他不可能说实话。说出去了,清虚门怎么办?清虚门已经遭了一次重,这时候要是暴露他和清虚门有关系,那名声也要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