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维舟下葬后的第七日,盛绮挽着他走进了陆家议事厅。 门外刚停过雨。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前,盛绮替他戴过一次戒指。 金圈卡在指节,她指尖用了力,才将它推到底。贺砺低头看着那只原本属于兄长的婚戒,问:“进去以后,我坐哪里?” “主位。” “你呢?” 盛绮正在整理他袖口,闻言停了一瞬:“那便站着,直到他们先坐不住。” 贺砺抬眼看向紧闭厅门。里面争执声清楚传来,有人已经在讨论她的嫁妆应当怎样与陆家产业分开,也有人说寡妇不宜继续列席。 “已经撤了。”他说。 盛绮下颌微抬:“很好。拿回一件从未失去的东西,本来也不值得叫人记住。” 贺砺笑了一声。 “陆太太这样要面子,难怪连丈夫都肯从坟里拿回来。” “面子也是权力。”她终于把手从他腕间收回,“别人不给,我自然会拿。” 她替他扣好最后一颗腕扣,准备挽手。贺砺却先抬起手臂,没有让她主动够。 盛绮的手停在他臂弯前,抬眼警告:“进去以后别时时看我。丈夫不会等妻子一句句提醒,尤其是一个刚从死里回来、正等着看谁先露怯的丈夫。” “你若补不回来?” 她看着他,语气比腕扣上的冷光还稳:“你先错,错到我补不回来,再替我担心。” 门内有人高声宣布,今日便要确定新当家。 盛绮脸上最后一点情绪收净。她将手放进贺砺臂弯,黑丝绒手套与他的礼服叠在一起。 “现在。”她说。 贺砺没有叫门。 他抬脚便将那扇紧闭的门推开,力道不重,却让里面所有人同时回头。 男人鞋底带进来一点深色泥痕,落在打磨得发亮的黑白方砖上。 那泥色让盛绮想起城北死牢墙根常年晒不到日光的湿土。 她看见了,却没有低头,更没有让人来擦。 厅中二十余人已经争了半个时辰。 陆宗祺坐在原本属于陆维舟的位置左侧,手边摆着船队印章与一叠尚未签署的接管文书。 长桌末端原有盛绮的椅子,今日被人撤了,只余一只茶杯孤零零放在桌面,像是在告诉她:陆维舟既已入土,陆家便不再有她的位置。 所有争论在门开的刹那停住。 先被看见的是盛绮。 她穿一件浓黑丝绒长裙,腰身收得极细,领口缀着三排光泽温润的珍珠。 守丧的黑被她穿得华贵而明艳,脸上没有多余血色,嘴唇却仍描得精致。 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在旁人面前显出憔悴,哪怕十日前才亲手合上丈夫的眼睛。 而后众人才看见她身旁的男人。 他比记忆中的陆维舟更高一些。 一身剪裁严谨的深色西装套在宽阔肩背上,领带、袖口、手套无不妥帖,只有眉骨旧伤令那张本该温润的脸添了锋利。 养伤两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体态,却无法解释那种近乎野性的压迫感。 盛绮手臂挽得很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踏进门以前,男人先停在门侧,依次看过厅内三扇窗、两处出口、长桌周围的人数,以及陆宗祺身后那名护卫微微鼓起的腰间。 她在他手臂上轻按一下。 这是排练好的提醒:不许看枪,不许先看退路,要先看自己的家。 男人终于垂眸看她。 随后,掌心落到她腰上。 比陆维舟从前习惯的位置低了一寸。 隔着丝绒衣料,那只手温度很高,虎口的薄茧擦得她腰侧发紧。盛绮微不可察地抬眼,正对上贺砺眼里一丝懒散的挑衅。 他听懂了提醒。 也故意让她知道,此刻挽着她的人是谁。 “怎么都不说话?” 开口却是陆维舟的声音。 不急不徐,低而清晰。连尾音收束的习惯都像,仿佛墓园里那口棺材只是众人共同做过的一场噩梦。 离门最近的一位族叔先站起来,膝弯撞上椅沿,发出刺耳轻响。 “维、维舟?” 陆宗祺没有动。 他盯着来人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眉骨落到右手,再到那只揽在盛绮腰间的手,最后才道:“七日前,我们亲眼看着你的棺材下葬。” 盛绮笑意很淡。 “二叔看见的是棺材,没有看见人。” “尸身不宜示人,是你亲口说的。” “维舟当时尚有一息,医生判断失误。我若走漏消息,沿途想让他真正死去的人太多,只能将错就错。” 这套说辞已经在她脑中推演过几十遍。 不必把每一处解释得完美,只要活着的人站在这里,便足以压过大部分疑问。 陆宗祺仍看着男人,紧紧相逼:“既然活着,为什么直到今日才回?” 贺砺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听得烦了,视线落到桌上那叠文书,随后缓慢走近。盛绮被他带着往前,细跟鞋踏过那几处泥痕。 “怕回来早了,”他说,“看不清谁急着分东西。” 厅内气息骤然一紧。 这句话不像从前的陆维舟。陆维舟即使明白旁支心思,也只会在之后悄然收回权力,不会当面把人的贪婪掀开。 可死过一次的人,本就有资格变得尖锐。 盛绮侧脸看他。他没有超出她能兜住的范围,便没有阻拦。 陆宗祺手指按在文书上:“船队不能一直无人主事。你死讯既出,商会要撤席,港务署要扣照,几千人的饭碗都等不起。” “所以二叔替我坐了?” 贺砺走到主位旁,拉开椅子,却没有坐。 那张椅子背对着北窗。按盛绮教过的习惯,陆维舟从不在家中计较座向;贺砺却只看了一眼,便将椅子转了半圈,使窗与正门都在余光以内。 动作不大,落在盛绮眼里却比一声反驳更鲜明。 “维舟伤后不喜欢背窗。”她在众人发问前自然开口,“医生说是受过伏击留下的旧症。” 贺砺看了她一眼,这才坐下。 陆宗祺面色未变,手边的印章却没有再碰。 他示意下人上茶,自己继续问起养伤之处、沿途经历与左手伤情。 盛绮回答大半,贺砺偶尔添一句。 遇到她未教过的细节,他不编造,只用病中昏沉或不愿回想轻轻带过。 太过坦然,反而让人难以追问。 直到有人忽然道:“既然维舟回来了,少夫人便不该再坐议事桌。陆家的生意终究由男人作主。” 盛绮放在手袋上的指尖一紧。 这才是今日真正要争的东西。 陆维舟死后,他们迫不及待撤掉她的椅子;陆维舟回来,他们也只想把她重新放回一个漂亮妻子的位置。 仿佛过去两年是她守住银行、船队与商会人脉的事实,都可以随着丈夫出现而一笔勾销。 她正要开口,主位上的人先敲了敲桌面。 不重的两声,整个厅便安静下来。 “她的椅子呢?” 无人回答。 贺砺目光扫过长桌,最后停在陆宗祺身边那张空椅上。 “搬过来。” 陆宗祺终于皱眉:“维舟,议事有议事的规矩。” “我死的时候,她替我守规矩。”他往后靠进椅背,语气甚至有些懒,“我活了,她倒没位置了?” 那张椅子最终被搬到主位右侧。 盛绮在众目睽睽中坐下。裙摆铺过椅边,黑丝绒在灯下泛出浓重的光。她得到了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位置,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安稳。 因为是贺砺给的。 也是他只用一句话,便让她清楚看见:这个人一旦真正坐上主位,未必还肯按照她安排的日期离开。 长桌上的接管文书尚未收。 贺砺拿起最上面一份,先看落款,再看数目。他看得比陆维舟从前快,纸页在指间翻动得很轻,越往后,眉间那点不耐越明显。 “海丰号为什么停?” 负责船务的堂叔没料到他会直接问,忙把话说得周全:“船长听闻丧讯,自请离职。二爷怕群龙无首,才让船暂时封港,等族中另择一个稳妥的人。” 贺砺指腹压住名册上尚未干透的一点墨,懒得同他绕:“三日前还在的人,辞呈倒比丧帖送得快。是他自己请,还是有人替他请?” 堂叔看了陆宗祺一眼。 贺砺没有等答案,把文书丢回桌面:“今夜让船出港。” “手续尚未——” “船上两百箱鲜药,明日午时以前不到南岸,坏的是谁的钱?” 厅中无人立刻答。 盛绮知道确切数目,却从未告诉过他。贺砺只扫了两页,便从保险单与货期看出后果。死牢没有磨掉他的脑子,反而把所有多余耐性都磨没了。 “盛家银行垫付。”她接道,“若货损,损失从陆家下季度分红里扣。海丰号今晚走。” 陆宗祺沉声:“你们夫妻刚回来,就要拿全族的钱冒险?” 盛绮微笑:“二叔方才还说几千人的饭碗等不起。如今船能开,又嫌太快?” 她从手袋取出自己的钢笔,准备在临时担保上签字。 贺砺伸手按住纸。 “不用她担。” 盛绮侧目。 这是计划外的。按他们事前商定,涉及船队的细节由她处理,他只负责以陆维舟身份盖印。 “维舟,银行已经拟好——” “陆家的船,为什么押她的宅子?” 他问得理所当然,像真看过她昨夜准备的抵押书。 盛绮没有告诉过他,那幢宅子是母亲留给她的。也没有告诉过他,陆维舟病中两年,船队每一次缺款最终都落到盛家名下。 陆宗祺道:“夫妻财产,何分彼此。” “那二叔的宅子也拿来。” 一句话堵得人脸色发青。 贺砺松开纸,转而取过主位前那枚船队私印。他还没练过怎样盖。盛绮手藏在桌下,掌心已出了薄汗。 男人却没有立刻按。 他将印章翻过来,看了眼印面,又把垫板往右挪了一寸。 陆维舟左肩有伤,落印会略偏左;贺砺右手有力,故意调整以后,朱印恰好停在旧习惯的位置。 盛绮眼神微凝。 这是他从桌上那些旧文件里自己看出来的。 “先以陆家船产担。”他说,“不够,再找我二叔。” 文书被推到她面前。 “阿绮,看过再签。” 这一声称呼自然、温和,在满桌族人面前没有半点生疏。盛绮却听出“签”字被他咬得极轻,像只说给她听。 三年前,她的签名让他替陆家去死。 如今,他当着陆家所有人的面,把一张能令船活下来的纸交还她。 她仔细看完,落下自己的名字。 贺砺没有催。 直到最后一笔收住,他才移开压在印章上的手。 “还有谁要接管?”他问。 这一次,没有人开口。 梁伯亲自端茶进来。 老人跟了陆家四十余年,脚步从来稳。第一杯放到陆宗祺面前,第二杯送至盛绮手边,最后一杯才端给“死而复生”的主人。 贺砺伸手。 右手黑色手套在落座后已经摘下,虎口枪茧、食指侧面旧裂痕与腕骨处一圈被镣铐磨出的暗色,全都落入梁伯眼中。 老人手指猛地一颤。 白瓷茶盏从托盘滑下,砸在贺砺脚边。 滚烫茶水溅湿那双仍带死牢泥痕的鞋。 厅中所有人都看向梁伯。 梁伯却只盯着贺砺的手,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