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我已经感到不对劲了。 腥甜。 像夏天闷在密闭车厢里烂透了的水果,又像海边的礁石上被雨水重新泡发的死鱼。 但比这些更复杂的是——在这股味道里我闻到了一丝熟悉的东西,某种只在父亲的书房里、在那些被封存的古籍残页上闻到过的气息。 阴气的味道。 “感觉到了?”母亲宋晚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脚踩黑色中跟皮鞋,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和白天在家长会上讲话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现在,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黄纸——那动作太快了,快得几乎像变魔术,只有我这个从小跟随她修炼的人才能看清。 “感觉到了。”我压低声音,同时压下心中紧张的情绪,“在B3东南角,浓度最高。” 我观察到,母亲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她表达满意的方式——从不在人前夸奖,但一个几不可察的表情变化,我就能读懂。 我今年十五岁,跟着父母修炼术法已经整整十年。 五岁那年,父亲为我进行了“开脉”仪式,打通了全身的经脉。 从此我的世界里多了一层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我能感应到阴气的流动,能分辨出不同鬼魂的“味道”,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以灵力探查周围的气场。 但直到今天之前,我见过的所有“鬼魂”不过是一些不成形的阴物——附着在老物件上的执念碎片,或者荒野里游荡的孤魂野鬼。 那些东西弱得连一阵风都能吹散,父亲一个人就能随手解决。 母亲宋晚霁说,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让我见识真正的厉鬼。 “宋大师,”黄振华的声音在前面发颤,“就在上面……六十八层的总裁办公室。我老婆……” “先不上去。”父亲打断了他。他左手拿着那只黄铜罗盘,银针在盘中央微微震颤,“这东西是从下面往上走的。B3。” 黄振华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我往前走了几步,跟在父亲身后。 那股阴气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B3的东南角缓缓流淌出来,经过我们的脚边,朝着电梯井的方向汇聚。 那种感觉很奇特——不是冷,而是一种穿透骨髓的阴湿,像有人用一根湿冷的手指沿着你的脊椎往下滑。 “黄总,您要不要先在车上等?”黄振华身边的保镖小声建议。 “不用。”黄振华咬着牙,“我要亲眼看着。” 电梯下到B3,门开的一瞬间,我差点被那股扑面而来的腥甜味呛得咳嗽。但我忍住了——在母亲面前咳嗽,意味着我的定力还不够。 环顾四周。 B3的车库很大,但只停着寥寥几辆车,大部分车位空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水,灰绿色,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即使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水面依然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这不对。 我蹲下身,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水面——不是水。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粘稠的、略带弹性的触感,像稀释了的胶水。 凑近闻了闻,那股腥甜味就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 “别碰。”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阴凝液。厉鬼吐纳时凝结的秽物,碰多了伤经脉。” 我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 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打开了。 黄野从电梯里冲出来的时候,看见这个人,我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这个人,我认识——或者说,我认识这张脸。 在来港城的高铁上,我无聊刷手机的时候搜过“黄氏集团”,搜索结果里弹出了黄野的社交账号。 满屏的豪车、游艇、派对、穿着比基尼的混血女孩。 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定位在港城某私人海岛度假村,配文“summer vibes”,配图是他在游艇甲板上举着香槟杯的照片。 典型的纨绔子弟。我当时就下了判断,然后关掉了页面。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我面前,穿着白色T恤、破洞牛仔裤、限量款球鞋,头发用发蜡抓出一个刻意的造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昂贵的香水味,和车库里的腥甜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反胃的混合气息。 “爸!你疯了!”黄野一把抓住黄振华的胳膊,“你真信这些江湖骗子?” 黄振华甩开他:“你怎么下来了?上去!” “我不上去!”黄野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嘶哑,“妈就是心脏病死的!医生都说了!你请这些神棍来干什么?驱鬼?这世界上哪有鬼?” 他的目光扫过父亲和母亲,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但当视线落在母亲宋晚霁身上时,顿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黄野的目光从母亲的脸上滑下来,像一条湿冷的蛇,爬过她的脖子、锁骨、胸口,在她被套装包裹的腰肢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踩在高跟鞋里的脚踝,每一处都让他喉结动了一下。 “爸,”他笑了,声音压得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你请的不是大师,是仙女吧?” 他的眼睛还黏在母亲身上,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这腰一只手就能掐过来但是这大胸脯一只手却不够;这黑丝腿,夹着不知道得多爽;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明明冷得像冰,却让人更想看她被弄得潮动翻白的样子。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轻,但车库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 猛然往前跨了一步,肩膀直接撞上了黄野的胸口。 即使黄野比我高半个头,却也被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怒意。 “你干什么?”黄野瞪着我。 “把你的眼睛收干净点。”我的声音很冷,和母亲生气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哟,小神棍还会护主?”黄野嗤笑一声,伸手推了我的肩膀。 但他推的方向不是往后,而是往旁边,他借着推我的力道,自己往前跨了半步,离母亲更近了。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竹林,又像是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冷香。 他在心里想,这味道,要是混了情动时的汗味儿,肯定更好闻。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说,“我就让你亲眼看看这世界上有没有鬼。” “我说什么了?”黄野冲我挑眉,眼睛却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宋晚霁,“我就是夸这位美丽的女士漂亮。这也不行?” “沈渡。”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退后。”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动。 “我说,退后。”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黄野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但下一秒,黄振华的手就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闭嘴!”黄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严厉,“从现在开始,你一句话都不许说!” 黄野捂着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黄振华没理他,转向母亲,满脸歉意:“宋大师,我儿子不懂事……” “没关系。”母亲淡淡地说,目光在黄野脸上停留了一秒,“年轻人,嘴硬。等会儿看见了,别尿裤子就行。” 这句话说得极为平静,但黄野的脸瞬间涨红了。 父亲取出了罗盘。 我站在父亲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这是我们多年来形成的站位习惯:父亲主攻,母亲在侧翼护法,我在后方接应和学习。 今天母亲说了,这是我的实战课。 “感觉到了吗?”父亲问,手指轻轻拨动罗盘的银针。银针开始旋转,速度由慢到快,十秒钟后猛然停住,笔直指向东南角。 “感觉到了。”我说,“阴气呈漩涡状汇聚,中心点在东南角十五米处。浓度……”他闭上眼睛,以灵力探查了一下,“很高。比我在荒村见过的那只老阴物高出至少十倍。” “不止十倍。”母亲说。 她手中已经夹了两张黄纸,纸面上的朱砂符文在阴气的刺激下泛出淡淡的微光:“这东西在瓶子里被封印了至少五十年,龙脉之气日夜冲刷,不但没有削弱它,反而让它的执念越来越强。普通的镇鬼阵对它效果有限。” 母亲看向我:“今天我要你学的东西,不是怎么画符,也不是怎么念咒。” “是什么?” “是怎么看一只鬼。”母亲说,“看它的形态,看它的行为模式,最重要的是,看它的执念。每一只厉鬼都是从一个‘放不下’开始的。找到了那个‘放不下’,你就找到了它的命门。” 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东南角。 父亲开始布阵。 他的动作熟练而流畅,从怀中取出五张黄纸,以特定的方位依次抛出。 每一张纸在空中都自行燃烧,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带着淡金色光晕的灵火,没有温度,却能让周围的空气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五张纸落在东南角的五个方位,形成一个五芒星图案。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语,五芒星的光芒逐渐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幕,将东南角的一片区域笼罩其中。 “金光阵。”我在心里默念。我在父亲的古籍上见过这个阵法的记载,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光幕中,那层灰绿色的“积水”开始沸腾,像被加热到了极点。水面上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甜。然后—— 黑雾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缕,像有人在那里点燃了一支黑色的香,烟雾袅袅升起。 但很快,那缕黑雾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宽,像被某种力量从地下硬生生地抽出来。 黑雾中开始出现人脸的轮廓,很多张,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碎的拼图。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了。 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每一张都极度扭曲,嘴巴张得极大,眼睛凸出,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黑雾中游动、变幻、重叠,像一群被困在水族箱里的鱼,疯狂地寻找出口。 “它在试探。”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金光阵只是困阵,不是杀阵。它在评估阵法的强度,寻找薄弱点。” “薄弱点在……”我闭上眼睛,以灵力感应光幕的能量分布,“东北方向。那张符纸的灵力消耗最快。” “对。”母亲说,“所以它真正的攻击方向不是东南——” 她的话还没说完,黑雾突然炸裂。 不是从光幕内部,而是从光幕的东北角——我刚刚指出的那个薄弱点——一股黑雾像一支黑色的箭,穿透了光幕的边缘,直直地朝他们射来。 父亲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右手一挥,一道灵力护盾在身前展开,将那股黑雾挡了下来。 但黑雾被弹开后并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分裂成了无数细线,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朝他们笼罩下来。 “小心!它要分体——”父亲大喊。 但已经晚了。 那些黑色细线中,有一缕最细、最暗、几乎和空气融为一体的丝线,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攻击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我的身后。 我感觉到了。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灵力感应——背后的空气突然变得异常阴冷,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正在慢慢贴上我的后颈。 想躲,但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拍。 那缕黑丝钻进了我的后颈,像一条蛇钻进了温暖的洞穴。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黑暗,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像整个人被浸入了一缸粘稠的墨汁里。 墨汁不冷也不热,但有一种强烈的情绪从里面渗透出来——愤怒、不甘、怨恨,还有一种被掠夺了什么的痛楚。 我“看见”了画面。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透过某种借来的视角: 一个古老的窑口。 窑火熊熊,映红了半边天空。 一群穿着旧式短打的男人在窑口前忙碌,有人往窑里送柴,有人用长杆探看瓷器的烧制情况。 窑口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种专注而骄傲的神情。 他的手里拿着一只刚出窑的青花瓷瓶——瓶身上绘着缠枝莲纹,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然后画面变了。 黑夜。火把。刀光。 一群人冲进了窑口,刀剑在火光中闪烁。 尖叫声、哭喊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那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有人用刀柄砸他的脸,有人踩他的手指。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青花瓷瓶——瓶子被一个人抱在怀里,正往外走。 “还我……”年轻人从血泊中伸出手,“还我瓶子……”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母亲面前,右手高高举起,五指并拢如刀,指尖凝聚着一层漆黑的鬼气,正对着母亲的心口刺去。 停下!快停下!! 我想要停。 我拼命想要停。 但身体不听使唤——那只手像被某种外力操控着,以一种我自己永远无法达到的速度和力量,直直地插向母亲的心脏。 “妈——!!”我在心里嘶吼,但嘴里发不出声音。 母亲的脸色变了。 她看到了我眼中的灰色,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像蒙了一层薄膜的浑浊。 她看到了我举起的手,以及指尖那层致命的鬼气。 她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左手瞬间结印,一道护盾在身前展开—— 但来不及了。我的手距离她的心口只有不到三十厘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竟是父亲! 他用身体挡在了母亲和我之间。 我的手——那只被鬼气操控的手——插进了父亲的胸口。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感到指尖传来一种温热的、湿润的触感。 那不是鬼气的阴冷,那是血。 父亲的血。 我“看”到了自己的手指穿透了父亲的衬衫,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指尖甚至触碰到了跳动的心脏。 然后鬼气爆发了。 父亲的身体像被一柄重锤击中,向后飞去,撞在身后的一根水泥柱子上。 一口黑色的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像一朵诡异的黑色花。 “知秋!!” 母亲的尖叫声割开了凝固的时间。她扑向丈夫,跪在地上把他抱在怀里。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正在扩散。 “沈渡!”母亲头也不回地吼道,“定!” 这一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里炸开。那股包裹着自己意识的墨汁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被震碎了。 黑雾从我的七窍中喷涌而出,像一条被驱逐的蛇,在他的头顶上方凝聚成一团,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团黑雾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扭曲、痛苦、充满了不甘。 “还我……还我瓶子……” 母亲的右手已经夹着一张黄纸,不是普通的黄纸,是那种边缘有暗金色纹路的、她从不轻易使用的禁术符箓。 她的左手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丈夫体内渡入灵力,右手却已经以单手结印,将那张符箓点燃。 血红色的火焰从符箓上燃起。她将它掷向空中的黑雾。 “散!” 符箓击中黑雾的瞬间,整个车库被一阵刺目的红光照亮。 黑雾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然后像被烈日照射的积雪一样消融了。 那些人脸的碎片一张接一张地破碎、消散,化作无数黑色的尘埃,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但——还有一缕。 在所有黑雾都被驱散之后,还有一缕极细、极淡、几乎透明的黑色丝线悬浮在空中。 它没有被禁术符箓的力量波及,或者说,它主动避开了那股力量。 那缕黑丝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钟,像是在观察、在选择。然后它猛地向下俯冲,像一支离弦的箭—— 黄野,那个我讨厌的纨绔子弟,甚至来不及反应。 那缕黑丝钻进了他的鼻孔,瞬间消失在他的体内。 黄野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从正常的棕色变成了淡淡的灰色。 他的头向后仰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然后软软地向前栽倒。 黄振华接住了他。 “小野!小野!”黄振华抱着儿子的身体,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黄野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中的灰色正在慢慢褪去,但呼吸变得异常沉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不正常,像有人在体内用力地挤压他的肺。 母亲转过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黄野,又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丈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那只刚刚掷出禁术符箓、还在冒着青烟的手,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正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妈……”我的声音哑了,“爸……爸他……” “大量鬼气侵入心脉,暂时被我封住了,他醒后便可运功驱离,但是身体上的伤害我没有办法,刚才你爸撞到了脑袋,若是无法醒来,便…”母亲的声音很平。 她抬起头,看向黄振华。 黄振华抱着昏迷的儿子,脸色惨白如纸。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所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来回摇晃,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鬼。 “黄总,”母亲说,“你儿子被鬼气附身了。” 黄振华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缕鬼气虽然很弱,却是鬼魂之根,已经和他的经脉融合。”母亲继续说,“强行驱除会伤及他的性命。必须先温养调理,等鬼气与宿主达成平衡后,再寻找化解之法。” “该怎么救?”黄振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需要时间,目前他的性命无虞,但是鬼气随时可能会发作。一旦发作,神仙难救。”母亲说,“让他跟着我身边,我可以为他拔除鬼气,但是你得救我丈夫。” 黄振华看着昏迷的儿子,又看着昏迷的沈知秋,再看看跪坐在地上的宋晚霁。 他的眼神在三个人的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计算。 “大师,您收他为徒吧。”他终于说。 母亲挑了挑眉毛。 “让他拜你为师。”黄振华重复道,“学你们那套术法。名正言顺地跟着你,住在你家。费用我全包——你丈夫的治疗费用,港城有全世界最先进的医疗体系,我会安排最顶级的vip病房,我儿子的学费,所有开销,我来承担。” “收徒不是交易。”母亲说 “那就当是我求你。”黄振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富豪身上听到过的恳切,“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妈已经走了,我……我不能让他也……”他说不下去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 她的目光从黄振华移向黄野,那个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呼吸沉重的少年。 然后她移向我,她的儿子,刚刚亲手刺伤了自己父亲的儿子,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滚落。 最后,她移向怀里的丈夫。 沈知秋眼睛紧闭,嘴唇干裂发白,只有胸口极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母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按您说的来吧”她说。 救护车来了。 沈知秋和黄野被分别抬上了两辆救护车。我想跟父亲坐同一辆,但被母亲拦住了。 “你跟我坐后面那辆。”她说。 救护车的后车厢里,母亲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 她的眼睛盯着车厢壁上的一块污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我从小看到大。 “妈……”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爸会没事的,对吧?” 母亲没有回答。 “妈,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那只鬼它……” “我知道。”母亲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那只鬼分了一缕的分身附身于你,你体内的灵力本可以抵抗,但它选择了你情绪最波动的瞬间,你和黄野争执的时候,它就已经附身到你身上了。愤怒会让灵力紊乱,这是你的第一课。” “可我伤了爸……” “你父亲挡那一下,”母亲打断我,“不是因为来不及反应。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让我来挡,我会用禁术,代价会更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他一直在计算。从那只鬼分体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计算每一种可能性的代价。最后他选了代价最小的那一种——他自己。”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所以你要记住,”母亲说,“术法不是力量,是选择。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你父亲今天选了保护我们,代价是他自己的心脉。我为了给他续命,代价是收那个你痛恨的黄野为徒,你将来做每一个选择的时候,都要想清楚——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救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母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恢复了那种冷静从容的样子。 “妈,”我叫住她,“那个黄野……” “他会住进我们家,也会转学到你们学校。”母亲头也不回地说,“从今天开始,他既是你的师弟也会是你的同学。”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冰锥,直直地刺进我的眼睛里,“他身上的鬼气虽然弱,但性质和那只厉鬼同源。只有我能镇住。这是责任,不是选择。” 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玻璃门里。车厢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那种淡淡的、像雨后竹林一样的清香。 我又想起地下车库里的那一幕:黄野靠在电梯门边,用那种玩世不恭的眼神打量着母亲,目光里的意味让他恶心。 黄野说“长得倒是挺有说服力的”,说“小神棍还会护主”,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我的神经上。 而现在,这个人要住进我家。要叫我母亲“师傅”。要每天和她同处一个屋檐下。我猛地攥紧了拳头。 车窗外面,港城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了紫红色。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正在缓缓航行,船灯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漂浮的鬼火。 他想起父亲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眼神,温柔而又坚定。 即使在那种时候,父亲还在想着保护这个家。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有些东西,从那个叫黄野的人踏进他们生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改变了。 而我,还不知道这种改变会把他们所有人带向何方。 黄野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头痛。 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一种从颅腔深处蔓延出来的、像有人用锤子从里面往外敲的胀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体沉得像灌了铅。 “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淡,很平静,像一杯温水。 黄野转过头,看到了宋晚霁。 她坐在病床边的一把椅子上,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依然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头阅读,连头都没抬。 “我……怎么了?”黄野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鬼气入体。”母亲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厉鬼的一部分分身钻进了你的经脉。目前被我的灵力暂时压制住了,但还没有清除。” 黄野愣了一下。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车库、黑雾、那些扭曲的脸、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头痛,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东西……真的存在?”他问。 母亲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但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客观。 “你亲眼看见了。”她说,“还有什么疑问?” 黄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了”,“ 也许是某种化学反应”,“ 也许是你们提前布置的特效”——但这些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确实看见了。 那些黑雾,那些人脸,那个女人的手真的在发光。 那张黄纸真的在她指尖燃烧,发出红色的火焰。 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当时也在场,他的父亲不可能配合一场骗局。 “所以……”黄野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你们真的是……捉鬼的?” “术法界叫‘驱鬼师’。”母亲把文件放在床头,“我和你父亲签了一份合同。从明天开始,你转学到我所在的学校,住进我家。我是你的师傅,负责教你基础术法,同时帮你清除体内的鬼气。” 黄野的眼睛瞪大了。“住进你家?” “是的。”母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体内的鬼气虽然被压制,但随时可能躁动。只有在我身边,我才能第一时间处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黄野叫住她。 母亲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个……”黄野舔了舔嘴唇,“你儿子……沈渡……他怎么样了?” 他记得我。 那个比他矮半个头、眼神冷得像冰的少年。 我们在车库里差点打起来。 但现在回想起来,黄野意识到一件事——我当时说“我就让你亲眼看看这世界上有没有鬼”,那句话不是威胁,而是预告。 沈渡真的让自己看见了。 “他没事。”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鬼气已经被驱散。” “那……”黄野犹豫了一下,“你丈夫呢?” 这次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黄野,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黄野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在ICU。”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黄野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车库里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散落着:黑色的雾、扭曲的脸、刺耳的尖叫、还有那个女人——我的母亲宋晚霁——她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她的手指、她的黄纸、她念咒时周身笼罩的那层淡淡的红色光晕。 黄野的世界观在那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从小到大接受的无神论教育、科学理性思维、对“封建迷信”的不屑一顾——所有这些,在亲眼见到那只鬼的瞬间,全部化为了齑粉。 但比世界观崩塌更强烈的感受是另一种东西。 黄野想起自己看她的第一眼。 在黄氏大厦的会客室里,她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隐秘的鼓点上。 她的脸有着让人惊艳的漂亮,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眉眼淡淡的,嘴唇薄薄的,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水墨画,一开口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他当时就在想,这女人要是穿上更骚的衣服……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成熟的、掌控一切的、带着危险气息的美,是学校里的女生完全无法比拟的。 黄野在国际学校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孩,但没有一个像宋晚霁这样——她不需要任何表情和动作,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 黄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头痛还在,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宋晚霁站在车库里的样子,灰色套装,黑色丝袜,高跟鞋。 她念咒的时候嘴唇在动,薄薄的,颜色很淡。 他当时就想:这嘴唇,亲上去是什么味儿? 现在他知道了更多——她要教他术法,她要让他住进她家,她要每天和他在一起。每天和她同处一个屋檐下。叫她“师傅”。 “师傅……”黄野在嘴里咀嚼着这个词。 师傅。多好的借口。教术法总要手把手吧?导气总要肢体接触吧?她总要进他的房间、检查他的身体吧?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是机会。 他想起以前在国际学校追女生的经验:没有追不到的,只有不够近的。现在他要和宋晚霁住在一个屋檐下——这距离,近得已经不能再近了。 至于她是有夫之妇?至于她是自己的师傅?至于她比他大十几岁? 黄野嗤笑一声。那些算个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儿,但他好像还能闻到那股冷香。 “等着。”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师傅。” 窗外,港城的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一片橙红色。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鸥正在盘旋,发出沙哑的叫声。 黄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宋晚霁站在门口的那个背影——深灰色的套装,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那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微颤抖的肩膀。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只青花瓷瓶,瓶身上绘着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瓶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沉睡的蛇,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