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过得很快。 这半个月里,我和沈行之的关系从'初次见面的萍水相逢'变成了'勉强算熟悉的同行搭档'。 他的伤第四天就好了七成,第七天基本痊愈,然后就开始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剑。 我住在隔壁房间,每天被他练剑的声音吵醒。金属切割空气的尖锐声,配上他时不时的低喝和脚步踏地的闷响,一套下来能折腾小半个时辰。 一开始我很烦。后来发现烦也没用,他天天如此雷打不动。 于是我开始在被窝里听。 他的剑法有问题——下盘不稳,出剑过于用力而缺乏变化,防守意识薄弱。 清风剑庐的入门剑法本身就偏保守,他又练得太死板,实战中很容易被人抓住空当。 第八天早上,我终于忍不住了。 在他练到第三十六式'风卷残云'的时候,我从窗户翻了出去——穿着寝衣、头发没梳、脚上趿着一双布鞋。 “停。” 他一剑劈到一半,硬生生收住,差点把自己闪个跟头。 “师、师姐?”他看到我的样子,眼神飘了一下,然后很快固定在我脸上。 ——好的,他飘的那一下,目光落点大概在我领口往下的区域。寝衣领口很松,我又没穿束带。 行吧。至少说明他不是对女性身体完全没反应。 “你的下盘有问题。”我说,把他目光飘那一下暂且忽略,“你看——” 我伸手拿过他的剑,站了一个起手式。 清风剑庐的剑法我在师父的藏书里看过,算不上多精妙,但也有可取之处。问题在于传承的人练歪了。 “你出剑的时候,力量从肩膀走,经过肘关节,传到手腕,最后到剑尖。这个过程你用的是蛮力。”我演示了一遍,“应该从腰开始发力,腰带动肩,肩带动臂,最后剑尖只是力量传导的终端。你试试。” 他看了我演示两遍,试着做了一次,果然好了很多。 “哦——!原来是这样!师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因为我比你厉害。” 废话。后天宗师级别的实战经验,教一个三流武者修正基础剑法,跟大学生教小学生做加减法差不多。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对沈行之的'改造计划'第一步:基础战力提升。 每天早上陪他练剑半个时辰,纠正他的动作、教他实战中的小技巧、陪他对练——当然,对练的时候我要压着功力和速度,不然一剑就把他打飞了。 他不是天赋型选手,但学东西快得让我意外。 因为他是那种'你说一遍我就拼命练到会'的勤奋型。 悟性一般,但补偿机制是量——同一个动作别人练十遍够了,他练五十遍。 更难得的是他的心态。被我指出错误的时候不恼不燥,挨了打(哦,对练中我会适当给他点苦头吃)也不抱怨,爬起来就继续。 和官道上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倒下了就站起来。 ……这个人真的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 不。这是战略层面的评估。好感度提升有利于后续计划的推进。仅此而已。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清醒剂。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了。 清源镇南边三十里外的卧牛岭上,新冒出了一伙匪寨,截了两批过路商队,打伤了七八个人,官府的捕快去了一拨被打回来了。 沈行之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立刻放下了。 “我去。” 我喝了口汤,慢条斯理地说:“你一个人去?” “师姐你——” “我不去。” 他愣了。 “如果匪徒是你打不过的那种呢?” “打不过也去。”他连犹豫都没犹豫。 我放下碗。 “行。那你去。”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大概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不去。最后他点了点头,把剑背上,出了客栈。 我坐在原位,又喝了两口汤。 然后回房间,换上剑服,束好头发,从窗户翻了出去。 ——当然跟着了。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 卧牛岭的匪寨规模不大,拢共二十来号人,领头的是个自称'卧牛王'的一流高手。手下有几个二流武师,剩下的都是三流以下的杂鱼。 沈行之一个人摸上去,先在外围放倒了三个放哨的杂鱼——干得不错,我教的偷袭技巧他用上了。然后他被发现了,混战开始。 我蹲在后山的一棵松树上,看着他在匪寨里左冲右突。 单论剑法,经过半个月的改良和训练,他现在打普通三流武者已经很轻松了。两个二流武师联手压他,他也能缠斗一阵不落下风。 但'卧牛王'出手的时候,差距就拉开了。 一流高手对三流武者,那是降维打击。 沈行之被一掌拍飞,撞在围墙上,吐了口血。 爬起来。 又一掌。这次是膝盖中招,他半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剑鞋,左手按着膝盖。 爬起来。 卧牛王大笑,觉得有趣,开始跟猫戏老鼠一样逗他玩。 我看得手痒。想跳下去把那个卧牛王的脑袋拧下来。 但忍住了。 沈行之需要这场仗。他需要知道自己和真正的高手之间的差距,需要在绝境中逼出自己的潜力,更需要—— 需要一场他'虽败犹荣'的战斗,来建立他的信心和决心。 原作中这场仗的结果是沈行之被打成重伤,慕清雪在最后关头出手救人。 但原作中,这件事之后沈行之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太弱了’‘我是不是给慕女侠添麻烦了’。 这种自我否定在原作后期被NTR反派们反复利用,成了压垮他的稻草之一。 所以我的介入方式和原作要不一样。 我继续看着。 沈行之第七次倒下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浑身是伤,青色短衫被血浸透了大半,右手握剑的力气都在流失。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卧牛王已经不笑了。 以他一流高手的实力,捏死沈行之跟捏蚂蚁一样。但他开始觉得不对劲。这个小子明明已经被打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不跑? “小子,你找死是不是?”卧牛王的语气里带了杀意。 沈行之没答话。他把剑横在身前,剑身在月光下微微发颤——是手在抖。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和卧牛王都没想到的事。 他冲了上去。 但这次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蛮冲。 他把我教他的所有东西——发力方式、步法变化、借力打力——全用上了,在这半个月的训练里第一次完整地把它们串联在一起,化成了一剑。 这一剑的水平远超他平时的发挥。 卧牛王被逼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但对于一流高手被三流武者逼退来说,半步已经是奇迹了。 然后卧牛王的反击就来了。 一拳正中沈行之的胸口。 他飞出去好几丈远,摔在地上,嘴里涌出大口的血。这次他没能马上站起来。 我动了。 从松树上落下来的时候,我顺手拂出一道剑气,把卧牛王追击的右掌格开。剑气擦过他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线。 卧牛王猛然后退,脸色大变,看清了面前的人。 一个白衣女子,长剑出鞘,月光映在剑身上,也映在她冷到极致的眉眼上。 “滚。”我说。 只有一个字。但配合着我释放出的气势——二流武师的功力,后天宗师级别的杀意——足够了。 卧牛王是真正的江湖人,他能感觉到杀意的分量。 面前这个女子的功力似乎不高,但那股杀意……他混迹江湖几十年,只怕从没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感受过这种东西。 他权衡了一瞬间,然后带着人撤了。 如果真动手,但论功力他不会输。但江湖老油条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好惹。犯不着为了几个小毛贼跟她拼命。 匪寨空了。 我走到沈行之身边,蹲下来。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但还睁着眼。 “师……师姐……”他的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你命真大。” 我检查了他的伤。 胸口的那一拳打碎了两根肋骨,内脏受了震荡,好在没伤到要害。 出了一身血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 这小子的身体比看起来结实——或者说,他命硬。 我开始给他处理伤口。药粉撒在裂开的皮肤上,真气渡过去温养破损的经脉。他疼得脸色发白,但还是一声没吭。 “刚才最后那一剑不错。”我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 “别得意。你之前被打成那样,说明你的战斗习惯还是有问题。明天起,晨练加一个时辰。” 他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是。” 我把他背回镇上的客栈。 十八岁的少年其实不轻,但我这具身体虽然看着纤细,常年练剑的体魄扛一个人还是扛得住的。 走到半路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师姐',然后脑袋靠在我后背上,睡着了。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上,温热的,有节奏的。 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痒。 我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