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十年-第6章愿意

走了一小段路后，徐津扬进便利店买了两条毛巾，一条扔给于平漪，一条自己用。 走到收银台结账的时候，他瞥见柜台旁边的热饮柜，又顺手拿了一罐旺仔牛奶，又要了两个白水煮蛋。 于平漪站在门口拧他的校服外套。雨水浸得透透的，连她这种没什么力气的人都能拧出一股细流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徐津扬把她拉进店里。 于平漪有些局促，浑身湿淋淋的站在人家便利店里，脚边还在滴水，她愧疚地看了店员一眼。 但徐津扬完全不在意，拆开毛巾就往她头上罩，动作自然地像做过一千遍。 于平漪不好意思，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说：“我自己来，你快擦擦你自己。” 徐津扬也没坚持，任由她拿走毛巾。 他替她打开旺仔的易拉罐拉环，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然后又从她手里把毛巾抽了回来，把温热的罐子塞进她手心。 “先喝一口暖暖，”他说，“然后拿着暖手，别着凉了。” 于平漪被他摆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僵在原地，手里捧着旺仔牛奶，任由徐津扬帮她擦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湿发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避开打结的地方，一缕一缕地捋开，生怕扯疼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小时候家里还没出事，每次洗完澡妈妈都会温柔地帮她擦头发，用梳子一下一下梳开，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解开。 那时候妈妈的手指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力道。 后来那些事就再也没有了。 “雨太大了，你怎么回去？”徐津扬问，“我打车送你吧。” 于平漪点点头。只能这样了，已经太晚，再不回去母亲该着急了。 她觉得很可笑——母亲一边责怪她，一边又把她看得紧紧的。 也许母亲只是想把她塑造成某种样子，好向父亲证明：没有你，我们母女也能过得很好。 徐津扬已经剥好了鸡蛋，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然后轻轻按在她红肿的脸颊上，小幅度地滚动。 他时不时停下来吹一吹，眉头微蹙，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精密的东西。 于平漪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徐津扬先撑着伞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小跑着回到便利店门口接她。 短短几步路，他下意识地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的肩膀又湿了一片。 上车之后于平漪开始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哆嗦，是牙关紧咬也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徐津扬坐在她旁边，身上也湿透了，没有干燥的衣服可以给她披，只能让司机把暖风开到最大，又催了一句“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加了速。 于平漪家离学校不算远，车程很短。短到徐津扬刚觉得他的头发没那么湿了，就已经到了。 他坐在后座，忽然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哪怕多五分钟也好。但车已经停了，计价器“咔嗒”一声弹起来，打断了他的念头。 他付了钱，嘱咐司机稍等，先下车撑好伞，才绕到另一边接她。 他一路把她送到单元门口。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根根银线，密密麻麻地织在他们之间。 “你快回去吧，”于平漪说，“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徐津扬“嗯”了一声，没动。 “谢谢你送我回来。” 又是“嗯”。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于平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雨声反倒衬出某种更深的沉默。 “那……再见？” 徐津扬没回答。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双被雨水打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嘴上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了。 他知道她现在需要回去换衣服、喝热水、好好睡一觉。他知道她不能再站在雨里了。 但他的眼睛在说：不要走。 最后他只是说了句：“晚安。” 于平漪看着他这副模样，明明不想走，却硬撑着说晚安，像一个等不到答案的孩子。她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他一下。 “晚安，徐津扬。” 说完她转身进了单元门，没有回头。 走到二楼楼梯口，她还是没忍住，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徐津扬还站在那里。 伞撑在她家单元门正下方，人站在伞外面，仰着头往上看。 大颗的雨滴直接砸在他脸上，他有些睁不开眼，但还是固执地仰着脸，像是在等什么。 他知道她在看他。 于平漪加快脚步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还在抖。 开门，进屋，关门。 铁门“咔嗒”一声落锁，她靠在门板上，听见楼下那把伞收起的声音。 她知道他听到这声关门才会走。 于母借着楼道的光看到落汤鸡一样的于平漪，吃了一惊：“怎么淋成这样？你的伞呢？” “忘带了，”于平漪说，声音尽量平稳，“半路才开始下的雨。在便利店躲了一会儿，打车回来的。” 于母将信将疑，起身要去开客厅的灯。 于平漪伸手拦了一下：“妈，别开了，我没事。我去洗个澡，您要是还不睡的话……帮我煮碗姜汤吧。” 说完她就回了卧室换衣服。等再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亮着灯，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姜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于平漪进了浴室，把水温调到四十度，烫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水汽蒸上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徐津扬。他全身也湿透了，不知道到家了没有，有没有洗热水澡。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但他们之间连最基础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又有点想笑。 她关掉花洒，擦干身体，想着要不要找谁问一下他的号码。但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姜汤放在她书桌上了，人大概已经回卧室睡了。 正好，她也不想被过多关注。 她没有用吹风机，怕吵醒母亲，只用干毛巾慢慢擦着头发。姜汤还冒着热气，辛辣的味道冲进鼻腔，让她整个人都暖了一点。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睡了吗？洗澡了吗？有没有喝姜汤？暖和过来了吗？” 于平漪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我已经到家了。从别人那里要到了你的号码。” 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信息的震动声。 “我是徐津扬。” 于平漪忍不住笑出来。 她喝了一口姜汤，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终于彻底暖过来了。 她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还没睡。洗过了。刚喝完。差不多暖和过来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条： “我是于平漪。” 徐津扬正在洗澡，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他关掉水龙头，手都没擦就去拿。 看到回复的时候，他靠在洗手台边上笑了。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屏幕上，他也不在意。 然后第二条消息弹进来。 “我愿意。” 他愣了一下。 他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过去的“我是徐津扬”，没有上下文，没有任何铺垫。但这三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他。 他低头看着屏幕，水滴从下巴滑落，砸在“我愿意”两个字上，晕开一小圈水渍。 他想起来那张纸条。 那张他放在她笔袋里的、以为她没看过的纸条。上面写着： “漪漪，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如果愿意的话，今晚我送你回家，老地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