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门在身后合拢。 通往第四层的台阶是汉白玉的,泛着幽幽冷光。张艺踏上最后一级,面前是一扇白色的和式障子门。他跪下来,轻轻推开。 一阵清冽的墨香扑面而来。 房间很深邃,两面墙都是落地书架,密密麻麻摞满了画轴。头顶是整块透明天窗,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房间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户敞开着,夜风猎猎。 窗外正对着四方城东边的那片湖,湖面平静如镜,月光下倒映着星斗和垂柳。 湖对岸,隐约可见一座楼阁的影子——湖中外楼。 窗前摆着一把普通的木椅。椅子上,一个女人面朝窗外,背对着他,跪坐在那里。 她穿一件极薄的白衣,月光透过去,勾勒出身体的轮廓。长发如墨,从椅背倾泻而下。听见脚步声,她微微动了动。 “你来了。”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慵懒的沙哑。 她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工笔画里走出的仕女。但那双眼睛很空,空得像没有落墨的宣纸,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就是那个连过三关的人?”她问。 张艺点头。 她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湖面,忽然开口: “我从小就不喜欢画画。我爹是画师,我娘也是。从我记事起,每天就是磨墨、铺纸、临摹、写生。画不完不许吃饭,画不好不许睡觉。我娘死后,我爹更疯了,把所有希望压在我身上。他总说——‘你娘画得比你好’。 “我恨画画。但我一直在画。因为除了画画,我什么都不会。” 她转过身,月光将她半边脸藏在阴影中,只有眼睛亮得像寒星。 “我这关的规矩很简单。画画,题目你来出。你画一张,我画一张。你觉得你画得比我好,就算你赢。我觉得我画得比你好,就算我赢。平手的话,你可以继续上楼。” “如果我觉得你画得比我好呢?”张艺问。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类似笑的表情,里面没有欢喜,只有一种终于找到解脱的、疲惫的释然。 “那我这辈子,就再也不画画了。” 张艺沉默片刻:“题目你来出。” 她看向窗外:“就以那湖中外楼为题。一人一幅,画完为止。” 两人隔着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画案相对而坐。 她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墨。 张艺从袖中取出一支铅笔和一张雪白光滑的纸——那是来自蓝星的绘图铅笔和胶版纸。 她看着那陌生的笔和纸,眉头微蹙,但没有多问,低头落笔。 她的笔法极老练,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歇山顶、重檐、回廊、柱列、瓦片,极尽工整精细,像一件打磨到极致的玉器。 但她的眼神很空,手指微微发抖,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流失。 张艺没有看她。 他低头,铅笔落在纸上。 没有宣纸的柔软,没有墨色的氤氲。 他画的是直线、直角、比例、对称。 没有一笔是多余的,没有一寸是模糊的。 楼阁在他笔下被拆解——不是拆成诗意和情感,而是拆成结构、尺度、力学的传递、空间的划分。 纯粹的、赤裸的逻辑,冷酷而精确。 如同一具被解剖的身体,露出了骨骼和内脏。 时间流逝。月光从天窗移过湖面,移过山间。 两人同时停了笔。 王静姝先抬起头,看向张艺的画。 她看到了一张她从没见过的“画”。 不是水墨,不是写意,不是工笔。 它没有美丑,没有情绪,只有秩序。 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绝对的、冷酷的秩序。 她画了二十年楼阁的外表,从来不知道里面长什么样。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某种被击中了灵魂之后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泪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这不是画。”她的声音发干。 “这是画。”张艺说。 “你画的不是楼。你画的是它的……它的……” “结构。”张艺说。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看向自己那幅——极尽工巧,极尽精美。但此刻,它突然变得很轻、很薄,像一层贴在表面的皮。 她画了这些年,都是在画皮。而这个人,用一盏茶的工夫,画出了骨。 “我输了。”她说。 她站起来,动作缓慢。拔下头上的木簪,长发如墨散落。解开腰间的系带,白衣无声滑落,堆在脚边。 月光照在她赤裸的身体上。 皮肤白如象牙,双乳饱满如满月,腰肢纤细,胯骨宽润,腿间一小片修剪整齐的深褐色。 她跪在张艺面前,双手捧起那幅画,举过头顶。 “王静姝,输得心服口服。” 张艺接过画。 “起来。”他说。 她直起身,跪在他面前,仰着脸。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臣服,有一种“我终于输了”的释然的、解脱的欢喜。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少女般的尾音,“这幅画……能送给我吗?” 张艺看着她:“可以。但你拿什么换?” 王静姝低下头,从脖子上取下一块拇指大小的玉佩,通体碧绿,刻着一个“静”字。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她生我妹妹的时候难产,知道自己撑不过去,就把这个塞到我手里。她说—— ‘静儿,娘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能让你不想再画画的人,就把这个送给他。’” 她抬起头,将玉佩托在掌心,递向张艺。 月光下,玉佩温润如水。 张艺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尚带着她体温的玉。 继续上楼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