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刚到医院,就被主任一个电话叫去了办公室。 “楚河,有个病人你看看。”主任把病历推过来,脸色凝重,“六岁,法洛四联症,从外地转过来的。家属跑了好几家医院,都不敢接。” 我翻开病历。 第一页就是心脏彩超的报告,我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肺动脉严重狭窄,室间隔缺损巨大,主动脉骑跨,右心室肥厚——典型的法洛四联症,但复杂程度远远超出预期。 彩超的片子夹在最后,我抽出来对着光看,那颗小小的心脏上,畸形的血管像一团纠缠的树根。 “这个……”我顿了顿,“肺动脉发育太差了。” 主任点点头:“对,所以之前的医院都不敢动。但是孩子等不起了。”他递过来另一份报告,“你看看这个。” 是患儿的病史记录。 六岁男孩,从小就有先心病,但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一直拖着。 最近半年缺氧发作越来越频繁,嘴唇和指甲都是青紫色的。 上个月一次严重的缺氧发作,差点没抢救过来。 当地医院建议转院,家属借遍了亲戚的钱,才送到我们这里。 “再不做手术,撑不过今年年底。”主任叹了口气,“但是……这个难度,你也看得出来。全市能做这台手术的,不超过三个人。” 我盯着那张彩超片子,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飞速过着手术方案。 体外循环,心脏停跳,在显微镜下一根根重建那些畸形的血管。 肺动脉需要扩大,室间隔缺损需要修补,右心室流出道需要疏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去看看孩子。”我说。 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就知道你会接。家属那边我去沟通,你准备一下。”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去了病房。 孩子住在一个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我走过去,看见床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六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脸色青灰,嘴唇是那种吓人的青紫色。 他蜷在被子里,眼睛半睁半闭,有气无力的样子。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憔悴得像四十多。头发随便扎着,眼睛红肿,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您是……”她声音沙哑。 “我是心脏外科的医生,姓楚。”我拿出听诊器,“我来看看孩子。” 她连忙让开,眼眶又红了。 我弯下腰,把听诊器放在孩子胸口。心跳微弱,但很有力。杂音很明显,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孩子睁开眼睛看我,怯生生的,有点害怕。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我放柔声音。 “小宇……”他小声说。 “小宇,叔叔是心脏科的医生,你心脏里有个小问题,叔叔帮你修好它,好不好?” 他看着我,没说话。旁边的妈妈已经捂着嘴哭了。 我直起身,把她叫到走廊里。 “情况您应该都了解了。”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手术难度很大,风险也很高。但是如果不做,孩子撑不过今年。” 她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们……我们知道的。”她声音抖得厉害,“楚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们跑了好多家医院,都不收……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我赶紧扶住她。 “您别这样。”我扶着她靠在墙上,“我会尽力的。但是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台手术……确实很难。” 她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楚医生,多少钱我们都凑……只要能救小宇……” 我沉默了几秒,问:“您爱人呢?”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小宇他爸……去年没了。工地出事……就剩我们娘俩……” 我心里一紧。 她抹了把眼泪,继续说:“小宇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没钱,从来不闹着要这要那。每次犯病难受,他都忍着,怕我担心……楚医生,他才六岁啊……”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您放心。”我看着她,“我会尽全力。” 接下来三天,我几乎住在医院。 术前讨论开了三次,麻醉科、体外循环、ICU,每个科室都要沟通到位。 手术方案改了又改,每一根血管的吻合方式都反复推演。 我把小宇的片子看了不下几十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些畸形的结构。 有时候深夜回到家,脑子里还是那些纠缠的血管。 苏清宁做好了饭,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多问,只是给我盛碗汤。 我吃完就去书房,继续翻资料,查文献。 她也不打扰我,就偶尔端杯水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悄悄退出去。 有一天晚上,我正盯着屏幕发呆,她走进来,站在我身后,轻轻揉我的太阳穴。 “很难?”她问。 我握住她的手:“嗯。” 她没说话,就那样站着,一下一下揉着。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那你尽力就好。”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台灯的光影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知道。”我说。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又去看小宇。 他躺在病床上,还没睡,眼睛半睁半闭。床边放着一个旧旧的奥特曼,应该是他唯一的玩具。他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小手。 我轻轻走过去,弯下腰。 小宇睁开眼睛看我,小声说:“叔叔。” “还没睡?”我也小声。 他摇摇头,看着旁边的妈妈:“妈妈哭了很久。” 我心里一酸,摸摸他的头。 “小宇不怕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怕。但是妈妈说,做完手术就好了,可以跑可以跳,可以上学。” “对。”我说,“叔叔会给你修好心脏,以后你就可以跟别的小朋友一样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亮光:“真的吗?” “真的。”我伸出手,“拉钩。” 他伸出小小的手指,跟我拉了钩。 “叔叔。”他又开口。 “嗯?” “谢谢叔叔。”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谢。”我摸摸他的头,“好好睡觉,明天见。”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小的、瘦弱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感觉。 有压力,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大概是想拼尽全力的冲动。 手术安排在周四上午九点。 八点半,我换好手术服,站在手术室门口等。小宇被推过来的时候,他妈妈跟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子,整个人摇摇欲坠。 小宇躺在推车上,戴着氧气面罩,看见我,眼睛眨了眨。 我走过去,弯下腰,隔着面罩对他说:“小宇,睡一觉就好了。等你醒过来,心脏就是好好的了。” 他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麻醉师开始推药,他的眼皮慢慢垂下去。 我站直身子,看向他妈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她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整个人弯下去,很久没起来。 我赶紧扶住她:“您别这样……” 她直起身,眼泪哗哗地流,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握了握她的手:“相信我。” 她用力点头。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 体外循环已经开始,小宇的心脏暂时停止了跳动。 那颗小小的、青紫色的心脏,安静地躺在视野里。 畸形的血管,扩大的心室,错综复杂的结构,比片子上看起来更触目惊心。 “开始吧。”我说。 器械护士递过来手术刀。 第一刀下去,就是七个半小时。 体外循环,心脏停跳,在显微镜下一根根重建那些畸形的血管。 肺动脉需要扩大,室间隔缺损需要修补,右心室流出道需要疏通。 每一针都关乎一个六岁孩子的未来。 手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护士时不时帮我擦去额头的汗。麻醉师盯着屏幕,偶尔报一下数据。 中途有一次,肺动脉吻合的时候,血管壁太薄,缝了一针竟然有点撕裂。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却没有抖。 立刻补了一针,用自体心包片加固了一下。 “血压稳住了吗?”我问。 “稳住了。”麻醉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松了口气,继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针终于缝完。 我直起腰,盯着那颗重新恢复血供的心脏。先是右心室轻微颤动,然后左心室,然后—— 咚,咚,咚。 规律的搏动,像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关胸。”我如释重负的说道。 周围顿时想起来热烈的欢呼声,我眯着眼睛,心里异常满足。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小宇妈妈还坐在门口的长椅上,还是那个姿势,双手交握,低着头。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走过去,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她愣了一秒,然后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她伏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有点热。 “小宇会好的。”我说,“后面还要在ICU观察几天,但是手术很顺利。” 她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嘴角终于有了点弧度。 ICU的护士过来,把小宇推走了。她跟了几步,又回头看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五味杂陈。我好像又想起了那道瘦弱的身影,她小的时候会不会比小宇还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