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提起裤子不认账。 沈确本来觉得自己有点没道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梁应方更没道理。 明明刚刚亲她的时候,那么理所当然。 怎么一问是谁家的,就开始一本正经?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半天没动静,冥想。 越想越气。 翻身时把被子挣得乱成一团,又伸脚踢了一下。被子无辜地皱在床尾。 她盯着天花板,一点睡意也没有。 才七八点而已。 她平时这个时候哪里睡了。 要是在家里,她这会儿不是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就是赖在梁应方身边闹他,怎么也不至于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对着天花板生闷气。 偏偏这里是山里。天一黑,四下就静得只剩蟋蟀在叫。 她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隔壁隐约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是楚长辛家的小宝醒了。哭得断断续续,楚长辛低声哄着,隔着墙也听不真切。 沈确觉得真不公平。 她睡不着,楚长辛也睡不着,梁应方凭什么还在屋里清清静静地点灯伏案。 归根结底,她是被他气得睡不着的。 所以都怪他。 沈确忽然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户边,推开窗,见廊下还有值夜的人,正从灯影底下走过。 她眼睛一亮,趴在窗边招了招手。 那人走近了。 沈确弯着眼睛,小声道:“哥哥,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夜里只剩蟋蟀在草丛里窸窸窣窣。隔着几重廊影,梁应方屋里的灯还亮着。 灯下,他坐在桌前,执笔批阅着什么,蓝黑色的钢笔墨水落在纸上很是显眼,字迹工整。 忽然地,响起了三下敲门声。 他笔尖停在纸上,闻声抬眼。 门外无人说话,只从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一张折好的纸。 梁应方看了片刻,放下笔,起身将纸拾起来。 纸折得很端正,打开以后,字也写得秀气。 寥寥几行。 情真意切。 半晌,梁应方笑了一下。 他重新仔细折好,指腹在那句“小侄女”上停了一瞬。 她不肯睡,也不肯让他睡。被他气着了,便郑重其事地写一封信来,表面乖巧,字字都是刺。 她这是还在恼他。 梁应方静了片刻,起身拿了外套。 出门时遇见楚长辛,他顿了顿,又说让他帮忙照看一下沈确。楚长辛应下。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影轻轻晃。后院比前头更静,墙根草木深,远处池塘里有蛙声,断断续续地响。 梁应方到后院门口时,沈确还没来。 他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梁应方垂眼看了看,只觉得荒唐。 更荒唐的是,他竟然真的来了。 又过了片刻,才听见不远处有轻轻的脚步声。 沈确从廊影里慢慢走过来,头发散着,脸上却一点心虚也没有,反倒笑眯眯的,像是笃定他一定会等。 梁应方看着她。 “沈确。” 她抬眼:“嗯?” 他把那张纸展开给她看。 “幼不幼稚?” 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亲爱的梁叔叔: 十分钟后后院门口见,谁不来谁是孙子。 你可爱的小侄女敬上。 沈确看了一眼,眼尾弯起来,半点不羞愧。 “想你了嘛。” 梁应方没说话。 “而且……” 沈确又往前走了半步,抬眸看他。 “我刚才没亲够。”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凑得很近。夜风一吹,她身上那点沐浴后的香气便轻轻漫过来,清甜而湿润。 梁应方垂眼看她。 她却还嫌不够似的,贴近了些,尾音很软。 “你闻到了吗?” “我涂了身体乳。” “石榴味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洗澡的时候,看见身上还有印子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是你上次留下的,没有消。” 梁应方静了片刻。 她说得太轻,太像撒娇,也太不像话。 那些话落下来,几乎立刻叫他想起她身上那点还未褪尽的痕迹,想起她湿红的眼尾,想起她被他抱在怀里时,怎样一边哭,一边又攥着他不肯松…… 他的心仿佛像被什么缓慢地勒了一下。 他清楚。 她是沈家的沈确,是父母的小满,不是谁口中一句玩笑就能归到哪一家去的小姑娘。 他这样答,是把自己心里最深的那点贪念安放回去。 可沈确偏偏又绕过来了。 她笑意盈盈地说想他,说没亲够,说身上有石榴味的身体乳,又笑着告诉他,洗澡时看见他上次留下的印子还没消。 每一句都轻。 她大约只晓得自己喜欢他,想靠近他,想把那点欢喜与甜蜜都拿与他看。 情欲、天真、信任、撩拨、依恋,全都混在了一起。 她半懂不懂。 懂得爱的甜,却还不完全懂爱的重量。 懂得亲吻,却不完全懂归属。 懂得梁应方也想要她,却不懂他的克制并非迟疑。 夜风惊扰,草木萋萋。 她不依不饶,近乎执拗。 “我想你。” “梁应方,你想我吗?” 他的心里忽然一片安静。 片刻后,梁应方低下头。先吻了吻她的眼睛,然后是鼻梁。他的唇一点点落下来,带着夜风里微凉的气息,又被她身上的石榴甜香慢慢暖开。 “想。” 他捧起她的脸,又吻了她一下。 “小满,我想你。” 她终于听见了。她想要的那个答案。方才那点委屈和不依不饶顷刻间散了大半,只剩下压也压不住的高兴。 沈确凑上去亲了他好几下。 “奖励你的。” 梁应方觉得好笑。 “这么多?” 沈确理直气壮:“你表现好嘛。” 后来两个人在树下坐了一会儿。 谁也没急着回去。 沈确靠在他身边,手还被他握着。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扣在一起的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轻轻笑了。 “梁应方。” “嗯。” 她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偷情?” 她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得意的笑,像是给这一夜寻了个新鲜又刺激的名目。 偷情。 白日里梁叔叔、小侄女地叫着,夜里又递信约他出来,枣树下牵着手亲了这样久。 哪里只是偷情。 说是逆伦也不为过。 沈确却还在笑,手指勾着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梁应方看了片刻,问她:“你知道什么是偷情?” 沈确想了想。 “偷偷摸摸地谈情……?” 梁应方笑了一下。 “胡闹。” 沈确想了想。 她大约也觉得这个词不够好,思索片刻,眼睛又亮起来。 “那就是……夜奔?” 这个词倒比偷情好些。 她今晚确实像一场小小的夜奔,从床上爬起来,气冲冲地写信,隔着门缝把他叫出来。 梁应方看着她,又问:“你要奔去哪儿?” 沈确闻言,眼睛弯起来,整个人往他身边靠了靠,她刚才被亲得软,声音也黏。 “你来就知道了。” 说着,又仰头亲了亲他。 梁应方没动。 她便抱着他的胳膊晃,像怕他不肯似的,拖长了声音哄他。 “走嘛。” “都出来了。” “你刚刚还说想我。” 他停了片刻。 “现在?” 沈确点头,理所当然得很。 “对啊。” 梁应方:“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知道。” “知道还去?” “就是这个时候去才好。” 梁应方看她:“哪里好?” 沈确特别认真:“白天人太多了,会吓到它们。” 梁应方终于觉得哪里不对了。 “它们?” 沈确点头:“嗯。” “谁?” 她急了,压低声音:“刺猬呀。” “两只呢!我下午在草垛那边看见的,这个点应该回巢了。再不去,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梁应方微微一停。 沈确见他不说话,先是茫然,随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眼睛一下睁圆了。 “梁应方!” 她声音险些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廊下的灯,才羞恼地瞪他。 “你个流氓!” 梁应方看着她。 “我说什么了?” “你没说!”沈确压着声音,气急败坏,“但你想了!” “我想什么了?” 沈确噎住。 她当然不能说。 一说出来,反倒像是她也想了。 于是她只能凶巴巴道:“你自己知道。” 梁应方低笑了一声:“不知道。” “你知道!” “不知道。” 沈确气得差点跺脚,又怕惊动刺猬,只能更小声地骂他:“思想龌龊。” 刺猬都是独行的。 但下午她在草垛边看见了两只。 两只小小的刺猬,慢吞吞从草垛底下拱出来,像两团会动的毛栗子。刺猬多是独行的,她还是头一回见这样成对出现的。 她惊喜了一下午。 也惦记了一下午。 到了夜里,她想着,这个点它们大约该回巢了,若是再晚些,说不定便看不见了。 于是她要带梁应方去看。 月色确实好。 一弯月牙挂在天上,亮堂堂的,照得后院小路也有一层淡白的光。草木影子伏在地上,被夜风一吹,轻轻摇晃。 沈确牵着他的手,走得很轻。 她方才还黏在他怀里,说想他,说没亲够,这会儿却又全副心神都放在那两只刺猬身上,时不时回头叮嘱他:“你等下不要出声啊。” 梁应方低声道:“嗯。” “也不要走太近。” “嗯。” “刺猬胆子很小的。” 梁应方看着她:“知道了。” 她这才满意,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边轻轻哼起一段小曲。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梁应方侧眸看她。 那曲子并不成调,像她心里高兴,便从唇边漏出来一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眼睛亮,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手却还好好牵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