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罗之槛-第2章御街行

大廊下，便是这稻妻城表御殿中最为豪华的一间，也是幕府三奉行朝见将军，聆听神谕训示的所在。 它位于稻妻城天守上层，视野开阔，南北通透。 大殿从天花板至地板皆以枫木铺成。 它颜色红润，质地优良，但最大的问题是——一旦积灰则显得黯淡扎眼。 官员们需要时时小心擦拭，才能得以不积灰，来营造“稻妻天下一尘不染”的效果。 大殿中还总是高悬着一排画着三重巴纹的灯笼，照得大厅亮亮堂堂，象征着雷电将军“明镜高悬”。 据说若是灯笼意外熄灭，负责的官员轻则剥夺官职，重则全家切腹。 绫人静静地看着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要是这些灯笼也能照亮这些奉行的内心就好了，省得他费尽心思查证那些人的不法行为。 雷电将军闭目静坐在主位。 她在数月之前，宣布自己要进入“一心净土”修行，并颁布了“锁国御命令”。 从此再未亲临朝堂，而是靠这人偶代行雷神权能。 绫人最是不喜此等场合。 奥诘众侍立在旁。 群臣跪伏，依次启奏。 那个人偶，该死的人偶，从来只听得懂字面意思，和纸面上的条文。 心狠手辣的九条孝行，言必称鸣神慈悲，稻妻天下太平无事。 贪赃枉法的柊慎介，总是自比大冈越前，说自己为了稻妻鞠躬尽瘁。 然后他们就会从人偶那里拿到更多的赏赐。 “这样的东西，也配叫作……”神里绫人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赶紧打断这危险的思绪。 轮到自己奏事，神里绫人紧了紧领口，朗声道：“微臣神里磐祭叶守启奏。鸣神大社式年迁宫业已完毕，旧物料尽数运抵绀田村，以维护分社正殿。甘金岛之容彩祭，社奉行正加紧筹备，定能在八月召开……” 绫人话音未落，九条老头高声插话：“微臣九条甲斐守还有事启奏！天领奉行近日于离岛捕获神之眼众一人……” “千织……熟悉的名字……”神里绫人在内心检索着自己的情报网。 以商人之女的身份成为大奥女官，也只有那位“鸣雷的裁锦师”了。 她桀骜不驯，但却才华横溢。 做出的服饰成品总是拨得头筹，每年节分祭将军的礼服都是出自她之手。 别人或许不知，但他无所不知。 只是，这样一位虽然麻烦不断却才华横溢的青年女官，为何弃国弃家，犯下此等大罪？ “罪人千织，原系幕府女官，不思奉公报恩，竟以神眼之力，阴谋偷渡番邦！此等弃国弃家，无父无君之大罪，臣谨代表天领奉行，欲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九条大人切莫心急啊。此女系大奥中人。天领奉行不得擅权，还望将军大人御命裁决。” 神里绫人突然开口，让柊慎介把扇子一合，嘴里发出“哦呀哦呀”的惊讶之声。 九条孝行愤怒地一拍大腿：“将军大人，神里绫人是奸臣！臣要弹劾神里绫人携权乱政！” 雷电将军开口了。 那声音机械，飘渺而冷峻：“所言有理。千织其人，罪无可恕。既为女官，不思奉公。罪加一等，严惩不贷。神里绫人，越俎代庖，议论律法，非所当为，着即罚俸……” “将军大人，微臣愚见。此中或有蹊跷，何不先行羁押，从长计议……” “缉私捕盗，天领奉行之职分。远国商事，勘定奉行之所掌。不务祭礼，竖子何为？非尔职分，毋得预之！非汝所掌，当坐僭越……” 空气中带着铁腥味，凝重又锋利。 没人敢大口喘气。 没人意料到神里绫人语出惊人。 往常的朝会上，他总是最后一个到，轮到自己的时候说几句，然后第一个走。 众人都说他是最没存在感的奉行。 毕竟一般人很难想到，一个连下级武士偶尔犯错都从不呵斥的温良公子，会为了一个女人，公然和九条家甚至将军作对。 一个带着哈欠声的慵懒声音响起：“妾身觉得，神里大人也是一片好心。此事不必这么复杂。将军大人所说固然不假。可是比起杀了她，妾身有个更好的办法——让她换个地方‘为国效力’。让她‘身体力行’来赎罪，传出去还能成就将军大人的慈悲美谈呢！”粉毛狐狸狡黠地朝着几位奉行眨了眨眼睛。 …… 朝会终于结束了。 神里绫人疲惫地起身，揉了揉跪得酸麻的双腿，正准备往外走。 九条老头大声跟柊慎介“密谈”起来：“柊大人，我觉得啊，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柊慎介“啪”地合拢折扇，脸上堆起虚伪的惋惜：“九条公所言，发人深省啊。人贵有自知之明，更需审时度势。螳臂当车，粉身碎骨亦是咎由自取。” “……便如寒舍那不懂规矩的下人，仗着有几分薄面，竟敢为同侪求情，甚至…哼，与那名义上的‘妹妹’在家中行止不端，惹人非议！这等不知天高地厚、混淆尊卑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正家风？故老夫略施薄惩，命人杖责三十，扣尽一年薪俸，令其滚回乡下，抱着他那好妹妹啃芋头度日去吧！”他语调轻松，目光却如淬毒的针，有意无意地扫过神里绫人瞬间绷紧的脊背。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神里绫人深呼吸了好几次。 双手紧紧握拳，直到指甲深深扎进肉里。 站在原地调整了下呼吸，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天守阁外面走去。 下楼的时候，被八重神子叫住：“神里家的小子，留一下。” “八重大人，在下尚有公务在身。若是事关容彩祭，还望您致函社奉行……”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千织，对吗？” 神里绫人本来迅捷的步子在楼梯处停住了。 “八重大人，您真会说笑。我么…只是将军大人麾下一名认真工作、履行职责的公务人员罢了。” “可是当那九条老头提到这个姑娘的时候，你的眼睛里闪了一下。本宫司是不会看错的。”八重神子步步紧逼，目光尖锐而玩味，露着那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的笑容，“哎呀，莫不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 “不愧是八重宫司大人，一直以来承蒙您的关照了……”神里绫人猛地转身，“您可真是，腹——笥——深——广，博学多才呢……” “生气了？呵呵。不管怎么说，宁愿正面对抗九条家，甚至和将军犯颜直谏也要救下的女子，肯定是你很重要的人吧。别怪我心狠，放眼稻妻，对于一个女子来说，除了‘那里’，还有什么地方能免去刑场的一刀呢？更不要说她的家人因此获救……” “这件事，我自然会想办法。就不劳宫司大人费心了。” “哎呀哎呀，没有说社奉行会想办法，而是‘我’来想办法呢。” “宫司大人，您若没有其它的事情，我就先回神里屋敷了。” “难得看到了神里大人认真的样子。八重堂最好的作家也写不出这么棒的剧情来。只是，看你我和你父母素有交情的份上，临别前我有一句话送你。”八重身子收起了玩味的笑容和略显轻佻的神色。 紫眸间流转起精光，锐利地盯着神里绫人，“璃月《史记》有言：‘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意气用事，在朝会上和炙手可热的九条老头争辩，固然很解气。但是，要想彻底改正这个世道，颠覆那些不公不义，这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我……受教了……”神里绫人抿着嘴，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他背对着八重神子，因此神子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以他的才华，瞬间明白了神子那句话‘要学周勃暗中行动’的深意。 “呵呵。神里大人就当我刚才在掉书袋吧。毕竟我也是八重堂的总编呢。这一期八重堂的新作品又到了截稿日了，我得再去看看，回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