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林晚收起望远镜。 接应组已经开始撤离观测点。楼下的人快速整理装备,她把对讲机固定回肩侧,最后确认了一次第二收容点的方向。 检验中心外围已经聚集了大量侵蚀者。 那些原本被两个声源陆续引开的侵蚀者,现在几乎全部往回移动。 它们没有理会远处仍在持续传来的声响,也没有追逐已经撤出一公里外的救援队。 像是有什么东西,比声音更能吸引它们。 检验中心入口那道人影长时间站在原地,没有摇晃,也没有出现任何明显失控的迹象。 和那个逐渐恶化的男人相比,他显得过于稳定。 “走了。” 旁边有人提醒。 林晚收回视线,跟着一行人迅速下楼。 观测点距离接应车辆还有一段距离。他们没有走原本的主要道路,而是从住宅楼后方穿过一条较窄的巷子。 天色已经逐渐亮起。 清晨的光线落进两侧建筑之间,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被踩烂的生活用品。 远处偶尔能听见第二个声源仍在持续运作,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弱了很多。 林晚跟在队伍中间。 走出不到两百公尺,前方的人忽然抬手。 所有人立刻停下。 巷口有动静。 一道人影从翻倒的机车后方走出来,距离不到四十公尺。它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污浸透,右侧手臂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 最前方的人刚准备处理,它已经抬起头。 下一秒,那道人影突然冲了过来。 速度很快。 但真正让林晚注意到的不是速度。 巷子中央倒着一排机车。 如果是之前遇到的侵蚀者,大多会直接撞上去,或者被障碍物绊倒。 眼前这一个却在接近时突然改变方向,踩上其中一辆倒下的机车,借力跨过前方的障碍。 “散开!” 有人低喝。 接应组迅速拉开位置。 那名侵蚀者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再次扑向距离最近的人。 砰!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 第一枪打中肩膀,它的身体被带得偏了一下,却没有倒。 第二枪直接击中头部。 人影重重摔在地上。 林晚站在后方,视野中央已经浮现出伊甸的介面。 【有效观测资料已收录。】 【目标具备明显障碍规避行为。】 【异常个体行动特征资料已更新。】 林晚看着地上的侵蚀者。 先前那个表现出异常速度。 现在这一个,则出现了明显的障碍规避行为。 这还远远称不上真正的判断能力,却已经不再只是毫无区别地朝着目标直线冲撞。 “走。” 前方的人没有停留。 枪声很可能引来附近其他侵蚀者,队伍很快穿过巷口。 林晚也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另一边的撤离队伍同样开始遇到问题。 距离接应点还剩不到六百公尺时,原本就高烧的男人突然走不动了。 “停一下。” 沈辞扶住他。 男人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旁边两名队员身上,脸色因为高热泛着异常的红。 “我能走。” 他喘着气。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沈辞重新量了一次体温。 四十点三度。 比离开行政楼时更高。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晕。” “还有?” “全身都热。” “胸闷?” “没有。” “恶心?” 男人摇头。 沈辞快速检查他的眼睛和身上的伤口,没有发现新的异常。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顾沉的声音。 “怎么样?” “目前没有出现已知的恶化征兆,但他走不了了。” 顾沉看了一眼前方。 “担架。” 原本准备给伤员使用的备用简易担架很快被拿出来。 男人被抬上去,队伍重新移动,速度却又慢了一些。 两名重伤员。 一名高烧。 四十四个刚从第二收容点救出来的人。 即使路线提前清理过,真正撤离时仍然比任何计划都更麻烦。 陆衡从前方折返回来。 “前面路口清了。” 他快速扫了一眼队伍。 “还要多久?” “照现在的速度,十五分钟。”顾沉回答。 “太慢。” 陆衡拿起对讲机。 “二组往回收,三组守最后一个路口,其他人往撤离队靠。” 原本分散在撤离路线上的接应人员开始逐渐收缩。 队伍两侧的人数增加,速度仍然不快,至少不需要再因为零散出现的侵蚀者频繁停下。 十几分钟后,林晚所在的接应组率先抵达车队。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街道已经能看见撤离队伍,最前方的人开始加快速度。 接应车辆的后门全部打开。 两名重伤员先被送上车,接着是其他幸存者。 有人上车后立刻瘫坐下来。 有人仍然不停回头看。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抓住旁边的军人。 “还有三个人。” “他们昨天出去找东西了。” “你们能不能去找?” 军人没有立刻回答。 女人抓得更紧。 “他们知道我们今天要走。” “可能只是躲起来了。” 旁边另一个人低声开口。 “都一天了。” 女人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 没有人再说话。 现在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顾沉最后一批抵达。 林晚看见他时,下意识先确认了一遍。 衣服上有血,但不像他的。手臂和腿部也没有明显的新伤。 顾沉走近。 “都到了?” “接应组都在。” 林晚看了一眼正在上车的人。 “你们呢?” “六个都在。” 她点头。 “那就走。” 顾沉看了她一眼。 “刚才观测点有情况?” “遇到一个。” 林晚简单把巷子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它会避开障碍。” 顾沉皱眉。 “确定?” “确定。” “回去再说。” 车队很快离开。 四十四名幸存者被分散安排在几辆车上。那名高烧的男人单独留出位置,由沈辞跟车观察。 回程前半段,他的体温一直维持在四十度以上,人却始终清醒。 直到车队离开北城中心,重新编队时短暂停了几分钟。 男人忽然睁开眼。 “下面是不是有东西?” 沈辞看向他。 “什么?” “不知道。” 男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一直在动。” 他撑着车门下去,视线落在路旁几道龟裂的柏油缝隙上。 沈辞跟着下车。 “你感觉到什么?” 男人摇头,神情茫然。 “不知道。” 他蹲下身,手掌按上路面。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后,散落在裂缝旁的几颗细小碎石轻轻颤动了一下。 地面没有坡度,周围也没有风吹。 其中两颗碎石缓慢滚向男人的手边。 男人猛地缩回手。 碎石立刻停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做了什么?” 沈辞沉默两秒。 “可能做了一件回去之后需要重新测试的事。” 车队回到北岭时,已经接近上午七点。 停车区早就有人等着。 四十四名幸存者一下车,立刻被分批带往临时安置区。 消毒、检查伤口、登记,再重新确认是否存在高热和其他异常症状。 两名重伤员直接送进医疗区。 那名高烧的男人也被单独隔离。 直到中午,北岭才初步完成所有人的安置。 救援成功带回四十四人。 但对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而言,事情显然没有因此结束。 有人坐在临时安置区里一直发呆。 有人刚拿到食物便开始掉眼泪。 也有人反复询问那三个昨天离开行政楼的人。 周队只能给出同一个回答。 目前不会立刻派人回去。 第二收容点的情况已经超出北岭目前能够控制的范围。 这个决定很快引起不满。 “那一楼那个人呢?” 有人忽然问。 周队看向他。 “什么?” “帮我们挡住外面那些东西的人。” 是行政楼里的一名男人。 “他还在那里。” “我们不能把他也带回来吗?” 周围安静了一些。 周队没有立刻回答。 “他被咬了。” “可是他没有伤害我们。” “目前没有。” 周队看着对方。 “不代表之后也不会。” 那人张了张嘴。 “可是……” “现在不会派人回去。” 周队的语气没有变。 “至少在我们弄清楚第二收容点发生什么以前,不会。” 没有人再说话。 林晚站在人群外围。 她能理解这个决定。 现在回去,不只是救一个人的问题。 检验中心地下那个未知个体,大量突然返回的侵蚀者,还有检验中心入口那个表现得异常稳定、至今无法分类的未知个体。 任何一项,都足以让北岭暂停行动。 下午,那名高烧男人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退烧后,他的异能也被重新测试。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有人拿来一盆混着碎石的泥土。 男人蹲在旁边,盯了很久。 几颗细小的石子开始缓慢移动。 接着是表层的泥土。 幅度很小,甚至还不如用手推得快。 男人只维持了不到十秒,额头便开始冒汗。 但已经足够确认。 他确实可以影响泥土和碎石。 消息很快被记录进北岭刚建立的异能者资料。 继水分凝聚和种子萌发加速之后,又多了一种暂时被记录为“土石移动”的异能。 林晚看着那盆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泥土。 如果只看现在,这种异能甚至有些不起眼。 但她记得原着里大型基地后期那些庞大的防御工事。 壕沟、土墙、地下排水、农地,甚至一些道路的重新开辟。 很多事情并不是单靠战斗型异能者就能完成。 原着前期,大部分人也曾经更重视那些能直接用来战斗的异能,直到生存逐渐从“今天不要死”变成“这里能不能住下去”,生产和建设型异能者的重要性才真正显现出来。 傍晚,林晚在住宿区外遇见顾沉。 他刚从指挥区回来。 两人一起往里走了一段。 林晚忽然问:“你今天离那个人很近吧?” 顾沉知道她说的是谁。 “还好。” “有发现什么吗?” “你想问什么?” 林晚想了一下。 “他跟其他被咬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顾沉沉默片刻。 “他在忍。” 林晚转头。 “什么?” “他会看人。” 顾沉说。 “有人靠近的时候,他的反应很明显,但他一直没动。” 林晚想起观测时看到的画面。 “所以他其实想攻击?” “不知道。” 顾沉回答。 “但他一直在控制自己。” 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晚没有再问。 原着里确实出现过这种人。 真正形成稳定状态的特殊个体很少,更多的人都死在中间。 有人最后失去意识,有人身体承受不住变化,也有人在彻底失控以前,自己离开人群。 今天那个男人或许正处在那段变化中的某个位置。 也可能只是比其他人多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清醒。 回到房间后,林晚重新打开伊甸。 “整理今天第二收容点的资料。” 【正在整理。】 介面安静片刻,新的内容逐行浮现。 【第二收容点未分类个体资料已更新。】 【已确认观测特征:】 【一、第一目标保留语言及指令反应。】 【二、第一目标存在异常力量表现。】 【三、第二目标周围出现大规模重复性行为变化。】 【两者是否属于相同状态:无法确认。】 【新增待验证关联:个体之间可能存在未知讯号交互。】 林晚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语言能力、异常力量、侵蚀者的回避与聚集,还有那个站在检验中心入口、始终没有失控的人影。 那道模糊的轮廓再次浮现在她脑中。 和第一个男人不同,他没有颤抖,没有踉跄,也看不出任何正在崩坏的迹象。 大量侵蚀者从远处返回,最后安静地停在他周围,既没有攻击,也不敢真正靠近。 某段沉在记忆深处的内容忽然松动了一下。 林晚怔了几秒。 第二稳态。 这个词曾在原着中后期出现过,篇幅不多,当时的她也没有特别留意。直到此刻,那些早已模糊的内容才随着眼前的线索一点点重新拼合。 那不是治愈。 受到侵蚀的身体也没有恢复成人类原本的状态,只是在持续崩坏的过程中,因为某种尚未被理解的原因,重新形成了一套能够维持下去的生命结构。 极少数个体因此活了下来。 有些保留意识,有些只剩下部分人类反应,彼此之间的差异甚至比普通侵蚀者更大。是否仍然清醒,从来不是判断第二稳态的唯一条件。 林晚以前一直以为,那是末日持续很久后才出现的变化。 现在看来,或许只是人类直到那时才累积了足够的案例,终于意识到它并非短暂异常,也不是侵蚀途中偶然出现的停顿。 它可能从一开始就存在。 只是直到很久以后,活下来的人才终于看清它,并替它取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