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林晚手上的缝线终于拆了。 伤口恢复得还算顺利,裂口已经基本闭合,周围的红肿也退了大半,只剩新生的皮肤还泛着暗红。 掌心稍微一使力,伤处仍会有明显的拉扯感,沈辞拆线时特地交代过,这几天不能急着用力,更不能因为线拆了就当作已经完全恢复。 右脚已经能正常落地,走久了才会隐隐发痛。 真正恢复得最慢的还是左侧肋骨,日常活动没什么问题,跑动、攀爬和近身战斗依旧被沈辞列在禁止范围内。 拐杖倒是终于用不上了。 林晚把它送回医疗区,出来时正好碰见顾沉从外面回来。 他衣服上沾着些灰,手里夹着几份外勤纪录。两人迎面碰上,顾沉先注意到她今天没拿拐杖。 “能走了?” “只要别走太久。” 林晚接过他顺手递来的资料,才翻开第一页,就察觉他的视线还停在自己身上。 她索性自己补了一句。 “肋骨偶尔还是会痛。” 顾沉嗯了一声。 “沈辞怎么说?”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他了。” 顾沉像没听见这句,只把其中一张纪录往前翻。 林晚低头一看,是西侧两条道路。 其中一条已经清过不只一次。 “又去了这边?” “嗯,还能走。” 顾沉伸手点了其中两个位置。 “只是那些东西又多了。这几处前几天确认过,里面剩不了多少,今天路上的数量还是比预估多。” 林晚看了一会儿。 “你怀疑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 “还不能确定。” 顾沉收回手。 “先记着。” 最近北岭周边的侵蚀者确实在增加。 不是哪一天突然涌来大批,而是一点一点变多。 原本清过的街道隔几天再去,便会重新出现新的侵蚀者,有时只有几只,有时十几只散在不同路段。 一开始还能解释成附近建筑里残留的个体陆续出来。 到了现在,这个解释已经有些勉强。 如果顾沉的判断没错,侵蚀者的活动范围可能正在改变。 水务公司那边这几天倒是逐渐稳定下来。 柴油和替换零件送进去后,地下设备暂时没有再出新的故障。 体育中心派去的两名机电人员跟着原本留守的人熟悉了几天系统,第一轮轮值也终于排了出来。 林晚整理后续纪录时,看见其中一张外勤回报上多写了几行。 最先换出来的是三个人。 地下通道的门打开后,其中一个人在外面站了很久。 那天天气其实不算好,云层很厚,午后只露出一小片阳光,他却一直仰着头,直到眼睛被照得瞇起来,才抬手挡了一下。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 他只说了一句。 “太久没看到太阳了。”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翻。 三人离开水务公司后,直接由体育中心接走。 原本留守的九个人也已经安排好几间相邻的住处,之后每一批轮换出来的人都先回体育中心休息,补充物资,再依身体状况决定下一次轮值时间。 剩下的人也会陆续换出来。 只要设备不再出新的问题,那九个人至少不用继续困在地下,连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走到外面都不知道。 下午三点多,林晚正在内勤区整理那几份纪录,门外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通讯室收到新的广播。”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来人显然一路跑过来,气还没喘匀。 “周队已经过去了,顾沉他们也在叫人。” 林晚把手里的纸放下。 “东川?” “不是,方向不一样。” 这句话让她站了起来。 几天前,北岭曾短暂收到过来自东川方向的远距离广播。 那一次至少证明了北城以外仍有大型据点在运作,只是讯号断续,能接收到的内容有限。 后来通讯组一直没有停止搜索其他频率,偶尔也能捕捉到模糊人声,却很少有足够完整的内容。 今天显然不同。 林晚到通讯室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 顾沉和陆衡站在设备旁,沈辞也刚从医疗区赶过来。周野靠在后方墙边,身上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沈辞还没让他重新参与高强度外勤。 设备里满是持续的沙沙声。 技术人员一边调整频率,一边把刚才抄下来的内容递给周队。 “出现过两次。第一次十几秒,第二次接近一分钟,而且内容重复,应该是固定播送。” 陆衡站到地图旁。 “方向呢?” “东南。” “距离不好算,只能确定比东川那次更远。” 陆衡顺着东南方向在地图上找了几个城市。 还没找到,设备里的杂音忽然变了。 通讯室很快安静下来。 几秒后,一道人声从电流里断断续续浮出。 “……这里是临江市联合应急指挥中心。” 陆衡的手停在地图上一处。 临江市。 从北城往东南,直线距离已经超过三百公里,真正走公路只会更远。 设备里的人声还在继续。 “本频道将于每日九时、十五时及二十一时重复播送。” 中间受到干扰,几个字完全淹没在杂音里。 很快又重新恢复。 “目前临江市中心区域仍处于高风险状态,请幸存者不要自行前往市中心。” “临江东部及南部部分区域已建立临时控制点。非必要情况下,请留在现有安全地点,等待后续道路资讯。” 林晚安静地听着。 这不是求救。 也不像末日最初几天那些混乱的官方讯息。 播送时间固定,资讯经过整理,甚至已经能区分控制区域和道路风险。 临江市那边显然已经重新建立起某种程度的组织。 广播很快进入下一段。 “目前已确认,各地所称的感染者、失控者及异常感染个体,并不具有完全一致的行动特征。” “部分个体的移动速度、力量及感知能力明显高于早期观察结果。请勿依照既有经验判断其行动能力,并避免不必要的近距离接触。” 顾沉往陆衡那边看了一眼。 北岭早已发现类似差异。 可这是第一次从三百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得到几乎相同的观察结果。 电流声忽然加重。 广播断了几秒。 再次恢复时,内容已经换了一段。 “另依现阶段医疗及联合观察资料,相关个体所出现的变化并不符合一般感染疾病的单一病程。” 林晚的注意力重新落到设备上。 “目前在部分样本中,已持续观察到异常组织结构形成、正常组织功能受到破坏,以及生理状态逐步改变等现象。” “其完整原因与作用机制仍无法确认。” 广播停顿了一下。 “由于现有『感染』一词已无法完整描述相关变化,为统一医疗、研究与风险通报用语,临江市联合应急指挥中心暂将此类持续破坏并改变原有生理结构的现象,统称为『侵蚀』。”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句紧接着传来。 “受到侵蚀并持续出现高度攻击行为的活动个体,统一记录为『侵蚀者』。” 侵蚀者。 林晚盯着那台设备。 后面的声音仍在往下播,她却有几秒什么都没真正听进去。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原着里,末日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各地对那些已经失去正常状态的人有很多不同叫法。 感染者、失控者、病患,甚至只是简单粗暴地称作怪物。 “侵蚀”这个概念是在后来各地开始整理医疗和研究资料后,才逐渐形成。 因为它们身上发生的并不是某种普通疾病单纯造成的感染。 原有的身体结构会持续受到破坏,新的异常组织取而代之,身体功能、行为,甚至后来某些个体呈现出的特征,都像是在原本的人体上被一点点改写。 所以才是侵蚀。 而那些没有在侵蚀过程中死亡,反而以另一种状态继续活动的个体,后来被统一称作侵蚀者。 这套命名,她原本以为还要更久才会出现。 可现在,末日甚至还没满一个月。 广播结束后,通讯室短暂安静了一阵。 技术人员最先动起来,把频率和内容重新整理。 周队站在桌边。 “固定播送时间再确认一次。” “早上九点、下午三点、晚上九点。” “都录下来。其他频率照旧,不要只盯着这一个。” 技术人员点头,把时间重新标在纪录纸上。 陆衡还站在地图前。 “三百多公里,公路现在基本不用想。” 周野在后面接了一句。 “人家也没叫我们去。” 沈辞低头看着桌上的抄录内容。 “能稳定整理医疗资料,又能固定广播,代表那边的组织程度比我们原本知道的更高。” 顾沉没参与这几句,只问技术人员能不能回传。 对方拍了拍旁边那套勉强拼起来的发射设备。 “现在不行。接得到是一回事,送不送得到三百多公里外又是另一回事。就算勉强发出去,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同一个频段收。” 周队点了下头。 “那就先听。” 人群陆续散开。 林晚站得稍微久了一点。 等她转身时,顾沉已经走到旁边。 “刚才那个名字,你很在意?” 林晚心口微微一紧。 顾沉注意到了。 她低头把手里的纪录纸折了一下。 “只是觉得他们知道得比我想像中快。” 这句不算假话。 顾沉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 林晚反而先把话题拉回今天的外勤。 “临江那边也提到行动差异。如果北岭最近增加的那些不是附近建筑里出来的……” “就代表它们可能真的在移动。” 顾沉替她把后半句接完。 林晚嗯了一声。 这次不只是北岭自己的观察。 不同城市都在看到变化。 顾沉把地图上的西侧区域重新看了一遍。 “明天再扩一段观察范围。” 林晚听见这句,下意识问:“我可以去?” 顾沉转头。 她被那一眼看得自己先知道答案。 “算了。” “知道就好。” 林晚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真的很像沈辞。” 顾沉没理这句,只往她左侧肋骨的位置看了一眼。 林晚索性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临江市的广播准时再次出现。 这次讯号比下午更清楚,除了白天已经播过的内容,又增加几条道路状况。 部分高速公路完全堵塞。 两座跨河桥梁已经中断。 临江市北部发现大规模侵蚀者聚集。 最后仍然是同样的提醒。 不要盲目前往临江。 北岭把新内容一条条补进纪录。 林晚离开通讯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原本准备直接回住宿区,经过训练场附近时,里面忽然传出一声不算大的闷响。 这个时间,正常训练早就结束。 林晚脚步慢下来。 又是一声。 不像有人在搬东西。 她转了方向,往训练场里走。 周野就在最里面。 他坐在地上,一条腿曲着,右手搭在膝盖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旁边一个用来训练的沙袋歪了些,地上却没有正式测试时会准备的纪录板、计时器,也没有其他人。 林晚在几步外停住。 “你最好只是睡不着。” 周野抬起头。 “看起来像吗?” “不太像。”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右手。 指节还绷得有些紧,前臂的血管也没有完全退下去。 这几天沈辞明明还没安排下一次测试。 林晚往旁边看了一圈。 “试几次了?” 周野沉默了一下。 “四次。” “最远到哪?” “前臂。” 林晚又看了眼他的脸色。 “有没有哪次跟上回一样?” 周野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没有。头不晕,也没发热,周围有人走过我也没想揍人。” 最后一句多少有点欠。 但至少回答得够完整。 林晚在旁边坐下。 “成功过吗?” 周野抬起右手,动了动指节。 “有一次,不到两秒。” 他自己说完都像觉得这成绩没什么值得提。 林晚却点了下头。 “至少不是零。” 周野侧过脸。 “你安慰人的标准是不是一直这么低?” “我没在安慰你。” 这句最近好像说得有点多。 周野低低笑了一声。 林晚拿出手机,调到计时。 “再一次。” 他反倒挑了下眉。 “不拦我?” “我现在去找沈辞,你会乖乖坐在这里等?” 周野很诚实。 “不会。” “那就少浪费一次来回。” 林晚往后挪了一点。 “只试一次。往手肘上面走就停。” 周野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最近真的很像沈辞。” “你们最近也都挺不听话。” 这句让他笑了一下。 气氛反而松了些。 几秒后,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右手。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接着,五指慢慢收紧。 手背的血管先浮了出来,前臂肌肉也一点点绷起。 林晚低头看着时间。 一秒。 她没出声。 周野的呼吸比刚才更深。 两秒。 变化已经逼近手肘。 林晚抬起眼。 “差不多了。” 周野没有立刻松手。 前臂的力量感还在往上推。 第三秒刚到,手肘附近的肌肉也开始跟着收紧。 “停。” 这次周野没再撑。 五指猛地松开。 右手的变化没有立刻消失,前臂仍然绷了几秒,才一点点恢复。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林晚没急着下结论,只先看他的脸色。 “现在呢?” “还好。” 周野抬手揉了揉右前臂。 “就是酸。” 林晚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的目光跟过来,神情却很正常。 “你在干嘛?” “看你会不会嫌我碍眼。” 周野嗤了一声。 “你一直都挺碍眼。” 还能回嘴。 至少现在看不出上次那种注意力被外界动静强行牵走的状况。 林晚低头看了眼手机。 “三秒。” 周野也看着自己的手。 “比刚才久。” “但差点过手肘。” “我停了。” 林晚嗯了一声。 这一次确实停了。 不是完整狂化之后,再靠几分钟慢慢把自己拉回来。 而是在那股变化还没有蔓延到全身以前,由他自己截断。 只有三秒。 界线也远谈不上稳定。 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周野确实有可能在完整狂化之前,把那股变化限制在更小的范围里。 他重新握了握拳。 “再来一次。” 林晚直接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到这里。” 周野看过来。 “刚才不是你叫我试?” “因为我要看前面那次是不是碰巧。” 林晚撑着膝盖站起身。 “现在知道不是了。明天自己去找沈辞。” 周野坐着没动。 “我就知道。” 林晚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叫纪录。而且你最好自己说。” 周野往旁边歪掉的沙袋看了一眼。 大概也知道瞒不过去。 “行。” 林晚这才继续往外走。 快到入口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林晚。” 她回过头。 周野还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 “三秒,别记错。”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两秒八也会帮你进位。” 周野笑了。 “那还得谢谢你。” 林晚懒得理他,这次是真的走了。 回到住宿区后,她却没有立刻睡。 下午那段广播一直留在脑子里。 侵蚀者。 原着里,这个称呼不该这么早出现。 而临江市离北岭三百多公里。 她甚至从来没去过那里。 如果连那么远的地方都和她记得的剧情对不上,就很难再把所有偏差都简单归结成她改变了顾沉的路线,或者北岭因为她多出了哪些原本不存在的选择。 林晚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一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算过的事。 快一个月了。 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竟然已经快一个月。 刚来的那几天,她几乎是按着小时在过。 下一条路能不能走,晚上能不能找到安全的地方,二十四小时存活率又变成多少,每一件事都近得像压在眼前。 后来到了北岭,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 人越来越多,聚集地里的分工慢慢稳定,她开始跟着顾沉外出,认识更多原着里有名字、没名字的人,也开始习惯醒来后先想今天有哪些事要做,而不是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下一个晚上。 时间就在这些事情里过去了。 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快一个月。 不是第一天。 也不是原本以为随时可能结束的几天。 是一个月。 林晚低头看向右手。 掌心刚拆线,新长出的皮肤还泛着暗红,手指稍微收紧,伤处便会传来拉扯感。 她已经在这里受过伤。 留下痕迹。 认识了一群原本只存在于文字里的人。 甚至有些时候,她已经不会第一时间去想原着里是不是这样。 这个念头让她安静了很久。 一个月前,她知道这是一本书。 知道顾沉是谁,也知道自己比身边的人多掌握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 那些记忆一直是她手里最可靠的东西之一。 可现在,她记得的那本书正在一天比一天陌生。 “伊甸。” 白色文字很快浮现在视野里。 【在。】 林晚想了一会儿才问: “最近收集到的环境资料,跟最开始的风险模型差很多吗?” 【是。】 回答比她预想得更快。 林晚坐直了一些。 “主要是哪里?” 短暂停顿后,新的文字出现。 【侵蚀个体活动范围、聚集规模及异常表现资料均出现偏移。】 【近期风险参数变动幅度高于初始模型。】 林晚盯着那两行字。 伊甸不知道原着。 也不可能知道“侵蚀者”这个名称在她记忆里原本应该什么时候出现。 它只是根据持续收集到的现实资料,判断眼前的环境正在比旧模型变得更快。 “知道原因吗?” 【未知。】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句话在心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可能跟我有关吗?” 这次系统隔了更久才回答。 【无足够资料判定。】 意料之中。 她靠回床头。 其实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她一直知道剧情会被改变。 从她活下来开始,原着就不可能再完整照着原本的方向走。 只是以前那些变化大多发生在她身边。 顾沉走了不同的路。 北岭多出原本没有的选择。 某些事情提前,又有些没有再照原本的方式发生。 她还能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来了。 可临江市呢? 三百多公里之外。 她从没去过。 甚至连那座城市在原着前期究竟发生过什么,她都只剩下一些模糊印象。 那里却也在变。 林晚再次看向还没消失的系统介面。 “那你最初建立的模型,现在还能信多少?” 【无法量化。】 几秒后,又浮出一行。 【建议:提高近期实时资料权重。】 林晚看着那句话。 旧资料不够可靠,就多看现在。 非常简单。 也确实像伊甸会给出的答案。 偏偏让她有点说不出的在意。 因为她掌握的原着记忆,某种程度上也是旧资料。 以前,那些原着记忆至少还能替她排除一些风险。 她知道有些地方最好不要去,也能从一些名字和事件里,提前猜到接下来可能出现什么。 即使记得不完整,很多时候也足以让她比其他人早一步做准备。 可如果时间会提前,事件顺序也会改变,甚至连她从未接触过的地方都和原着不一样,那些记忆就不能再被当成答案。 最多只是一份参考。 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旧。 林晚抬手关掉介面。 房间重新暗下来。 窗外的北岭仍然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巡逻人员经过的脚步声。 她躺回床上,却没有立刻闭眼。 快一个月了。 她来到这里快一个月。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能再一直追着原着往前走。 因为接下来真正需要她判断的,已经不是书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而是眼前正在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