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裴述感知到异常后,值夜的人便已经把消息记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周队重新把几个相关的人叫到一起。 林晚过去时,顾沉和陆衡已经到了。 桌上摊着一张北岭周边的简易地图,昨晚值夜人员留下的纪录压在旁边,最上面只简单写了几行时间、方向和裴述当时提供的描述。 裴述站在桌边,手指落在北岭东南方向的一片区域。 “大概这里。” 周队顺着他指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昨晚你说距离很远,能估到什么程度?” 裴述摇头。 “不能。” “最接近北岭的位置呢?” “也不知道。” 陆衡原本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闻言抬起眼。 “那你感觉到的是它一直在动,还是只在某个位置出现?” 裴述想了几秒,手指沿着地图往前移了一小段。 “进入感知的时候就在移动。” “方向?” “大致从东往南偏。” 他停了一下。 “但只有几秒,我不敢说很准。” 顾沉站在桌子另一侧,视线落在他手指划过的位置。 “速度呢?” 裴述抬起眼。 “比昨天测试时那些人快很多。” 林晚没有再问昨晚已经问过的内容。 她知道裴述能确定的其实不多。 昨晚北岭东南方向,确实曾经出现过一个高速移动的活动体。 它在裴述的感知里只存在了几秒。 之后消失。 究竟是停下来,还是离开感知范围,无法判断。 周队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最后拿笔在那片区域画了个圈。 “今天巡逻往这里多带一段。” 负责巡逻的人站在旁边。 “要不要分两队搜?” “不用。” 周队把笔放下。 “照原本路线走,只把外围范围往东南扩一点。现在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没必要把人全部撒出去。” 他说完,又看向裴述。 “你今天还是留在北岭。” 裴述靠着桌沿,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怕我跑?” “你还在观察期。” 周队连语气都没变。 裴述和他对视两秒,像是终于确认这人真的完全不打算配合他的玩笑,最后自己笑了一下。 “懂了。” 会议很快散了。 顾沉和陆衡跟着周队出去,巡逻组的人也拿着重新调整的路线离开。 林晚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桌前,看着裴述刚才指出的位置。 东南侧。 这个方向让她想起了一件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被提起的事。 那只缺了一部分左耳的侵蚀者。 最初是在物流园区外侧看见的。 灰色工作服。 左耳缺失。 左侧颈部有大片深色侵蚀痕迹。 当时它混在其他侵蚀者之间,真正引起注意的并不是力量或者速度。 而是它没有像其他个体一样,持续被园区里的警示音吸引。 后来。 它又出现在北岭东南侧的警戒点。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离开物流园区附近的。 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岭。 最后一次目击之后,它再次消失。 直到现在。 林晚盯着地图看得有些久。 旁边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裴述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 “想到什么?” 林晚回过神。 “以前有一只侵蚀者在这附近出现过。” 裴述看了她一眼。 “特别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特别,你不会盯着这里这么久。” 他说得理所当然。 林晚沉默了两秒。 这人确实很烦。 偏偏说得又没错。 “它少了一部分左耳。” 裴述等了一下。 “就这样?” “最初不是在这里看到的。” 这次他脸上的神情才稍微认真了一些。 “哪里?” 林晚伸手,在地图另一侧点了一下。 “物流园区外侧。” 裴述低下头,视线在两个位置之间来回移了几次。 “距离不近。” “嗯。” “你们确定是同一只?” “灰色工作服、缺耳的位置,还有颈部的侵蚀痕迹都一样。” 裴述盯着那两个点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点头。 “那确实值得记。” 林晚没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 值得重新整理的,可能不只这一只。 回到办公区后,她把以前留下的纪录全部翻了出来。 资料很多。 真正和特殊侵蚀个体或异常存在有关的,却不算多。 林晚把桌面清出一块位置,抽出一张空白纸。 第一个。 第二收容所。 笔尖停在纸面上。 她脑中重新浮现当时在检验中心里发生的事情。 那个男人。 他的身体已经发生明显异常。 和普通侵蚀者不同。 也和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异能者不同。 他像是在经历某种更深层的转变。 但最后没有成功。 后来,他进入检验中心深处。 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林晚低头写下: 【第二收容所异常转化个体】 最后确认位置:第二收容所检验中心。 目前位置:未知。 她看了一会儿,又抽出第二张纸。 同样来自第二收容所。 这一次,他们知道那是一个人型存在。 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唯一真正留下来的线索,是那个男人当时说过的两个字。 醒了。 那个人型存在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不知道它是人。 侵蚀者。 某种特殊个体。 还是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当时的情况太混乱,那个男人本身也已经处于极度异常的状态,但关于“有人型存在苏醒”这件事,并不是完全没有其他迹象可以对照。 所以这条纪录一直被留了下来。 林晚在纸上写: 【第二收容所未知人型存在】 实际目击:未直接确认。 已知线索:人型;“醒了”。 性质:未知。 目前位置:未知。 她的笔尖在最后几个字旁停了一下。 继续往下。 第三个。 灰色工作服。 左耳缺失。 左侧颈部大片侵蚀痕迹。 最初目击位置:物流园区外侧。 最后确认位置:北岭东南侧警戒点。 目前位置:未知。 林晚放下笔,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目前几个特殊个体里,唯一一个曾经明确在不同地点被重复确认的。 物流园区。 北岭东南侧。 它至少已经证明过一件事。 失去踪影,不代表还留在最后被看见的地方。 最后一份,是最近几天的物流园区纪录。 林晚把无人机拍到的内容一条条重新整理。 暗红色连帽衫。 主动攻击同类。 疑似吞食。 移动速度明显高于普通侵蚀者。 能准确察觉高空中的无人机。 之后失去位置。 而在同一次观察里,伊甸曾经提示: 【检测到高威胁侵蚀生命个体。】 但无法确认单一目标。 所以林晚没有在纪录上直接把“高威胁个体”和那只暗红色连帽衫画上等号。 她只在最后补上一行。 目前位置:未知。 四份纪录排在桌上。 林晚的视线从第一张慢慢移到最后一张。 四个目标都有存在依据。 其中三个,他们真正看见过。 只有第二收容所那个“醒了”的人型存在,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出现在他们眼前。 而现在。 四个都失去了位置。 以前这些事情发生在不同时间。 不同地点。 彼此之间也看不出直接关联。 第二收容所距离北岭很远。 物流园区又在另一个方向。 那只缺耳个体曾经移动到北岭附近。 暗红色连帽衫则在昨天彻底消失在无人机能观察到的范围里。 如果不是最近的事情接连发生。 如果不是裴述昨晚又刚好感知到一个高速移动的活动体。 她大概不会在今天,把这些纪录全部重新摊在一起。 林晚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伊甸。” 白字很快浮现。 【伊甸生存辅助系统运行中。】 她看着桌上的四份纪录。 “这四个目标之间存在关联吗?” 【现有资料不足,无法建立有效关联模型。】 林晚并不意外。 “昨晚裴述感知到的活动体,是物流园区那只吗?” 【缺乏有效观测资料,无法确认。】 “是缺耳的那只?” 【缺乏有效观测资料,无法确认。】 她安静片刻,视线转向第二收容所的纪录。 “第二收容所里那个异常转化个体,现在还活着吗?” 这一次,伊甸的回答慢了一些。 【无有效生命讯号资料。】 “那个『醒了』的人型存在呢?” 【无有效目标资料。】 林晚眉心微微收紧。 “所以你也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是。】 干脆得让人连追问的必要都没有。 她看着那行字。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二十四小时生存率。” 【正在更新生存模型。】 几秒后。 【宿主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生存率:74.9%。】 林晚的目光停在那个数字上。 昨天晚上。 百分之七十五点八。 现在。 百分之七十四点九。 又低了一点。 幅度依然不大。 但已经连续几次往下。 她没有继续问。 现在就算问。 伊甸大概也不会突然多出一个答案。 林晚关掉介面,把四份纪录重新整理好。 没有把它们归成同一类。 也没有画线把彼此连起来。 证据还不够。 昨晚那个高速移动的活动体,也没有被她硬塞进其中任何一份纪录里。 它可能是其中一个。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至少现在唯一确定的,只是这四个已经留下过异常纪录的目标,全都失去了座标。 下午,外围巡逻的人回来了。 林晚收到消息时正在物资区。 巡逻队沿着今天扩大的东南巡查范围绕了一圈。 没有找到裴述昨晚感知到的活动体。 也没有发现能证明有大型目标高速经过的明确痕迹。 只遇到几只普通侵蚀者。 其中一只已经死了。 尸体是在一条废弃道路旁发现的。 最开始巡逻的人以为只是以前留下的,靠近之后才发现腐败程度不太对。 看起来死亡时间并不长。 更奇怪的是它身上的伤。 没有明显刀伤。 没有枪伤。 也看不出遭受钝器重击的痕迹。 肩颈和腹部却有大片撕裂,甚至缺失了一部分组织。 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 消息很快送到周队那里。 沈辞也被叫了过去。 尸体没有直接带进北岭。 巡逻的人只在现场拍了照片,又标出发现位置。 林晚看到第一张照片时,手指在纸角停了一下。 脑中几乎立刻浮现物流园区那天的画面。 扑倒。 撕咬。 吞食。 她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把照片往沈辞那边推近一些。 “能确认是侵蚀者造成的吗?” 沈辞坐在桌旁,把其中两张伤口近照并排放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其中一处撕裂边缘比了一下。 “不能。” 林晚抬起眼。 “动物?” “有可能。” 陆衡站在另一侧,闻言转头看向地图。 “附近有大型野生动物活动?” 沈辞摇头,把照片重新放回桌面。 “目前没有纪录。” 他停了一下。 “但没有纪录,不代表没有。” 林晚重新看向那几张照片。 肩颈和腹部缺失的组织,确实很容易让人想到物流园区里发生过的事。 可相似的伤口只能算线索。 还不能证明是同一种情况。 周队最后拿起笔,在地图上标出发现尸体的位置。 “先记着。” 林晚看向那个点。 距离物流园区已经有一段距离。 和裴述昨晚指出的方向却不算远。 这不能证明什么。 但也很难完全当作没看见。 傍晚,裴述的观察限制稍微放宽了一些。 他仍然没有被安排进巡逻组。 周队只是允许他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在北岭主要活动区域内行动,不必一直待在原本的观察区。 和昨天被直接带去办公区看资料不同,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有机会看看北岭现在的样子。 林晚抱着刚整理好的纪录往办公区走时,远远就看见裴述从另一头过来。 他身旁还跟着一名负责观察的人。 裴述也很快看见她。 距离拉近后,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叠纸。 “又是资料?” 林晚把快滑下去的一角重新往上托。 “嗯。” “你一直都负责这些?” “一部分。” 裴述走到她旁边,脚步自然慢了下来。 “难怪。” 林晚转头看他。 “难怪什么?” 他侧过脸,眼底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第一次看到我就像在核对资料。”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我哪有?” “有。” “你想太多。” 裴述很随意地点了下头。 “也可能。” 那副完全不打算跟她争的样子,反而比直接反驳更讨厌。 林晚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几步。 裴述的目光落到她怀里最上面那张没完全收好的纪录。 只能看见一行。 目前位置:未知。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找人?” “不是。” “找侵蚀者?” 林晚转头看他。 裴述嘴角动了一下。 “猜的。” “你不是感觉得到?” “我只能感觉附近有没有东西在活动。” 他抬手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找失踪目标这种事,不归它管。” 林晚安静了一会儿。 “四个。” 裴述转头。 “什么?” 她抱紧手里的资料。 “有四个目标。” 林晚停了一下。 “现在全都不知道在哪里。” 裴述脸上原本那点笑意淡了些。 他没有立刻追问是哪四个,只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纪录。 “所以你觉得我昨晚感觉到的是其中一个?” “不知道。” “那就先别替它选名字。” 林晚看向他。 裴述语气很平。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至少比猜错好。” 林晚没有说话。 白天她才刚对着伊甸问了一连串没有答案的问题。 现在又从裴述嘴里听到差不多的意思。 过了几秒,她才问: “你是不是很讨厌别人乱下结论?” 裴述像是真的想了一下。 “还好。” “那你一直纠正?” “主要是改起来很麻烦。” 林晚偏过头看他。 裴述已经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向前面。 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她忍了两秒。 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裴述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嘴角却也跟着弯了些。 晚上,林晚回到房间。 她把今天新拿到的照片和纪录放到桌上。 房间本来就不大。 桌面更小。 四份资料一摊开,几乎就占满了。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 在最下面补上一条新的纪录。 【北岭东南外围发现普通侵蚀者尸体。】 【存在明显撕咬及组织缺失。】 【来源未知。】 她停了一下。 没有把这条纪录放进任何一个特殊目标下面。 而是单独留在旁边。 昨晚的高速活动体也是一样。 目前没有证据能把它和桌上任何一份资料画上等号。 窗外很安静。 巡逻人员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经过。 林晚放下笔,重新看向桌上的纪录。 第二收容所异常转化个体。 第二收容所未知人型存在。 缺耳侵蚀者。 物流园区暗红色连帽衫。 四个目标。 四个已经失去的位置。 除此之外。 还多了一个昨晚只存在几秒的高速活动体。 和今天下午那具被撕咬过的侵蚀者尸体。 它们之间可能有关。 也可能没有。 林晚没有再替任何一条线索补上推测。 只是把最上面那张纸重新拉到面前。 目前位置。 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