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岭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支援车才刚停稳,医疗组的人便迎了上来。 七号队那名腿部受伤的队员最先被送进去,其他人也陆续下车。 林晚最后一个从车里出来,右脚踩上地面时,肩侧被牵得猛地一疼,动作不自觉停了一下。 顾沉就在旁边,视线立刻落到她身上。 “能走?” “可以。” 林晚往前试了一步,右侧胸口也跟着隐隐抽痛。她没有表现出来,顾沉却像是从她那一下短暂的停顿里看出了什么,眉眼更沉了一点。 他没有再问,只走到她左侧,和她一起往医疗区去。 从找到她开始,顾沉就比平常更安静。 该确认的事情都确认了,知道她没有被咬,也知道追她的高速个体已经离开,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再说别的。 林晚也没有主动解释。 有些事情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清。 空区中心的未知个体。 交换者。 一个身上带着大片侵蚀痕迹,却能对她的话做出反应,会和北岭交换东西,甚至在高速个体快要杀死她时出手的人。 现在她的口袋里,还放着对方留下的金属盒。 两人走进医疗区时,沈辞正在处理七号队那名腿部受伤的队员。 林晚原本想先在旁边等,沈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视线落到她身上的瞬间,手里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他先看了她的脸,接着一路往下,看过她不太自然垂着的右手、破掉的衣袖,最后停在临时缠在前臂上的那块布料上。 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淡了些。 “坐。” 林晚看了眼他面前的人。 “你先处理他。” “有人接手。” 沈辞语气很淡,已经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旁边的人。那名医疗组队员显然也很习惯这种临时换手,很快补上他原本的位置。 林晚看了沈辞一眼,最后还是走过去坐下。 顾沉没有离开。 沈辞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到她面前,拿起剪刀,先把缠在她手臂上的布剪开。 布料松开后,底下的伤口重新露了出来。 前臂外侧大片擦伤混着几道被尖锐物划开的破口,其中两处还在慢慢渗血,掌心也磨掉了一层皮,靠近腕骨的位置微微肿起。 右侧衣服沾满灰尘,肩膀一路到锁骨下方已经开始浮出大片青紫。 沈辞盯着看了两秒,才开口。 “被咬了?” “没有。” 他的视线仍停在她手臂的几道破口上。 “抓伤?” “衣服被划破了,没直接抓到。” “谁?” 林晚看了他一眼。 “追我的那只高速个体。” 沈辞这才抬起眼,眉心很轻地压了一下。 林晚知道他在确认什么,主动补了一句:“碰到过几次,但这些伤不是爪子留下的。” 他没有再追问,只重新低下头,把她的手臂拉近一些。 掌心停在伤口上方时,那股熟悉的热意很快传了过来。沈辞没有真正碰到她的皮肤,林晚却能清楚感觉到温度停在那几处还在渗血的位置。 原本缓慢渗出的血很快少了下来。 沈辞的视线沿着伤口一点点移动,确认完深度和周围组织状况后,才拿起消毒用品开始清理。 消毒液碰上擦破的位置,林晚手臂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沈辞的手指立刻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只是稳稳把她固定住。 “疼?” “还好。” 沈辞垂着眼,棉球擦过另一处破口。 “那就别躲。” 林晚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他的语气和平常差不多,甚至听不出什么明显起伏,可动作明显比平常更仔细,每一处伤口都重新看过一遍,连边缘那些很浅的擦伤都没有漏掉。 她看了两秒。 “你今天比平常凶。” 沈辞手上的动作没停。 “是吗?” “有一点。” 他没有接这句,只换了新的棉球,清理掌心磨破的位置时,动作比刚才放慢了一些。 掌心的伤比前臂更麻烦。磨破的范围不算深,却很大片,细碎灰尘和砂石嵌在里面,光清理就花了不少时间。 林晚原本还能看着,后来干脆把目光移到旁边。 顾沉一直站在她左侧。 没说话。 但也没有离开。 沈辞把最后一点砂石挑干净,重新检查过掌心,才把注意力转向她右肩。 “外套脱一点。” 林晚抬起左手,把右侧衣领往下拉。 衣服往下移开后,肩头到锁骨下方的瘀青彻底露了出来,颜色比刚回来时更深,靠近胸侧和右侧肋缘的位置也有一大片明显的撞击痕迹。 沈辞的表情明显沉了一点。 “深呼吸。” 林晚照做。 气吸到一半,右侧胸口立刻牵出一阵钝痛,她的呼吸不自觉停住。 沈辞立刻抬眼。 “痛?” “一点。” “一点是多少?” 林晚想了一下。 “比肩膀轻。” 沈辞看着她。 没有立刻接话。 那个眼神显然在告诉她,这个回答毫无参考价值。 林晚也知道,只好安静下来。 沈辞重新把掌心停到她右肩外侧。 “别动。” 热意再次传来。 林晚安静坐着,感觉那股温度停在肩侧。沈辞的视线顺着她受伤的位置往下,从锁骨附近一路确认到右侧胸壁,又让她稍微转了一下肩膀。 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手。 “没有明显骨裂,也没有脱位。右肩软组织挫伤比较重,还有肌肉拉伤,右侧胸壁也是挫伤。” 沈辞又托住她的右手。 “手腕动一下。” 林晚照做。 刚转到一半,靠近腕骨的位置就泛起一阵疼。 她眉心微微一皱。 沈辞已经看见。 “轻度扭伤。” 林晚低头看了眼自己。 “听起来很多。” 沈辞松开她的手,语气淡淡的。 “你撞的地方也不少。” 林晚没反驳。 沈辞一边重新整理旁边的东西,一边问:“撞哪里了?” “柜台。”林晚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车门。” 沈辞抬起眼。 没有催,也没有立刻再问。 就那么看着她。 林晚被他看了两秒,只好继续交代:“墙。” 他仍然没有收回视线。 处置间安静了一瞬。 林晚沉默片刻,试探性地问:“……地上算吗?” 沈辞的嘴角没动,眉眼却明显更冷了一点。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的顾沉这时开口,声音很低。 “她还被高速个体正面撞过。” 沈辞偏过头。 “几次?” 顾沉看了林晚一眼。 “不知道。” 两人的视线几乎同时重新落到她身上。 林晚顿了一下。 “当时真的没空数。” 沈辞看了她几秒。 “很好。” 林晚:“……” 这个很好显然不是很好。 沈辞让她重新抬起右手。 林晚才抬过一半,肩侧便猛地扯出一阵尖锐的疼痛,连右侧胸口也跟着发紧。 她立刻停住。 沈辞伸手托住她的手臂,直接把它带回比较舒服的位置。 “别再抬了。”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只是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今晚右手少用,不要提重物,也不要做大幅度动作。胸侧这两天深呼吸、咳嗽或翻身都可能会痛。” “好。” “明天过来。” “知道了。” 沈辞抬起眼。 林晚和他对视了一瞬,立刻补了一句:“会来。” 他这才收回视线。 前臂几处破口重新覆上干净敷料,外层再固定一圈绷带。掌心擦伤的位置也另外包好,避开手指活动的关节,右手腕则用弹性绷带固定。 异能一停,刚才被压住的其中一处伤口很快又慢慢渗出一点血。 沈辞看见了,没有再动用异能,只重新调整敷料的位置,把出血点压好。 顾沉始终站在旁边。 从那块布被剪开,到林晚身上的伤一点点露出来,他几乎没再开口。只是沈辞每多问出一个撞击的位置,他的神情便更沉一点。 尤其那片从右肩一路延伸到胸侧的青紫完全露出来后,他的下颌明显收紧了一瞬。 林晚注意到了。 却不知道这时候说自己其实还好会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最后决定闭嘴。 沈辞替她把绷带固定好,手指在末端停了一下,才抬眼看她。 “我之前说,受伤可以直接来找我。” 林晚也看着他。 “我知道。” 沈辞的神情比平常淡了些,声音不重。 “不是让你每次都伤成这样再回来。” 林晚微微一顿。 这一次没有再开玩笑。 “好。” 沈辞没再说什么,低头收拾桌上的器械。 顾沉的目光却落到了刚才剪下来的那块布上。 “那块布哪来的?” 林晚看向他。 果然还是问了。 “刚才那个人给我的。” 沈辞原本已经准备把剪刀放回托盘,动作在半空停了一下。 “哪一个?” “不是追我的那只。” 顾沉的眉心微微压低。 林晚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大概更糟,索性一次说完。 “他身上有侵蚀痕迹。” 处置间安静了两秒。 沈辞重新看向那块布,又看了一眼她手臂上刚处理好的伤。 “所以你拿一个有侵蚀特征的未知个体身上的布,直接缠开放性伤口?” 语气还是很平。 林晚却莫名觉得比刚才更难回答。 “当时没有别的干净东西。” 沈辞伸手把那块布拿起来。 “这块也不一定干净。” “我看过。”林晚解释,“没有血,也没有明显污迹。” 沈辞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没有再和她争,只把布单独放进密封袋。 “先检验。” 林晚看着他的动作。 “他应该没有恶意。” 沈辞垂着眼把封口压紧。 “这跟布干不干净是两回事。” 林晚没话说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顾沉。 “你也觉得有问题?” 顾沉连停顿都没有。 “有。” 林晚:“……” 行。 今天她大概没有任何盟友。 沈辞把密封袋放到一旁,示意她可以起来。 林晚刚站直,右侧胸口又被扯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停了半拍。 顾沉已经伸手扶住她左臂。 沈辞也看见了。 “慢一点。” “知道。” 沈辞像是已经懒得和她讨论这句“知道”到底有几分可信,干脆直接看向顾沉。 “右肩别让她用力。” 顾沉点头。 “嗯。” 林晚站在两人中间,忽然有种自己暂时失去发言权的错觉。 走出医疗区后,顾沉仍然陪在她身边。 两人往会议室走了一段,林晚才偏过头看他。 “你也生气?”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只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晚看着他。 “所以就是有。” 顾沉下颌微微收紧,像是本来不打算接这句。 走过下一个转角后,他才低声开口。 “我知道当时不是你自己留下。” 林晚微微一怔。 顾沉没有看她,只继续往前走。 “车坏了,高速个体又堵着出口。其他人先出去,是当下能做的选择。” 林晚跟在旁边。 “那你还生气?” “不冲突。” 这一次,顾沉停下了。 他转过身,视线先落到她右肩,又移到手臂上新缠好的绷带。 “我不是气你做错了什么。” 林晚看着他。 “那是什么?” 顾沉沉默了两秒。 他很少让自己的情绪明显表现在脸上,现在也没有。 可林晚离得够近,还是看得出那点一直压在眉眼间的沉。 “我在想,如果我当时就在你旁边,最后不会只剩你一个人。” 林晚一时没说话。 “那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 顾沉答得很快。 快得像这个答案他早就已经想过。 可他看起来显然没有因此比较好受。 林晚停了一下。 “那只高速个体比预想中难对付。” “我知道。” “而且当时其他人也需要先出去。” “我知道。” 林晚忍不住看他。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沉也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不是在怪你。” 他的声音不高。 说完后重新转身往前走。 过了两步,才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不想再晚一步。” 林晚的脚步慢了半拍。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接话。 顾沉走出几步,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这才重新往前。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等。 周队站在地图旁,设备组的人正在整理七号队最后几个小时的纪录。裴述原本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的资料,听见开门声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看清林晚的样子后,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视线先落到她新包好的手臂和掌心,接着往上,在她明显不太敢动的右肩停了两秒。 “伤得这么重?” 这句问得很直接,语气里倒没有太多其他情绪,更多是意外。 林晚拉开椅子坐下。 “看起来比较严重。” 裴述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那实际呢?” 林晚想了想。 “也没有多轻。” 裴述看了她两秒,视线又在她右肩停了一瞬,才把手里的资料放回桌上。 “那我确实有点好奇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 “到底碰上什么,能把你弄成这样?” 周队也在这时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从撞车之后开始说。” 顾沉在林晚旁边坐下。 虽然七号队带回来的监测设备已经损坏,先前回传到北岭的纪录仍然保存完整。 林晚先把侵蚀群的移动变化重新说了一遍,从数量增加,到方向连续改变,再到缺耳个体和那道很可能就是物流园区异常个体的高速身影同时出现。 “两者都在改变普通侵蚀者的移动方向。” 林晚伸手指向地图上其中几条路线。 “缺耳个体会维持距离,从后方持续施压。高速个体则会从其他位置制造声响和撞击,把准备分散的侵蚀者重新赶回去。” 周队盯着那几条逐渐汇聚的线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确定是在配合?” 林晚摇头。 “不能确定。我没看到它们直接交流,也不能证明它们知道彼此在做什么。” 裴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沿。 “但结果是一样的。” “嗯。” 林晚顺着他刚才看的位置重新看向地图。 “最后普通侵蚀者都被往同一个方向赶。” 顾沉的视线也停在那几条路线上。 “而七号队和我们刚好闯进去。” 周队点了下头,低头把这一点记进纪录。 “之后呢?” 林晚把第二辆支援车撞毁、五个人进入商业楼的经过说了一遍。 裴述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她说到高速个体没有选择离自己最近的人,而是直接朝右脚受伤的七号队员冲过去,他原本松散靠着椅背的姿势才稍微变了些。 “它会挑伤员?” 语气里多了明显的兴趣。 “至少那一次是。” 林晚想起当时那道直接越过其他人的暗红色身影。 “它在那之前已经绕着我们移动了一段时间。我觉得不是临时撞上去,是看出谁最慢之后才选的。” 周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有判断能力。” “很可能。” 林晚没有把话说死。 她继续把后面的经过说下去。 其他人先从后门撤离,她被高速个体堵住出口,只能改走侧面的通道,最后一路被追进巷子。 说到这里时,顾沉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指很轻地收了一下。 林晚看见了。 她没有停。 “巷子里原本有三只普通侵蚀者。它们已经发现我,也开始往这边靠,但走了几步就停了。” 裴述抬起眼。 “空区?” “嗯。” 林晚点头。 “反应和之前纪录的一样。躁动、改变方向,最后主动离开。” 设备组的人立刻把最近几次无人机确认到的空区位置重新调出来。 最后一次纪录就在那一带。 周队抬头看向林晚。 “中心个体出现了?” “出现了。” 林晚停了一下。 “而且他就是交换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裴述原本还在轻敲桌面的手指停住。 “交换者?” 林晚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个小金属盒,放到桌上。 金属碰上桌面的声音很轻。 几个人的目光却都跟着落了过去。 “这是他留下的。” 周队先看了盒子一眼。 “确定是同一个?”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林晚的手仍放在盒子旁边。 “但应该不会错。” 她从那个人出现后开始说。 高速个体第一次攻击时,他明显跟不上速度,颈侧和肩膀都被划伤。可几次交手之后,他开始提前转向,甚至在高速个体真正出现以前就先动。 顾沉听到这里,才开口。 “你确定不是速度变快?” 林晚摇头。 “不是。” 她回想了一下那几次碰撞。 “他的动作没有突然变快。比较像是在记对方前几次怎么移动,然后提前判断下一次会从哪里出现。” 裴述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些。 “学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周队把笔重新落回纸面。 “战斗方式呢?” 林晚想了一会儿。 “不像受过训练。没有固定架势,也没有明显的闪避或卸力习惯。他就是直接抓、撞、压。” 她停了一下。 “但到后面,高速个体已经开始被他反过来压制。” 裴述低低“嗯”了一声。 显然对这一点很有兴趣。 周队则把这部分完整记下。 “后来缺耳个体出现?” “嗯。” “高速个体先撤,缺耳个体也跟着移动。他追了一段,后来停了。” 周队抬起头。 “为什么?” “不知道。” 林晚回答得很干脆。 房间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她继续往下说。 那个人回头后,第一次真正和她正面接触。 她抬刀让他停。 他真的停了。 周队用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会说话吗?” “没有。”林晚摇头,“至少我没听见。” “其他声音?”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 “也没有。他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周队看了她一眼。 “那你怎么判断他听得懂?” “我叫他停,他停了。” 林晚说完,又补充:“后来我告诉他,枪声那边的人跟我一起,叫他不要攻击。他不一定完全理解,但最后确实没有往那个方向去。” 裴述原本看着桌上的金属盒,听到这里才重新抬眼。 “所以至少不是单纯对声音有反应。” “我也这么想。” 林晚的视线不自觉落向那个金属盒。 真正让另外一条线完全接起来的,是那颗从她口袋里掉出去的水果糖。 “他认出了糖。” 裴述眉梢一挑。 “认出?” “捡起来以后看了很久。” 林晚停了一下。 “然后从身上拿出一张糖纸。” 这一次,连周队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裴述原本还靠着椅背,听到这里却稍微坐直了一点。 “他一直留着?” “看起来是。” 林晚想起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白的糖纸。 “至少没有丢。” 她把那张糖纸的样子重新描述了一遍。 就是之前放在交换点的那种水果糖。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明显了。 对方把新捡到的水果糖放到废车引擎盖上,又拿出这个金属盒放在旁边,最后自己退开。 和前几次交换一样。 把东西放在显眼的位置,留下,退开,再等另一边自己决定要不要拿。 裴述听完,慢慢靠回椅背。 “所以不是交换者跟着空区活动。” 林晚点头。 “是空区跟着他。” 之前那个看似合理的推论,在这一刻完全被推翻。 交换者不是利用某个特殊个体造成的空区生存。 他自己就是普通侵蚀者主动避开的原因。 周队把桌上的资料重新拉近一些。 “目前能确定的只有几点。”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整理纪录。 “身上存在明显侵蚀特征,普通侵蚀者会主动避开。战斗能力很高,而且有快速适应的迹象。” 笔尖往下移了一行。 “能对部分简单语言做出反应,有交换行为,也会保存拿走的东西。” 说到最后一句时,裴述又看了一眼林晚。 林晚知道他大概还在想那张糖纸。 周队停了一下。 “到目前为止,没有主动攻击过北岭的人。” “还救过我。” 林晚补了一句。 顾沉侧过头看她。 裴述也重新抬眼,这次眼里的好奇明显更多了一点。 周队倒是很快点头。 “可以记。” 林晚看向桌上的纪录。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判定他没有威胁。” “我知道。” 周队在最后补了一行。 “也不能因为他身上有侵蚀痕迹,就按照普通侵蚀者处理。” 这也是目前最麻烦的地方。 眼前这个个体已经明显超出北岭原本所有分类。 周队把笔放下,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暂定观察。” 他抬起头。 “外勤遇到后避开,不主动接触,也不主动攻击。如果对方先攻击,自卫。” 没有人提出异议。 林晚低头看了眼地图。 “交换点呢?” 周队转向她。 “你想继续?” “保留。” 林晚抬起头。 “他已经知道那里是交换点,而且现在可以确定,他有主动交换的概念。”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桌上的金属盒。 “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能稳定和他建立联系的方式。” 顾沉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这时,他才淡淡开口。 “可以留。” 林晚转头看他。 顾沉也正看着她。 “但你不去。” 林晚停了一下。 “我又没说我要去。” 顾沉没有接话。 只安静看着她。 林晚和他对视两秒,莫名又想起刚才医疗区里那一连串视线,最后先移开目光。 “……知道了。” 裴述坐在对面,把两人的反应看得很完整,眉梢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插话。 只是低头翻过手里那页纪录。 周队也懒得管这点细枝末节,直接把安排定下。 “交换点保留,方式照旧。不追,不等,也不埋伏。只放东西,之后再去看。” 这也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会议结束时已经很晚。 其他人陆续离开。 林晚正准备伸手去拿桌上的金属盒,顾沉却比她更快一步,把盒子拿了起来。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先检查。” 顾沉说。 “我知道。” “设备组现在有人。” 林晚收回手,看着他拿在掌心里的盒子。 “你要一起?” “嗯。” 回答得很自然。 两人往设备组走。 经过走廊转角时,林晚忽然想起什么。 “如果里面又是拿来交换的东西,检查完要还我。” 顾沉脚步没有停。 “你的?” 林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盒子。 “他给我的。” 话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顾沉也安静了两秒。 最后只应了一声。 “嗯。” 林晚侧过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林晚盯着他。 今天第三个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相信这三个字。 顾沉任她看了两秒,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把手里的金属盒往上抬了一点。 “不是要看里面是什么?” 林晚这才收回视线。 “走吧。” 直到现在,她仍然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不知道来历。 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他还会不会停在她画出的界线之外。 可至少下一次再把东西放到交换点时,那个位置对她来说,不再只是一个等待回应的空白。 她已经知道,另一端确实有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