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 梁志远终于把最后一个确认过的文件发送给客户,为当天的工作终于画上了句号。 “呼……终于结束了。” 他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投向窗外,太阳早就下山,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玻璃上只能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虽然略显疲惫却仍带着一丝满足的脸。 虽然公司最忙的季度几乎没有准点下班的时候,但最近这段时间业务趋于平稳。 从明天开始,公司将临时休业一周,举办创业十周年的员工旅行。 同组的同事们也难得地按时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种即将放松的轻快气息。 梁志远所在的公司从事贸易中介业务,为难以自行开拓海外市场的企业搭建桥梁,撮合稀土、钢铁,有时甚至是食品的进出口交易,从中赚取佣金。 虽然与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之间架起信任的桥梁异常艰难,但这正是梁志远的专业,每当一单交易顺利达成,他都由衷感到自己的价值。 他关掉电脑电源,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郑子轩!郑子轩!你又算错了!你看看我们的报表上的图……” 近在咫尺的座位上传来夏梦洁冷冽却带着一丝疲惫的斥责声。 “对不起……那个,我把数字看错了……那个……” “不需要解释,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别让我再跟你说这种事情了!现在我们又有一堆东西要改了!” “……是。” 郑子轩低着头,像被训斥的小学生一样默默耸了耸肩,踉跄着回到自己的座位。 梁志远微微皱眉。 “夏梦洁,你也太严厉了吧。” “再不严厉点,他就永远改不了。” 夏梦洁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压抑的倦意。 她和梁志远同期入职,外表总是冷若冰霜,自我介绍时甚至直言“我不太擅长与人亲近,那部分我会用工作来弥补”。 而这几年相处下来,梁志远知道她其实是个相当幽默、内心柔软的人,只是极不擅长把情绪表露出来。 梁志远望向夏梦洁,只见一头乌黑直发整齐地遮住耳朵,干练中透着成熟的妩媚。 她总是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脚上也总是是一双细跟的高跟鞋,整个人散发着职场女强人的优雅与疏离感。 可是最近的夏梦洁妆容依旧精致,眉眼间却掩不住淡淡的黑眼圈,又在疲惫中流露出一种让人心生怜惜的柔软。 梁志远隐约听说她家里出了些事,但她从不提起,他也就没多问。 “至少郑子轩他性格还不错,态度也挺好的嘛……”梁志远试图缓和气氛。 “不能好好的工作,光态度好有什么用。”夏梦洁淡淡吐出一句,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恶意。 胖胖的、长相平凡的郑子轩,在同期新人里确实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做事总是不得要领、看到领导畏首畏尾,总是被大家私下称为“被强塞的包袱”。 但梁志远作为他的直属前辈,多少还是有些照顾之意。 也是这份照顾,在郑子轩看向梁志远的眼神里,似乎总带着一丝别人看不到的敬仰,已然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师父。 “因为明天开始旅行,工作也要暂时放一放,棘手的案子已经基本上先处理完了,就差那小子弄出来的额外的修改了。”夏梦洁一边收拾桌面,一边说。 “这里也搞定了,我来帮忙把……”梁志远点头附和。 这次的员工旅行,公司会全面休业。 为了不让假期后堆积工作,每个人都在抓紧收尾。 因为郑子轩的失误,小组又一次被拖了后腿,梁志远对他那副卑屈却又时不时偷瞄自己求助的样子,实在有些无奈。 “对了……”夏梦洁忽然压低声音,“我刚得到消息,胡老板也要来。” “啊?”梁志远脸色瞬间一变。 “那个人……会来吗?这下可真有点麻烦了。” “岂止是有点。”夏梦洁瞥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丝苦笑,“你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你了。” 胡德胜是德胜兴业的老板,与梁志远他们公司的老板有多年交情和业务上的往来。 光是这个财务年度的流水就有百分之三十和胡德胜的公司有关,这一点就足够让所有人重视这个胡老板。 可他却是典型的老派强势经营者,脾气火爆、独断专行,更加让女员工头疼的是,他的性骚扰传闻更是公司上下皆知,这样难以合作却又重要的客户,谁都不想负责和他对接。 “夏梦洁,你真的很不容易。”梁志远由衷说道。 “……我已经习惯了。”夏梦洁表情不变,却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一开始性骚扰确实很严重。第一次见面,他就直接问我『这么不爱笑的女人,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冷淡?』” “……这也太过了吧?” “把性骚扰当成和女职员正常沟通的大叔,世上还真不少,多他一个也算多。”她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最后让我负责他的对接,也算是我的幸运吧……” 梁志远本想再问得详细些,但话题明显要往敏感方向发展,便及时打住。 “总之,这次旅行大家都要多留个心眼。”夏梦洁站起身,“尤其是我们部门,跟他接触最多,不要让他有什么不满的……” “明白。多亏有你在。”梁志远点头,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尽量保持礼貌和克制,别惹麻烦。 夏梦洁离开座位几分钟后,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来了~哎呀,累死我了!” 徐宏凯抱着公文包,大大咧咧地走进来。 只见一个穿着一套深灰色修身西装,领口敞开着,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解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显得既职业又不拘小节,带着一股随性又帅气的劲儿。 徐宏凯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宽阔,身材挺拔,像大学时打篮球的那个阳光男孩长大后的样子,那种年轻、高大,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扬的样子,正是很多女人一眼就会心动的类型。 他脸上却带着一贯的阳光笑容,声音洪亮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你怎么这个点还来公司?”梁志远问道。 “客户临时改方案,忙得我脚不沾地。”徐宏凯把公文包往桌上一甩,叹了口气,嘴角却还挂着笑,“没想到营业部的工作这么累……回家连个安慰我的人都没有,真寂寞啊。” 梁志远笑着摇头。这个男人是自己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性格和自己完全相反,却莫名其妙地合得来。毕业后两人竟阴差阳错进了同一家公司。 “你老婆现在在老家吗?” “对啊,她怀孕初期不太稳定,提前回娘家休息了。三天前走的。我也放心让她在那边养着。” 梁志远想起他老婆徐晓薇的脸……那个是个有点孩子气的可爱女人。 “现在家里就你一个人?” “可不是嘛。”徐宏凯苦笑,“所以今天去你家蹭饭怎么样?最近都没怎么去过了。” “在我家吃晚饭?” “明天就要出发旅行了,你不会连今晚都让我吃外卖吧?” “不,行李我都收拾好了,明天带个包就行。”梁志远想了想,“不过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挑食得要命。营养肯定不均衡。” 徐宏凯从小就是有名的挑食鬼,结婚后据说被徐晓薇逼着改善了不少,可妻子不在,他肯定又恢复老样子了。 “突然去没问题吧?” “放心,欣瑶肯定会想办法的。她跟你认识这么久,早习惯你这毛病了。” “那就太好了!好久没吃到顾欣瑶的手艺了。”徐宏凯眼睛一亮,拍了拍梁志远的肩膀,“快给你家那位发消息吧,就说我要去蹭饭,顺便让她多做点我爱吃的。” 梁志远笑着点头,拿起手机。 (02) 梁志远和妻子顾欣瑶,是在高中时代认识的。 那天,徐宏凯突然兴冲冲地拉住他:“隔壁班有个超级美女,我们去看看吧!”梁志远本不太情愿,却还是被死党强行拖去。 谁能想到,那一眼,竟成了他此生最幸运的开始。 那时候的她,如今竟成了我的妻子吗? 每每回想,梁志远都觉得不可思议。 当时,徐宏凯从一开始就主动和顾欣瑶搭话,而对异性向来被动、不善言辞的梁志远,只是默默跟在朋友身边。 渐渐地,两人因为共同喜欢的小说、在学生会经常见面,以及那些琐碎却温暖的日常交集,不知不觉就亲近起来。 结婚已经整整三年了,可梁志远对顾欣瑶的距离感,仍和学生时代几乎没有变化。 总觉得有些拘谨,在一起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害羞。 当然,梁志远对顾欣瑶的态度绝不冷淡,甚至有时会被她温柔的挑逗弄得面红耳赤,笨拙地反击。 然而,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摆脱那种“单方面憧憬”心情的,正是顾欣瑶本身。 被所有人称为美人的容貌,以及那让人不由自主沉醉的温柔微笑,从高中至今从未改变。 尤其是三人聚在一起的时候,那份当年单恋的心情,便会悄然复苏。 梁志远带着徐宏凯推开家门时,顾欣瑶正从厨房走出来。 只见她她了一套再普通不过的居家服,一件宽松的浅粉色纯棉长T恤,下摆随意垂到大腿中段,搭配一条舒适的灰色棉质短裤。 T恤被她随意塞了一角,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自然敞开,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 顾欣瑶留着长发,但随意的挽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脸上还带着做饭时被热气熏出的淡淡红晕,整个人散发着温柔贤妻的居家气息。 两个男人落座就吃了起来。 “……这个好好吃哦!” “徐宏凯,还有胡萝卜你怎么不吃?” “哎呀……顾欣瑶,你又故意把胡萝卜挑给我了啊?你的晚餐近乎完美……要是没有这个魔鬼食材就更好了。” “你这么大的人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哎,真是辛苦徐晓薇了呢。” “因为我老婆特别温柔,才不会对我做这么残忍的事。话说顾欣瑶,你明明知道我讨厌胡萝卜,还故意夹给我吧?” 邀请徐宏凯来家里吃晚饭后,看着两人一如既往的无聊斗嘴,梁志远只觉得无比怀念。 徐宏凯说蠢话,顾欣瑶温柔地插话,梁志远则在一旁笑着调解。这画面,和学生时代一模一样。 “……喂,梁志远,你又露出那种老头的表情了。” “啊,是吗?” “就是那种啊。虽然从以前就这样,但你有时候真的像个小老头呢。” “而徐宏凯从以前就一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哈哈,永远的青春啊!” 徐宏凯大笑起来,和顾欣瑶一样,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几乎没有改变过。 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三个人还能像这样聚在一起。梁志远心中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暖,那份从高中延续至今的友情,至今依然坚固。 “徐宏凯……那件事,真的谢谢你啊。” 他再次看着好友,由衷说道。 “什么啊,突然这么严肃。” “不……只是稍微想起之前的事了。” 半年前,公司内部发生了一起合同纠纷,梁志远被逼到几乎要辞职的边缘。当时站出来成为他唯一盟友、帮他平息事态的,正是徐宏凯。 “别放在心上,我们是朋友嘛。”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感谢。” 顾欣瑶用略带复杂的眼神注视着道谢的丈夫。那时候她也替丈夫担心不已,如今想起仍觉得心疼。 “所以说你才像个老爷爷一样。与其总想着过去的事,不如多想想以后。比如明天开始的旅行之类的。” “……是啊。” 梁志远苦笑着点头,却因徐宏凯口中“旅行”二字,忽然想起夏梦洁之前提醒的事。 “说起来,我听夏梦洁说,这次旅行胡德胜也会来。” “哎呀,真的吗?” 徐宏凯立刻皱起眉头,对认识胡德胜的人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不认识胡德胜的顾欣瑶则好奇地歪了歪头。 “胡德胜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嗯,怎么说呢。” 梁志远和徐宏凯对视一眼,轮流向她描述那个男人。虽然大部分都是吐槽,但句句属实。 “嗯……真是个难缠的人啊。我也要尽量不失礼。” “顾欣瑶又不是公司的人,不用太在意。至少打个招呼就行。” “不不不,胡德胜可是出了名的好色,说不定会直接对顾欣瑶出手哦。” “哈哈,不会吧。” “……从你徐宏凯嘴里批评别人的作风问题,好像没有什么可信度呢?” 听到顾欣瑶略带辛辣的吐槽,徐宏凯歪了歪嘴角,苦笑一声。 他从以前就对女人很花心,娶现在的妻子徐晓薇时,梁志远还觉得意外。 据说婚前他和不少女人闹过绯闻。 “不过,你现在的确变了不少呢,对你老婆还是挺好的。” “虽然比不上你这个爱妻狂魔。” 徐宏凯笑着点头,从餐桌椅上站起身。 “好了,我差不多该撤了。” “已经要回去了吗?” “反正从明天开始,每天在旅馆都能见到。” “那倒也是。” 虽然在公司每天见面,但同住一家旅馆的话,碰面的机会自然会更多。 “再见,顾欣瑶。今天的饭超级好吃哦!” 徐宏凯笑着挥手离去。 送走朋友回到客厅后,梁志远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大概是工作太拼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今晚一定要早点休息,明天才能精神饱满地出发旅行。 “喂,你……那个……” 欲言又止的顾欣瑶,看着丈夫打着哈欠伸懒腰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困了吗?” “嗯,为了因为旅行而不把工作落下,好像有点太拼了……怎么了?” 梁志远转过头,声音里带着歉意。 顾欣瑶轻轻摇头,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含糊的几个字: “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婚戒,心里却涌起一丝隐隐的焦急。 他们早就商量好要孩子了,可最近梁志远工作越来越忙,两人已经好久没有真正亲密过了。 她知道丈夫是为了这个家在拼命,可每当夜里躺在床上,看着他疲惫入睡的身影,她总忍不住想,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迎来他们的孩子呢? 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自己其实很期待这次旅行,想借着旅行好好放松、好好亲近……可话到嘴边,又怕给他增加负担,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的催促。 “真的没什么。你看,你困的话就赶紧去洗澡吧。要是睡过头错过集合的巴士就麻烦了。” “对了,今天突然把徐宏凯带回来,真的对不起。” “啊,嗯……如果是吃饭的话,我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不过,毕竟是你和徐宏凯的关系嘛,没办法啦。” “不只是我。我们三个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吧?” 毕竟从高中起,三人就总是一起行动。 梁志远和顾欣瑶结婚了,徐宏凯也娶了别的女人,但彼此的关系却始终没有改变。 “……嗯,是啊。” “顾欣瑶?” 看着妻子表情微微沉下的样子,梁志远疑惑地问道。 “难道……这次的旅行,你不是很期待吗?” 从明天开始的四天三夜温泉旅行,是庆祝公司创业三十周年的盛大活动。希望者可以带家属同行。 梁志远一直觉得婚后自己太专注于工作,这次是个难得的机会,便邀请顾欣瑶一起去。 虽然心里也想过“明明新婚旅行之后第一次旅行就是员工旅行”,但她当时欣然答应了。 “不……好久没旅行了,我很期待哦。” 顾欣瑶微笑着否认了丈夫的担忧,那温柔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治愈人心。 “那么……” “真的没什么。你看,你困的话就赶紧去洗澡吧。要是睡过头错过集合的巴士就麻烦了。” “啊,我知道了。” 妻子看起来有些心事,却又像往常一样催促着。梁志远带着些许疑惑,却还是听话地走向浴室。 明天开始旅行了啊,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希望能留下美好的回忆。 (03) 虽然是期待已久的旅行,但遗憾的是,从一开始就发生了麻烦。 这次员工旅行人数众多,公司按部门分成几个小组,各自乘坐包车前往温泉旅馆。 然而,梁志远他们这一组却因为有人迟到,出发时间被大大推迟。等到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比其他团体晚了整整两个小时。 旅馆大厅里早已空无一人。其他部门的职员大概都已回到各自房间休息,或者三三两两出去散步了。 “真是的……多亏了某人啊。” 徐宏凯故意大声说着风凉话,目光直指郑子轩。 因为他的迟到,全车人被迫多等了近一个小时。 即使徐宏凯没有特意大声说出来,大家心里想的也差不多。 平时就知道郑子轩尿性的同事们,此刻全都向他投去锐利的目光。 郑子轩低着头,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十分难堪。 “不要太在意啦,郑子轩先生。不管是谁,都难免会有不小心犯错的时候嘛。” 顾欣瑶柔声安慰道。她大概是看不下去这凝重的气氛,才主动开口。顾欣瑶柔声安慰道。 梁志远虽然对这个新人依旧抱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希望他能慢慢成长、承担起责任—,但此刻也只能跟着安抚众人。 “……谢谢。” 郑子轩小声挤出两个字,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来吧,我们走吧。” “诶嘿嘿……那个,顾欣瑶小姐,这旅馆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呢。” 郑子轩抬起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只敢和顾欣瑶搭话。 这家伙,不知不觉间已经直呼顾欣瑶的名字了,一开始明明还恭恭敬敬地叫“师母”…… 梁志远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妻子温柔地回应着后辈。 总之,现在所有人最想做的,就是赶紧喘口气。于是,大家正聚集在接待处,听取关于房间分配的说明, “什么什么,现在才到啊!?来晚了,你们这帮家伙!” 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道洪亮而粗犷的声音,像炸雷般震得人耳膜发颤。 “有人在中途拉屎了吗?哈哈哈,简直跟小学生的郊游一样!” 伴随着下流的玩笑,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不,实际上他已步入初老之年,可全身却散发着旺盛的精力,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岁月的痕迹。 一看到他,在场大部分人都下意识露出厌恶的表情,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纷纷勉强挤出苦笑般的亲切笑容。 唯一的例外,是向来畏惧领导的郑子轩以,及仍无法完全理解眼前状况的顾欣瑶。 “胡老板,早上好。您还是和往常一样精神抖擞啊,气色真好。”夏梦洁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得体,带着职业化的甜美微笑。 “什么早上好,已经快中午了!让我等这么久,简直是折磨啊!哈哈哈——” 正接受问候的胡德胜猛地一拍大腿,豪爽地大笑起来,他身材魁梧,脸膛红润,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胸口浓密的胸毛,整个人像一头随时可能发威的雄狮。 光看他此刻的心情,似乎极好。 可谁都知道,他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前一秒还笑得前仰后合,后一秒就可能因为一句不顺耳的话掀桌子翻脸。 整个公司上下,没人敢真正放松。 “那就是胡老板吗?声音好大啊……简直像在吼一样。”顾欣瑶下意识地往丈夫身边靠了靠。 “他一直都是这个风格,习惯就好。”梁志远小声安慰道。 和顾欣瑶的第一印象完全一致,胡德胜说话时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不好意思,特意来迎接胡老板……田老板呢?怎么没看见他?”夏梦洁巧妙地转移话题,笑容不减。 “他啊,今天一到就喝得烂醉如泥了!直接被秘书扶去休息了,哈哈!”胡德胜大手一挥,毫不避讳地爆出田老板的糗事,眼睛却眯成一条缝,扫视着四周。 “啊……是吗……” “……田老板是你们的老板吧?”顾欣瑶小声问了一句。 “啊,对。不过在公司很多事务上,在胡老板面前,就算是田老板也得靠边站。”夏梦洁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叹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夹在中间才叫真辛苦呢。” “原来如此……各种事情都很辛苦啊。”顾欣瑶小声嘟囔着,眉头轻轻皱起。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胡德胜在很多方面都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嗯!?哦,呵呵……” 胡德胜忽然停下话头,像捕捉到什么动静。他猛地转过身,朝梁志远他们这边大步走来。 “胡老板您好……”梁志远抢先一步,声音尽量平稳地打招呼,嘴角勉强挤出笑容。 可胡德胜的兴趣显然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顾欣瑶身上。他眼睛一亮,像发现猎物般上下打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哦……好厉害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公司还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啊!” 胡德胜的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毫不掩饰地夸张起来。 “诶!?那个……是我吗?”顾欣瑶愣住,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尴尬得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求救般看向丈夫,眼睛里满是慌乱。 “啊,就是你啊!叫什么名字?是最近录用的吗?这么漂亮,怎么以前没见过?”胡德胜往前凑近一步,目光灼热得像要将人吞没。 “不……我那个……我不是公司的人……” “对不起,胡老板。她是我的妻子,不是公司相关人员。” 梁志远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却努力保持礼貌。他伸手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像在宣示主权。 “啊?什么?妻子?”胡德胜终于回过神来,把目光转向梁志远,眉头微微一挑,“你是……” “我是和夏梦洁同科的梁志远。”梁志远赶紧自我介绍。 “梁志远……啊,是吗。”胡德胜终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 虽然见过几次面,但梁志远似乎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对他来说,普通职员就像路边的菜,一眼扫过就忘。 不过,胡德胜对其他职员也差不多。他只记得老板和高管,以及直接负责的夏梦洁,那些能给他带来利益或麻烦的人。 “那么,你就是这个梁志远的妻子吗?哎呀哎呀,这么水灵!”胡德胜转回目光,继续盯着顾欣瑶,笑得意味深长。 “是的,我是顾欣瑶。我丈夫一直承蒙您的关照。”顾欣瑶礼貌地低下头,她努力维持着端庄的笑容。 胡德胜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短袖衬衫,搭配牛仔背带裙的这位人妻,目光肆无忌惮,从脸蛋滑到乳房和腰肢,再到修长的双腿,毫不掩饰。 只见这个女人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背带裙的肩带紧紧贴合着她丰盈的胸部,裙摆及膝,下摆处隐约可见白皙的大腿。 “哦,近距离看也挺漂亮的呢。而且身材这么好……老公晚上一定很忙吧?哈哈哈!” 他故意拖长尾音,眼神暧昧地眨了眨。 “什么……啊!?” 梁志远夫妇俩瞬间都愣住了。顾欣瑶的脸红得几乎滴血,梁志远则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已经是过于明目张胆的性骚扰言论,可胡德胜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反而瞥了梁志远一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像在挑衅。 “不过,老公的身材看起来挺纤细的啊。夫人……可能有点不够用吧?哈哈,需要帮忙吗?我可随时效劳哦!” 胡德胜越说越过分,手还比划了一下,笑声里满是粗俗的调侃。 果然很过分。梁志远顿时血气上涌,作为丈夫,他绝不能容忍顾欣瑶受辱,哪怕对方是老板。 “胡老板,您不要太过分了,这样说话已经算是性骚扰了。” 梁志远不由自主地反驳道,顾欣瑶自不必说,周围的人也都用惊讶的眼神看向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赶紧低头假装没听见。 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开口。 梁志远自己也清楚,对胡德胜说出这样的话会很麻烦。 尽管心里早已意识到这一点,但他终究无法保持沉默。 那一刻,心爱的妻子遭到骚扰的怒火压过了职场的恐惧。 “性骚扰?” 胡德胜发出了明显不悦的声音,眉头瞬间拧紧,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是的。我的妻子也很为难,能请您不要这样吗?” 梁志远看着对方强硬的表情,还是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试图结束话题,手却在微微发抖。 然而,现场的气氛只会越来越糟。周围的人谁也不敢插嘴,只能咽着口水,紧张地注视着事态发展。 “胡老板,请冷静下来。您不是经常说,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绅士的风度吗?今天这么多人看着呢,可别坏了您的名声。” 夏梦洁以一如既往的冷静语气伸出了援手,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她微微侧身挡在胡德胜和梁志远之间。 虽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被一个小人物训斥,多少有些下不来台,但夏梦洁的话似乎起了效果,胡德胜的肩膀微微一松。 “嗯……那也是啊。哈哈,差点忘了我们今天是出来玩了……” 瞪着梁志远的胡德胜,终于缓和了表情,勉强挤出笑容。 “对不起啊,小梁。你老婆是个大美女,不经意间就开玩笑过头了……男人嘛,看到漂亮女人就忍不住多说两句,你懂的。” 他拍了拍梁志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哈,哈啊。” 不知怎么的,在这里彻底闹翻也没有意义。梁志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勉强应了一声。 “也是都怪你老婆,她长得这么漂亮,我一看到美女,就会不自觉地犯老毛病。哎呀,不,我是真的羡慕你啊,老公!哈哈哈!这么好的媳妇儿……” 胡德胜又转头对顾欣瑶眨眼,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真是……胡先生您谬赞了……” 目瞪口呆的顾欣瑶,为了尽快平息事态,勉强回了一句客套话,声音细若蚊鸣,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 “不不不,我可不是奉承哦!我是真心话!小梁,你小子有福气啊!” 胡德胜大笑起来,拍了拍肚子,脸上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 看着事态逐渐平息,其他人也全都松了一口气,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那么,夫人。回头见啊,可别忘了我的话哦!”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动作快得让人完全来不及反应。 那只粗糙的大手直接从侧后方捏住了顾欣瑶的臀部。 手指用力一收,隔着裙子狠狠捏了一把,才若无其事地松开。 他就那样蹦蹦跳跳地转身离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整个人散发着那种土豪的张扬与无耻,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玩笑。 顾欣瑶瞬间僵住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胡德胜远去的背影。 梁志远则站在一旁,眼睛瞬间红了。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拳头猛地攥紧,整个人几乎要冲上去把那个混蛋拽回来狠狠揍一顿。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在这种场合、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把这个胡德胜打一顿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突然,一阵清脆的拍手声从一旁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嗯,那么各位,请办理完入住手续,确认各自的房间,并领取钥匙哦。” 夏梦洁为了尽快打破这尴尬到窒息的气氛,故意提高音量,向所有人喊话,声音里带着一贯的职业化的温柔。 她多年在像胡德胜这样的人身边周旋,练就的危机处理能力瞬间启动。 她必须用最自然、最不伤人的方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刚才那场闹剧上拉回来,拉回正常。 大厅里一群还呆立着的人,听到这句话才猛地回过神来,晃晃悠悠地朝接待处走去。 脚步声零零散散,有人低声议论着刚才的事,有人则故意避开梁志远夫妇的目光。 “……啊,真是讨厌的人啊。那家伙……没事吧,顾欣瑶?” 郑子轩比梁志远开口还快,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凑近了顾欣瑶身边。 他声音压得低沉,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关切,眉头微皱,目光在顾欣瑶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没受影响。 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既有对胡德胜的厌恶,也有对胡德胜可以有这样肆无忌惮的底气的羡慕。 “嗯,没事的。谢谢你,郑先生。” 顾欣瑶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疲惫的颤音。她下意识地往丈夫身边靠了靠,手指轻轻捏紧了裙摆。 梁志远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夫妻两人跟着夏梦洁,去了酒店的左翼,他们跟着房卡上的号码,走到了房间门口。 这是一间宽敞到奢侈的日式房间,榻榻米散发着清新的草香,纸拉门透进柔和的自然光。 两个人住显得有些空旷,即便是要是再带两三个孩子,也完全绰绰有余。 房间一角摆着精致的茶具,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庭院景色,隐约还能听见远处温泉水流动的潺潺声。 “从窗户看的景色也不错哦!你看,那边的竹林和假山,简直像画里一样。” 顾欣瑶的语气一下子明亮起来,像想用这份新奇来冲淡刚才的不快。 她兴奋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裙摆轻轻摇曳,手指轻轻抚过木质的窗框,眼睛里终于有了久违的旅行光彩。 “是真的,景色很美。” 梁志远点点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心不在焉。他靠在门边,看着妻子努力振作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无奈。 “洗手间也很干净。而且除了独立浴室以外,面积也还不错呢,泡澡应该很舒服。” 顾欣瑶继续检查着每一个角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久违的旅行而兴奋,她对房间的每一个细节都兴致勃勃,完全没有刚才的余悸。 她拉开衣柜门,忽然眼睛一亮—— “啊,果然有日式的浴衣!穿起来会更有气氛吧?感觉一下子就进入度假模式了呢。” 她笑着把浴衣抖开比在身上,转头看向丈夫,语气里带着撒娇般的期待。 “是啊。泡温泉的时候,脱衣服穿衣服好像也很方便……哎呀。” 梁志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欣瑶忽然转过身来的动作打断。 她背对着丈夫,动作轻快却带着一丝故意放慢的诱惑,先是伸手解开牛仔背带裤的带子,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衬衫。 她没有停顿,纤细的手指继续往下,解开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直到整件衬衫也轻轻滑到地上。 顾欣瑶没有立刻穿上浴衣,而是故意转过身,面对着丈夫,只穿着浅色蕾丝内衣。 那身材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诱人,腰肢纤细却不失柔软的曲线,胸前丰盈的起伏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长发散落肩头。 “志远……你先别走啊。”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娇嗔,故意把浴衣抱在胸前,却没有立刻穿上,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赤足踩在温暖的榻榻米上,脚趾轻轻蜷起。 “帮我看看,这浴衣穿起来会不会太松了?还是……你更喜欢我现在这样?” 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俏皮却又暧昧的笑意,伸手轻轻拉住丈夫的领带,把他拉近了一些。 身体几乎贴了上去,柔软的肌肤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踮起脚尖,嘴唇凑到他耳边,热气轻轻喷洒:“要不……我们先在房间里『放松』一下?” 顾欣瑶的手指顺着丈夫的胸口慢慢下滑,带着些许的挑逗。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浴衣随意搭在臂弯,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空气仿佛都热了起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故意让乳房微微的丈夫的手臂,“老公……” 梁志远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 唇瓣相触的瞬间,顾欣瑶的身体像被电流轻轻击中般微微一颤。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上一次夫妻间的缠绵,还是在那件事情之前,之后梁志远就因为工作的事情越来越忙,常常加班到深夜,回家倒头就睡。 她心里早就积攒了太多渴望,今晚这久违的吻一落下来,她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唔……”她鼻腔里溢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上丈夫的脖子,指尖嵌入他后颈的发间。 梁志远的吻起初温柔,却很快带着克制不住的热烈,舌尖探入,缠绵地搅动着她的。 顾欣瑶的呼吸瞬间乱了,胸口剧烈起伏,那对丰盈的乳房在蕾丝内衣的包裹下,敏感地摩擦着丈夫的胸膛。 久未被爱抚的身体像干涸的海绵,一碰就吸饱了水。 梁志远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缓缓上移,隔着薄薄的蕾丝轻轻复上她的一侧乳房,顾欣瑶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乳头在那一瞬就迅速勃起,硬硬地顶着蕾丝的蕾丝花边,变得又敏感又烫。 她低低地喘息着,脸颊红得几乎滴血,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志远……嗯……好久没这样……” 就在这时, “嗡——嗡——” 放在矮柜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所有的暧昧。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夏梦洁”三个字。 梁志远动作一僵,额头抵着妻子的额头,低低地骂了一句:“……该死。” 顾欣瑶也猛地回过神来,身体还带着刚才的颤栗,却只能强忍着那股还没来得及消退的热意,轻轻推了推丈夫的胸口,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失望:“……接吧,是夏小姐的电话。” 梁志远深吸一口气,不舍地松开手,抓起手机走到窗边接听。 “喂,夏梦洁……嗯,是我……什么?现在?” 梁志远捏了捏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好,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只见顾欣瑶已经弯腰捡起地上的衬衫和背带裙,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欲里完全抽离出来。 “对不起……又被工作打断了。”梁志远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在她耳后落下一个歉意的吻,“我尽量快点回来。” “嗯……我知道的,去吧。”顾欣瑶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她勉强笑了笑,转身把丈夫轻轻推开,“别让同事等太久。” 梁志远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匆匆整理好衣服,快步走出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欣瑶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身体里那股空虚而燥热的渴望像潮水般退不干净。 她低头看着自己脱下了身上的胸罩,然后坐在床上,脱掉了身上的内裤。 只见蕾丝布料上,清晰地印着一道和她阴唇形状几乎完全吻合的湿漉漉痕迹。 透明的水渍从最中间的位置晕开,布料被浸得微微透明,顾欣瑶的脸瞬间烧得更厉害了。 她咬住下唇,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湿痕,指尖沾上一点黏腻的液体,身体又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已经这么湿了啊……”她小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更多的委屈,“明明才刚开始……”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随手扔进浴室旁的脏衣篮里,动作又快又轻,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接着她才拿起浴衣,匆匆裹在身上,腰带系得松松的,心却还悬在刚才那未完的亲热上。 房间里只剩她,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温泉水声。顾欣瑶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抱膝,轻轻叹了口气。 “……回来后,再继续吧,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