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州,来和县郊外。 为防厉国奸细混入流民,朝廷在卫州、明京和凉州界设置了严密的关卡盘查,想到我已是众矢之的,思量再三,我决定从必州绕路去凉州,可惜…… 大雨绵绵,雨丝如银线斜织,将此处整片树林泡成朦胧的墨色,雨幕里满是急促的喘息、靴底碾过湿泥的“咕叽”声和枯枝断裂的“咔嚓”响。 “额。”我痛苦地闷哼了几声,左袖早已被暗红血渍浸透,每一步踩进泥泞里,都像被无形的手拽住脚踝,腐叶与泥浆裹着我的靴底,在身后拖出两道歪扭的痕迹。 左肩的贯穿伤随着喘息阵阵抽痛,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里,模糊了前方晃动的树影。 忽然脚下一滑,我踉跄着撞在湿冷的树干上,剑鞘“当啷”落地,溅起的泥水糊了满脸。 刚刚又遇到三个黑衣人,不由分说便向我袭来,三人武功修为也是十重许久,合力之下,我只能仓皇应战。 三人皆是下死手,丝毫没有给我活命的迹象,我估计就是所谓黑刃营的高手。 为了一丝生机,我不得不用出“人剑傲天”,作出要与三人同归于尽的态势,逼迫三人躲避,以此空隙上马逃了出来,但身上已多处受伤,左肩也被其中一人捅了个窟窿。 我想撑着树干站起,可手臂却软得像没了骨头,视线里的树影开始旋转,雨声也变得遥远。 最后一丝力气随着体温一同流逝,我只觉身体一沉,重重摔进没过脚踝的泥泞中,意识渐渐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唯有雨还在不停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在意识被彻底吞没前,我隐隐看见一张稚嫩的脸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阿爹,这儿有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坐起身,发觉自己身上伤口已被治愈过,左肩也绑着布绸。 我谨慎地四下看了看,这屋舍是黄泥夯筑的墙,经年月浸淋,墙根爬着暗绿苔痕,几处裂缝用稻草混着湿泥勉强糊住,风过之时,能听见草屑簌簌掉落的轻响。 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茅草,边缘已泛出枯褐,抬头便见茅草缝隙里漏下的微光,估摸遇到雨天时,屋内还需摆着几只陶碗接雨,想必滴答声昼夜不停。 左手边是土砌的灶台,台面熏得漆黑,挂着半块风干的腊肉,下方的灶膛里还残留着些许灰烬,旁边堆着几根细瘦的柴火,沾着泥土与湿气。 灶台旁摆着一张矮脚木桌,桌面开裂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的饭粒与油垢,四条桌腿有一条用麻绳捆着木块勉强固定。 墙角铺着一层晒干的稻草,上面垫着粗麻布拼成的褥子,布料早已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露出里面的棉絮。 稻草堆旁立着一架旧木架,上面挂着几件打了补丁的靛蓝布衣,衣料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却浆洗得干净。 木架下塞着两只竹编背篓,一只的篾条断了几根,用细藤缠着,另一只里装着半篓刚采的草药,叶片上还沾着泥土,散出淡淡的苦涩气息。 屋中央悬着一盏油灯,灯盏是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的灯油所剩无几,灯芯燃着微弱的光,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地上是夯实的泥地,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却在墙角处留着几处用树枝画的歪扭图案,添了几分烟火气。 唯一像样的物件,是挂在北墙的一把牛角号,角身磨得发亮,却无一处装饰,静静悬在那里,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这是哪?”我疑惑地看着这陌生的不似大兰百姓家中布置的屋舍,想起身察看,顺势摸了下自己的脸,惊觉伪装已经没有了,想必是被雨水冲掉了。 此时,门口却出现了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梳着双环垂髻,乌黑的发间缠着几缕靛蓝棉线,线尾缀着两颗小巧的银铃,走动时轻轻晃出细碎的“叮铃”声。 额前垂着齐眉的碎发,衬得一双杏眼愈发清亮,眼尾微微上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混着山野间的鲜活气。 女孩上身穿着斜襟短褂,衣料应是自织的粗麻布,衣襟边缘用白色棉线绣着简约的山茶花纹,针脚虽不繁复,却透着认真。 腰间系着彩色织带,红、黄、绿三色丝线交织出细碎的几何图案,带子两端垂着流苏,随动作轻轻扫过腰间。 下身着百褶裙,裙摆到膝盖处,裙面用草木染出深浅不一的青灰色,每一道褶皱都熨帖整齐,走动时裙摆轻扬,像沾了晨露的草叶般灵动。 脚上是一双麻布纳的布鞋,鞋头绣着小小的虎头纹样,鞋面沾着少许泥土,却洗得干净。 手腕上戴着两只银镯子,是旧物,表面磨得有些哑光,却在转动时映出细碎的光。 她肩上挎着一只小竹篮,篮沿缠着细藤,里面装着野果与草药,指尖还沾着草汁。 “阿爹,他醒了。”女孩见我坐在榻上,赶忙对着屋外喊道,不一会,一个估摸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和女孩走了进来。 男人裹着件土布对襟衫,领口袖口缝着赭石色苗绣纹样,针脚虽不精致,却透着股质朴的利落,衣襟下摆还沾着些新鲜的泥点与草药碎屑。 头上缠着青布帕子,帕角垂在肩后,几缕灰白的发丝从帕边漏出来,混着额前细密的汗珠贴在皮肤上。 他脸颊轮廓分明,晒得呈深褐肤色,眼角刻着几道浅纹,眉头微蹙,下唇还咬着根草茎。 双手骨节粗大,指腹磨出厚厚的茧子,左手虎口处有道浅疤,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色,正攥着一把刚削好的竹片,应是准备编补破损的背篓。 腰间系着条粗麻绳,串着个巴掌大的铜铃,走动时会发出细碎的“叮铃”声,脚下踩着双草编鞋,鞋边已磨得有些毛糙。 “你醒了?”中年人浑厚的声音从嗓门中发出。 “嗯,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我想站起身感谢,肩膀的伤口却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伤口还没好,坐着吧。是萨伊发现了你,要不是她眼神好,你应是要血流过多而死了。” “哦,多谢救命之恩。”我再次对着小女孩说道。 “没事,救人是应该的。”小女孩怯怯地说着。 “萨伊没怎么和你们兰朝人说过话。”中年人说道,“我叫博蒙。” 见男人自我介绍,我也不做隐瞒,命都是人家救的,便直说道:“在下赵埙。” “好。赵埙,你的伤再过几天就差不多了,到时我让人送你下山,这儿说实话,不欢迎你们兰朝人。”博蒙依旧眉头微蹙地说道。 “好。”我心想耽误了时日,我也须尽快赶往凉州找师娘救陈恭。 “阿爹,我看赵埙不像坏人,不用这么急赶他走吧。”萨伊拉着博蒙的手,抬头说道。 “萨伊,你也知道,现在必州的兰朝军队已经占了大半个杭京山了,咱们只剩两个寨子了,生死攸关之际,阿爹肯救他乡亲们已经有顾虑了,再留他不合适。” “杭京山?”我问道。我知道杭京山离天雪山四百多里,此山亦绵延数百里,是大兰西南边最广的山脉。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身处杭京山中。 “嗯,你昏迷十几天了,我们只好把你先带回来。”萨伊说道。 “好了,你也刚醒来,多休息吧,明日萨伊再来看你。我看你也不是官家人,应是个江湖中人,只是我们这情况特殊,所以不便让你久留。”博蒙说罢,便拉着萨伊转身出门。 我目送着二人走出门,缓缓地躺下身去。 “他们对我应无恶意,否则也不必救我。我已昏迷了十几日了,刚刚看来他们也不知道我的事情,先待几日伤回复后就走吧。”我边想着边休憩起来。 随着一声声鸡鸣的响起,我睁开双眼,起身穿起已经被浣洗好放在一旁的衣衫,感到肩部的伤无大碍,便伸了伸腰,踏出门去。 一眼望去,整个城寨尽收眼底。 “你醒啦?”一个稚嫩的女声从一旁传来,正是萨伊。 “嗯,谢谢你。”我赶紧作揖道。 “你们兰朝人就是规矩多。”萨伊捂嘴笑道。 “萨姑娘,见笑了。” “我不姓萨,按照你们兰朝人的说法,我姓乌雅,名萨伊。”萨伊纠正我说道。 “额……”我尴尬地说道,“在下知道了,乌雅姑娘。” “你就叫我萨伊吧。昨晚你说你叫赵埙,我就喊你埙哥哥吧。” 埙哥哥……,这个称呼一下子让我想起了花珊珊那个小丫头,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好,萨伊,你不怕我是坏人吗?”我笑着问道。 “不怕,我觉得埙哥哥不是坏人。”萨伊天真地看着我回道。 “呵呵。”我轻轻摇头笑道,如今能评价我是个好人的整个大兰都屈指可数。 “埙哥哥,你先吃点麻饼吧。”萨伊递给我一块饼说道。 “谢谢。” “埙哥哥,你看,为了抵御兰朝的军队,阿爹带着乡亲们将寨子修了又修。”萨伊指着寨子远望道,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也随之看去。 这寨子嵌在半坡老林里,像块被岁月磨旧的青铜。 寨墙是用红岩土夯的,混着糯米汁与荆棘,墙根盘着碗口粗的野葛藤,枝桠斜斜探向墙外,权当第一道警戒。 墙头上没有砖垛,只垒着半人高的石栏,栏缝里插着风干的箭杆,杆尾绑着染了桐油的麻布——夜里只要有风,麻布扫过石栏便会呜呜响,比梆子更能醒人。 寨门是独独一道,藏在两株千年冷杉之间,门扉是整段楠木削的,表面刻着特有的羊纹,木纹里嵌着黑铁铆钉,拼成“守”字的轮廓。 门后悬着丈长的硬木闩,闩孔里塞着晒干的艾草,既能防蛀,又能在敌袭时点燃,用浓烟堵死门口。 寨子里的路是踩实的黄泥路,顺着山势绕成螺旋状,最窄处只容两人错身,宽处也不过四尺。 路边的屋子多是两层,下层用石头砌墙,墙脚留着半尺见方的射孔,孔口朝外翻着,能护住射箭人的肩颈;上层是木楼,楼板铺着厚松木板,四角的柱子都比寻常屋子粗,柱底埋着三尺深的石础,就算敌人撞门,楼体也晃不动。 每户的屋檐下都挂着两样东西:一是晒得干瘪的玉米棒子,金灿灿垂成串,既是存粮,也能在夜里听见偷粮的鼠辈动静;二是牛角号,号口磨得发亮,吹起来能传三里地,若是连吹三声长音,便是全寨抄家伙的时候。 寨心有片晒谷场,场边立着棵老核桃树,树下埋着口水井,井口盖着沉重的青石板,板上凿着两个提水的槽——平日取水用木瓢,战时盖紧石板,便能断了敌人的水源。 场角还堆着几堆圆木,木头上削着尖,真要是敌人来了,就把圆木推下山坡,顺着黄泥路滚,比箭还管用。 最妙的是寨后的密道,藏在山涧的瀑布后面,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萨伊说只有寨老和几个猎户知道。 密道里能走两个人,尽头通着山后的野猪林,若是寨墙被破,妇孺便能从这里逃出去,汉子们则留在寨里拼守——这是他们守了上百年的法子,像山上的冷杉一样,看着不起眼,却能抗住最烈的风雪。 “萨伊,大兰为什么要派兵对付你们?”我边啃着饼边问道。 “我也只是知道点。”萨伊领着路,带我边看边说道,“阿爹说我们是夜理国的人,一百五十年前被兰朝灭国了,土地就并到了必州。一些子民像我们的祖上不想被兰朝统治,就躲进了这杭京山里,也成了兰朝人口中的野民。” “萨伊,早啊。”一个在洗衣的妇人看到萨伊和我,招呼道。 “阿婶早。”萨伊回道,我也跟着点头致意,但妇人对我报以冷眼。 “阿婶的男人一个多月前去支援其他寨子,被兰朝人杀死了。”萨伊轻轻地解释道。 “嗯。”我同情地应了声。 “我当时昏在来和县,你们为何会在那里呢?”我问道。 “我们有些东西只能从必州买到,阿爹说族人需要,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和阿爹去最近的来和县买些。阿爹说要锻炼我的能力。”萨依露着小虎牙笑说道。 “嗯。你们也不容易,挺危险的。”我可以想象他们要是被府衙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萨依,这小子醒了怎么还在寨子里?”我正和萨依沿山路走着,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说话的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一脸不屑地看了我几眼后,又满是欢喜地走向萨依。 “博汗,这么早就在练功了?”萨依转移话题道。 “大家都在练呢,听寨主说兰朝人马上要进攻咱们寨子了,要是女魔头还来的话,我们一定要打败她。”博汗咬牙切齿的说道。 我不明就理地看向萨依,“女魔头?” 萨依暗淡地低下头,眼中泪水依沾地低声说道:“本来我们族人在这杭京山中有几十个寨子,必州剩余的卫所老弱残兵根本攻不下我们的寨子,每次他们都被我们族人打退了。” 萨依说着说着开始抽泣,博汗赶紧说道:“萨依,别哭了,我,我不该提女魔头的,又让你想到萨洛了。” 我越听越糊涂,萨依稍微停止了抽泣,继续说道:“萨洛是我的哥哥,他带着族人在前山的寨子经常打败必州的军队。可两个多月前有一天,忽然那边的军队来攻寨子的时候,里面有个女魔头,她一个人就杀进寨子,杀了我们好多族人,剩下的都被随之而来的军队俘虏带走了。” “后来每次他们进攻寨子,都是这个女魔头带头阵,一个人就灭我们一个寨子,现在我们就剩这个用寨了。”博汗咬着牙恨道。 “你们知道这个女魔头长什么样子,是哪儿来的吗?”我问道。 “不知道,寨主想办法去打听,没有消息。”博汗无奈道。 “难道是朝廷请了什么武林高手过来?”我自言自语道。 “听说必州那边集结了两个卫所兵力,准备一举攻下这个寨子。”博汗忧道。 “埙哥哥,你能帮我们吗?我看你武功也挺高的。”萨依无邪地看着我。 怪不得着小丫头想留我,原来还有这一层意思。 “你和你阿爹救了我,我当然会帮你们。” “你武功很高吗?”博汗不服气地问道,“来,咱们练练。” 说罢博汗撸起袖子,一副要与我干架的模样。 我一眼便知,他只有蛮力和一些招式架子,并无内力,所以不欲与他过招,但看他跃跃欲试的不服劲,我想了想,还是提点他一下。 “呀,哈,看招。”博汗抬着手向我冲来,我轻轻一伸手,一股玄劲便将他震出三丈远。 “咳,咳,咳。”博汗从土堆里爬了起来,“噗,呸”地将嘴里的尘土吐掉,“这就是兰朝武林人士所说的内功吗?” 我控制了力道,并未伤他,“嗯,所以你们说的女魔头可能是官府请的什么武林门派的高手,以你们的战力,对付一般士兵还行,碰到武林高手,就难了。” 博汗有些失望地走过来,挫败地说道:“那怎么办哪?寨主带着我们做了很多防御工事,可它挡不住女魔头。” “看埙哥哥能不能打败女魔头了。”萨伊握着拳头说道。 “呵呵,我到时看看吧,大兰高手众多,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嗯,我们一直在准备着,这里是族人最后的依靠了,要是这里也没了,我们族人就无家可归了。”萨伊低着头说道。 “不是无家可归,而是都要被兰朝人抓走当奴隶了。”博汗说道。 “埙哥哥,我带你再转转吧,博汗,我们先走了。” 接下来些日子里,我在寨子里难得悠闲地过了些安生日子,不用担心忽然有什么高手冲出来想取我性命。 清晨是被竹楼外的鸟鸣叫醒的。 窗棂没关严,晨雾裹着山涧的潮气钻进来,混着楼下阿婆煮的油茶香——那香气里有炒米的焦脆、茶叶的清苦,还有腊肉熬出的油润,勾着人披了外衣就往楼下跑。 阿婆正坐在火塘边转着陶罐,见我来,笑着往粗瓷碗里舀了一勺,撒上花生碎和葱花,“慢些喝,山里的油茶,要就着糍粑吃才暖。” 有时跟着萨伊去后山采菌子。 她挎着竹编背篓,腰间挂着染了靛蓝的帕子,走在青石板路上时,帕子角扫过路边的蕨类,惊起几只蹦跳的竹鸡。 山林里满是腐叶的腥甜,萨伊教我认“鸡枞”的模样,说伞盖下有细纹的才是好菌,又指给我看松树上挂着的苔藓,“这东西泡在米酒里,能祛山里的湿气。”我们没走多远,背篓就装了半筐,回程时还摘了些野樱桃,红得像撒在掌心里的碎玛瑙,咬一口满是酸甜的汁水。 闲时博汗他们会邀我去溪边钓鱼。 竹钓竿是他自己削的,鱼线是他们阿娘纺的麻线,鱼钩则用烧红的细铁丝弯成。 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偶尔有银闪闪的小鱼游过。 我们钓了半晌,只钓上两条小指大的鱼,大伙儿却笑得开心,说要拿去给火塘边的阿爷熬汤。 傍晚时,寨里的牛角号会准时响起,带着轻快的调子。 木楼间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橘色的光映着吊脚楼的廊柱,女人们的歌声从溪边传来,混着男人们的笑闹声。 我坐在竹楼的美人靠上,手里捏着阿婆给的绣片——上面刚绣了半朵山茶,线脚还带着体温,风里飘来烤玉米的香气,连晚风都变得软和起来。 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天,这日,“咚咚咚”一阵急切地鼓声传来。 “埙哥哥,兰朝军队来了。”萨伊着急地跑进屋内说道,“阿爹请你过去下。” “嗯,赶紧走吧。”我拿起傲陨剑跟了上去。 不一会,我和萨伊到了博蒙所在的大屋,里面已有十几个人,有的几人我见过,有些印象。 博蒙向我点了下头,又继续说起来:“兰朝军队已经进山了,我们设下的陷阱和防线能挡多久?” “寨主,光凭必州的这些士兵,挡几个月都没问题,他们贪生怕死,毫无战意。”一个男子回道。 “就怕……”另一个男子顾虑道。 “就怕女魔头来。”刚刚的男子回道。 “咱们这丛山峻岭、地势险要,不比之前那些寨子。想要杀上来,就算是女魔头,也不容易吧。”一个女子说道。 “我们都没见过女魔头,不清楚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听起来他们口中的女魔头是最大的威胁。 “寨主,不好了,兰朝军队快攻上来了。”忽然一个汉子跑进来报道。 “什么,怎么这么快?我们设的防线呢。”博蒙大惊。 “咱们的弓箭、刀枪对女魔头没有用,兄弟们都被兰朝人抓了。我是离得远,才没被抓住,赶紧回来和寨主报告。” “可恨!”博蒙握拳,重重地锤在桌子上。 “如何是好,寨主。” “快,赶紧让老幼妇孺躲到后山去。剩下的人,全力守住寨子。”博蒙说道。 “寨主,后山都是毒虫猛兽啊。” “先这样吧,顶住这次进攻再说。”博蒙郑重说道。 “是!”众人回道。 众人纷纷散去,博蒙走到我面前,叹口气说道:“赵埙,可能真的只能靠你了,女魔头太厉害了,我估计我们全寨都不是她的对手,更不用说还有军队在后面。” “赵埙自当全力以赴。”我抱拳道。 “埙哥哥……”萨伊楚楚可怜地看向我。 “放心,女魔头除非杀了我,否则我不会让她伤害你们的。”我安慰道。 寨子的牛角号刺破了山林寂静,三声沉郁长鸣,像巨石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吊脚楼的木廊柱都簌簌落着积淀的灰尘。 寨老们裹着靛蓝对襟衫,袖口绣的丝纹泛着暗金,枯瘦的手指抚过神龛前的青铜鼓,鼓面上的蛙纹沾着新洒的米酒,是请神护寨的仪式。 寨口的老树被砍倒,虬结的枝干横在青石板路上,枝桠间捆着削尖的竹矛,矛尖淬了草乌汁,泛着青黑的光。 男人们赤着黝黑的臂膀,腰间缠着红绸带,正将晒干的艾草、硫磺塞进掏空的竹筒,再用麻绳捆成束,堆在寨墙根——这是他们的“火雷”。 几个少年蹲在木楼的美人靠上,飞快地削着竹箭,竹屑落在脚下的绣花鞋垫上,那是女人们连夜绣的,鞋垫上的“万字纹”还没绣完,却先拿来垫了脚。 年轻女人们没躲进后山,而是围着水井忙碌。 有的将粗布浸在桐油里,拧干后缠在竹竿上,做成火把;有的从背篓里倒出晒干的辣椒、石灰,用粗麻袋装着,堆在二楼的廊沿。 突然,哨楼上的少年吹起了竹哨,短促的两声——是敌人近了。 寨老猛地敲响青铜鼓,“咚!咚!咚!”每一声都砸在人心上。 男人们扛起竹矛,往寨墙后的石缝里钻;女人们抓起麻布火把,凑到火塘边点燃,火光映着她们脸上的装饰,叮当作响 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混着马蹄声踏碎晨露。 木楼的窗棂后,有人悄悄拉开了弩机的弦,弩箭上的羽毛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青石板路上,那堆“火雷”的引线已被点燃,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缠向即将到来的厮杀。 过了半个时辰,我隐隐看到寨子外山下出现了士兵,看来必州军队已经将寨子出口都包住了,但他们似乎没有准备立刻进攻,像是在等待着命令。 “寨主,外面,外面……”一个汉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什么外面?怎么了?”博蒙急切问道。 “外面场子上,女魔头……。”汉子咽了口口水,缓口气哭诉道,“女魔头来了,杀了我们十几个族人了。她……她就是个魔鬼,见人就杀,大家伙儿根本不是她的对手,都靠近不了她。” “啊!!!女魔头,走,跟她拼了。”博蒙愤怒地吼道。 “女魔头说,让我们开门投降,可活。”汉子说道。 “哼,做梦。”博蒙唾弃地说道,带着人向外走去。 “埙哥哥?”萨伊慌张无措地望向我,“怎么办?” “快去看看,情势不对,你就赶紧跑,知道吗?”我跟着博蒙出去,对着萨伊嘱咐道。 “不。”萨伊跟了上来,“要是埙哥哥你也不是女魔头的对手,那我宁愿和族人们一起死在她手下。”萨伊跟了上来,坚定地说道。 我们一行人快速走向外面低隘的场子,远远望去,场子中间站着一个白衣长发女子,剑未出鞘,可周围已躺着十多具尸体,其他人正保持着距离将女子围在中间。 “赶紧过去。”博蒙一挥手,大伙儿赶紧加快脚步,仿佛想立马用手上的家伙将女魔头碎尸万段。 “啊。”又有几声惨叫声传来,几个汉子试图攻击女魔头,却被女魔头一掌击飞,摔死过去。 “住手,女魔头,莫在杀害我们族人。”博蒙隔着十多丈,怒吼道。 女魔头背对着搏蒙,未转身理会,淡淡地说道:“放下兵器,归降不杀。” 萨伊牵着我挤到人群前,喊道:“呸,你这个女魔头,害死我们这么多族人,还想让我们投降。我们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宁死不降。” “杀死女魔头!杀死女魔头!” 周围的族人群情激奋,恨不得立马群起而上,和女魔头玉石俱焚。 “女魔头,接我一枪。”博蒙看到地上的十余具尸体,暴怒地举起长枪,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 右手紧握枪杆中段,左手顺势后滑至枪尾,墨色枪缨在腕间旋腕的力道里炸开,如墨蝶振翅般扫开身前劲风。 枪尖寒芒先至,带着破风锐响直取女魔头后背,整个人如弓满弦发,肩背沉坠间将全身气力凝于一点。 “砰”的一声闷响,众人还未察觉,博蒙已飞出几丈远,长枪也已断裂成几节。 “噗”,博蒙吐出几口鲜血,捂着胸口痛苦不已。 “阿爹。”萨伊赶忙跑过去扶着博蒙,哭着喊道,“阿爹,你怎么样了?” “额。”博蒙一句整话都说不出口,单手撑在地上喘息着。 萨伊留着眼泪跑回我身边,只要此刻只有我才有可能打败女魔头,她拉着我的手,哭诉道:“埙哥哥,你救救我们吧,埙哥哥。” 萨伊拉着我的胳膊摇了又摇,却发现我如木偶般站在原地。 “埙哥哥,埙哥哥。”萨伊又拼命地晃着我的身子。 我缓缓地转头看了下萨伊,和萨伊一起向前走了几步。 抬眼望向女魔头的背影时,喉结已不受控地滚动了两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又酸又软。 我惟感头晕发胀,喉头发紧,几番欲言又止,只化作眼底骤然亮起又慢慢温下去的光,连带着多年未动的旧忆,都跟着轻轻发颤。 “师……师……师……师娘……?”我艰难地吐露道,未想到没去凉州,竟在此蛮荒之地突然偶遇,我头脑一片空白。 “女魔头”身体一怔,缓缓地转过身,与我四目相视,“埙儿?” 是她,是我已然三年未再见过的师娘。 风卷着花香掠过四周,那抹月白裙裾,是师娘常穿的流云锦,洁白如雪,瞬间撞得我心口发懵。 抬眼望去,师娘鬓边簪着支白玉簪,肌肤依旧莹润如月下霜,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三年前的清冷,多了几分被世事所扰的烟气。 我攥着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腹蹭过穗子上磨旧的丝线——当年这剑穗还是师娘亲手编的,说能护我平安,可如今我已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她身边的少年,她却依旧是记忆里不染尘埃的模样。 喉头再次动了动,我望着师娘衣袂被风翻飞的弧度,忽然觉出几分酸涩:人间数年,于我是风霜刻痕,连重逢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让我既想靠近,又怕一伸手,惊扰了这位谪落人间的仙子。 “埙哥哥,你认识她吗?”萨伊模模糊糊地听我喊了一声,又看见我和师娘相顾的神情,疑惑地问道。 “她……她是我的……师娘,江湖人称凝霜仙子。”我强忍着心中万种思绪,“萨伊,她是大兰第一高手,就算是两个我,也不是她的对手。” “啊。”萨伊绝望地蹲在地上,周围族人都不明情况地注视着我们。 “埙儿,你……你为何在此?”师娘神色复杂,既有欣喜又有不解地问道。 “那你为何要来此地?”我也不解地问道。 “我是……” 师娘刚准备说话,只听见寨门外响起了嘈杂的喧嚣声。 “弟兄们,跟老子冲啊,咱发财就靠这帮野民的脑袋了。”一个像野兽般的吼声响起, “冲啊,杀进去。” “杀进去。” “跟着百户,吃香喝辣,冲啊。” 瞬间,几十个军士举着大刀嘶吼着冲进了寨子,但当看到眼前一幕时,一个个都忽然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着带头的百户:“大人,这不对呀,您老每次带兄弟们冲进来,这帮野民不都束手就擒着么?” “是啊,怎么这帮狗东西还拿着兵器站着?” “看,里面有个大美人。” “真的,好美的美人儿,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美的。” 军士们摆着防御的队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等着百户的指令。 “龟娘的,给老子闭嘴。”带头的百户骂道,然后谨慎地向前走来。 “苟雄!!!”我一眼便认出这个穿着军甲的高大百户就是那个狗贼,虽然我不知为什么他脸上多了到疤痕,但那阴鸷的眼珠、油腻的塌鼻,那刻入我记忆中的恶心面庞,我终身难忘。 苟雄听到我的喊名,明显一愣,发现是我,吓得屁滚尿流,赶紧后退。 我迅速拔出剑,一道剑气便飞速地砍向苟雄。想将其划作两半。 “刺啦”的一声传来,不出我所料,师娘出手,化解掉了剑气。 我眼神犀利忿恨地看向师娘,握着剑的手颤抖不止。 第二次了,这是师娘第二次从我手中救下他。 师娘抿着嘴,默然地看着我。 苟雄刚刚已吓得瘫软在地,看见师娘出手后,又贱兮兮地爬取来,谄媚地跑到师娘身边,小声说道:“娘子,咋还没搞定这些贱民,不好收场了。”随后又看向我:“姓赵的小子,没想到你居然在这,你以为你能杀得了老子么。呵呵。” 苟雄挑衅般地嘲讽我,我怒目圆瞪,吼道:“你该死。”又使出一道剑气,苟雄赶紧躲到师娘身后,师娘再次化解掉了剑气。 师娘冷冷地对苟雄说道:“你先在此等会。” “夫人,这,兄弟们都看着呢。” “让你等着就等着。”师娘转头看向我说道,“埙儿,我们去那边树林会,师娘有话与你。” 我点点头,这样也好,便俯身对萨依嘱道:“萨依,你先等我会,不要让族人轻举妄动,知道吗?” 萨依抽泣着应了声。 我帮她擦了擦眼泪,说道:“放心,有我在。” 我又对一旁的博汗说道:“博汗,照顾下寨主和萨依,我去去便回。” “好的,兄弟,我相信你。”博汗点着头应道。 师娘凝出一团浅蓝色光球,射入了我的身体,我知道师娘这是让渡部分玄力,让我可以短时间御剑而行。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我和师娘各自御剑飞起,向着寨子不远处的树林飞去。 不一会,我们找到一块树荫下的空地。落地后,我和师娘隔着三丈远无言对视着。 想到刚刚师娘又从我收下救了苟雄,我心中苦水翻涌。 明明这三年来,我无数次梦到师娘,对师娘的思念和关心让我多少个夜晚辗转反复,可当师娘就这样突然间站在我眼前时,我竟是因苟雄而怨恨不已。 “苟夫人!”我先打破了沉默,咬着牙称呼道。 “埙儿……” “苟夫人一向不参与朝政,为何这次帮着卫所来绞杀这些边民?” “他们造反,袭击县府,杀害大兰子民。”师娘依然是清冷地说道。 “那与你何干呢,自有朝廷决断,什么时候天雪阁开始帮着朝廷做事了?”我讽刺道。 “我自有道理。”师娘不与我争辩,“埙儿,你为何在此?” “哈哈哈,我为何在此?”我狂笑道,“若不是苟夫人口中的这些人,我早已曝尸荒野了。” “什么?什么人敢如此?”师娘惊怒道。 “敢如此的人不少,我赵埙已经是在鬼门关走过不知道多少遭的人了,早习惯了。”我手一甩说道,心想道:你在兰灵派向武林宣称,敢杀我的灭其全族,那这些人自不会让我知道是谁。 “埙儿,我……你……”师娘欲言又止道。 “贱命一条,不敢劳凝霜仙子费心。”我故意咬牙回道。 师娘听出了我话里的委屈和不满,叹口气说道:“埙儿,这些年师娘也一直在托人打听你和清澜的消息,听说兰灵派对你不利,我也……” “我说了,不劳凝霜仙子费心,凝霜仙子对赵埙的恩情,赵埙谢了。”我打断师娘的话道。 “埙儿!”师娘轻呵一声,随后又缓缓说道,“师娘也有难处。” “难处?难处在于要给苟雄做妻子,保护他,为他生子养子吗?”我脱口而出。 “埙儿,你……”师娘震惊地看着我,没想到我竟会如此说。 “难道不是吗?我走的时候凝霜仙子不是和我说已有身孕吗,想来孩子都几岁了吧?”我恶狠狠地说道,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傲陨剑。 师娘眼神暗淡地看向一边,没有跟我说她几个月前刚为苟雄流产过一个孩子,此时肚子里还有着一对双胞胎。 我见师娘神色淡然,也察觉自己说话太过了。 心中憋闷已久,常年思念师娘,想着有朝一日若是再见面会是何种场景,没料到今日突然相见,想念之情被久积的埋怨所侵蚀,一时竟把握不住心绪。 我和师娘又默立了一阵,师娘先说道:“埙儿,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师娘,对你和清澜的疼爱不会改变。” “可你已经改嫁了,凝霜仙子!”我回道,“世人只知你是苟雄的妻子,又有几人知道你曾是师父的妻子呢?” “……。”师娘叹口气说道,“埙儿,你还记得,以前师娘就时常对你和清澜说,师娘最遗憾的就是没有和你的师父留下一儿半女吗?”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十分喜欢孩子,也十分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师娘对我和清澜像个严母,既严格也很疼爱,但她心里还是依然希望有亲生的孩儿。 “但天下那么多优秀的男子,就非要和苟雄生吗?”我愤恨不解道。 “天下男子,你知道师娘也看不上。至于苟雄,唉。”师娘皱着眉摇了摇头。 “苟夫人,让他小心点,我赵埙誓杀他。”我斩钉截铁道。 师娘没有说什么,慢慢地向我走来,我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 师娘走到我的身前,慈爱地看着我的脸庞,伸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缓缓说道:“埙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要师娘看护着的男孩了。” 听到师娘的话,感受着师娘温暖如玉的手心,我再也止不住心中的思绪,泪水如泉涌般流出来,久积的情感喷薄而出,哭喊道:“师娘,师娘!埙儿好想您,好想您!师娘!埙儿好想您。呜呜呜!” 师娘看到我泪如雨下,也不禁眼角湿润,猛地抱住我,“埙儿,埙儿。” 我已记不清师娘已有多少年没有抱过我了,此刻我将头靠在师娘的肩膀上,由着泪水将师娘的肩膀打湿,安静的树林里,惟有我的呜咽声淅淅沥沥。 哭了一会后,我将头从师娘肩膀上抬起,师娘怜慈地用手擦着我的泪水,哭笑道:“多大了,还这么哭,噗。” 我眼睛被泪水蒙的有些模糊,“师娘,没想到竟会突然遇到您,跟做梦一样,我好怕您忽然又消失了,我又梦醒了。” 师娘慰道:“我也没想到会遇到埙儿。你不是去找清澜了吗?怎么会在这?” 我将受顾念慈指派去雍州查案,卷入战争目睹大兰战败和在厉国的经历以及寻她救陈恭等事大致与师娘说了下,师娘叹道:“埙儿经历这么多。你娘,唉,以前或许师娘不一定能理解她,但如今,同是女人,师娘能理解她的难处。” “师娘,那你为何在这儿呢?”我反问道。 师娘叹了口气,回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