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皇宫后,秋霜华没有片刻耽搁。 飞舟破空而行,不过半个时辰,云州的山水便已在脚下铺展。 当那熟悉的村落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 秋家庄,一座占地数里的庞大庄院。 青砖黛瓦的屋舍鳞次栉比,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平原,炊烟袅袅,人声隐约,俨然一座繁华的集镇。 庄外是大片良田,阡陌纵横,此刻正值农忙时节,田里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在劳作。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几个孩童正在嬉戏,清脆的笑声随风飘来。村后的小山依旧青翠,山脚下是秋家祠堂,飞檐翘角,庄严肃穆。 一切都还是半年前的模样。 半年前,她离开秋家庄,随父亲前往九幽魔宗。 那时正是深秋,庄外的柿子树挂满了金黄的果实。 如今已是初夏,田里的麦子刚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 时间过得真快。秋霜华没有直接降落在庄中,而是在庄外一处隐蔽的山坡落下,收起飞舟,收敛气息,徒步向庄门走去。 她不想惊动太多人。 走到庄门口时,那几个孩童先发现了她。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停下追逐,歪着头看了她半晌,忽然叫起来:“ 是霜华姐姐!霜华姐姐回来了!” 秋霜华微微一怔。这小女孩她认得,是三堂叔家的孙女,她离开时才三四岁,如今也不过五岁的样子。这么小的孩子,竟还记得她? 小女孩跑过来,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阿娘说你长得最好看,果然是真的!” 秋霜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你阿娘可好?” “ 好着呢!阿娘昨天还念叨你呢!” 秋霜华点点头,继续向庄里走去。 消息比她走得快。 还没到爷爷的院子,已经有不少族人闻讯赶来,远远地站着,不敢靠太近,只是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她。 “ 霜华回来了!” “ 六小姐回来了!” “ 快去告诉老太爷!” 秋霜华脚步不停,只是对那些熟悉的面孔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爷爷的院子在庄子最深处,是庄中最好的位置,背靠小山,门前有一片竹林。 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开得正艳。 院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秋霜华刚踏入院门,就看见秋远山快步从屋里迎出来。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步伐稳健,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 霜华!”老人的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秋霜华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爷爷。” 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那微微垂下的眼帘,泄露了一丝极淡的情绪。 秋远山站定,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捏了捏她的手臂,就像小时候检查她有没有好好吃饭一样。 “ 好,好!结实了!气色也好!”老人连说了几个好字,眼眶却有些泛红,“ 半年了,半年了……你在那边过得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你?吃的习不习惯?你爹会不会照顾人?”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秋霜华微微愣住。 半年。她离开秋家庄,不过才半年。 可这半年里发生的事,却比过去二十年都多。陨星墟的生死搏杀,真巫界的机缘奇遇,灵纹学的开创,以及那两个虽弱却总想胜过她的家伙…… 但这些,她不会告诉爷爷。“ 一切都好。”她淡淡道,“ 父亲待我很好,宗门也无人欺负我。” 秋远山连连点头,拉着她往屋里走:“ 来来来,进屋说。你二叔三叔他们都等着呢。”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秋家第二代以及他们的妻儿,还有几个辈分高的族老,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见秋霜华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 霜华回来了!” “ 快坐快坐!” “ 瘦了,瘦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七嘴八舌的问候中,秋霜华一一颔首回应,被爷爷拉着在主位旁边坐下。 秋远山坐在主位上,环顾一圈,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 都坐下,都坐下。今天霜华回来,是咱们秋家的大喜事。老二,去让人准备宴席,晚上咱们好好聚聚。” “ 那你在里面是什么身份?弟子?还是……” “ 内门弟子。” “ 内门!”秋正湖眼睛一亮,看向秋远山,“ 爹,霜华是内门弟子!那可是真正的仙门中人!” 秋远山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道:“ 行了行了,别咋咋呼呼的,让霜华歇口气。” 众人这才稍稍安静下来,但看向秋霜华的目光,依旧热切得近乎灼人。 对秋家这样的凡俗豪门来说,出了一个“ 仙门中人”,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何况秋霜华还不是普通的仙门弟子,而是九幽魔宗的内门弟子——那可是传说中的庞然大物,跺跺脚整个宋国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秋霜华静静坐着,听着他们的闲话,偶尔应上一两句。这种热闹而琐碎的氛围,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在九幽魔宗,她独自修行。 在真巫界,她是灵纹学的开创者,是巫族眼中的“ 仙子”。 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样随意地说笑,这样肆无忌惮地表达关切和好奇。 只有在这里,在秋家庄,在爷爷面前,她才能感觉自己还是那个被宠着的小孙女。 “ 霜华。”秋远山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她抬头,见爷爷正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凝重。 “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跟那伙散修有关?” 秋霜华没有隐瞒,微微点头。“ 宋国向宗门求援,我接了任务。” 正堂里的笑声瞬间安静下来。 秋正湖脸色一变:“ 霜华,那伙人可不简单!听说有好几个能飞天的,咱们宋国供奉堂的先天高手去了好几个,都没回来!” 秋远山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插嘴。他看着孙女,沉默片刻,缓缓道::霜华,爷爷知道你现在本事大了。但那伙人,爷爷总觉得不对劲。” “ 何处不对劲?” 秋远山捋着胡须,眉头紧锁:“ 他们来的时间太巧了。正好是你离开之后不久,正好是在咱们云州境内闹事,而且……他们的目标,好像不只是劫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有几个家族被灭门,一个活口都没留。那手法……不像是普通的劫匪,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秋霜华眸光微凝。找什么东西?找什么人?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没有说出来。 “ 爷爷放心,”她淡淡道,“ 我自有分寸。” 秋远山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 丫头,爷爷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但爷爷还是要说一句——小心些。那些人,不简单。” 秋霜华点头。“ 我晓得的。” 气氛有些凝重,秋正湖连忙打圆场:“ 哎呀,霜华刚回来,说这些干什么?来来来,喝茶喝茶!这可是咱们庄上最好的茶,去年存的,一直舍不得喝,就等着霜华回来呢!” 众人附和着,气氛渐渐又热闹起来。 秋霜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确实不错,清香扑鼻,回味甘甜。但她心里想着的,却是爷爷说的那些话。 那些散修,到底是冲什么来的?如果是冲她来的,为什么不直接找秋家庄的麻烦?以他们的实力,灭掉一个凡俗豪门绰绰有余。 除非…… 他们也在等。 等某个信号,或者等某个人。秋霜华的眸光微微闪动。 傍晚的宴席摆了三桌,把正堂和院子都占满了。秋家但凡有点头脸的都来了,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秋霜华坐在爷爷身边,被一桌子的长辈和同辈围着,问这问那。 “ 霜华,你在那边有没有心仪的人啊?”二婶笑眯眯地问。 秋霜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 没有。” “ 没有?那可不行,你都二十了……” “ 咳咳!”秋远山重重咳了两声,瞪了二婶一眼,“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二婶讪讪一笑,不敢再问。 秋霜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继续吃菜。 饭后,众人散去。秋霜华独自来到庄后的山坡上,望着夜色中的秋家庄。 灯火点点,炊烟袅袅,隐约还能听到孩童的笑闹声。 这就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虽然她已知道,自己与秋家并无血脉关系。但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疼爱是真的,那些牵挂,也是真的。 爷爷,二叔三叔,还有那些堂兄弟姐妹们,就是她的至亲。 夜风微凉,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她的卧房。 半年了,房间的摆设几乎没变。 那张她睡过无数次的木床,那张她曾趴着写字的旧书桌,那个她用来放小玩意儿的木匣子——都还在,甚至桌上的茶壶还是她离开前用的那个。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枕头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衫,是她离家前穿过的那件,洗得干干净净,还熏了淡淡的艾草香。 秋霜华在床边坐下,轻轻抚过那件外衫。 这是二婶的手艺,针脚细密,缝得用心。她记得这件外衫是二婶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说是出门在外,总要有件像样的衣裳。 她躺下,闭上眼。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秋霜华就醒了。 窗外传来公鸡的啼鸣,远处隐约有犬吠声。她起身,推开窗,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爷爷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是八十多岁的老人。 秋霜华站在窗前,静静看着。秋远山打完最后一式,收功吐纳,回头看见她,笑道:“ 醒了?去洗漱,早饭好了。” 早饭很简单,小米粥,咸菜,还有几个刚出锅的馒头。秋霜华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尝了尝。 饭后,秋远山送她到庄门口。秋霜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爷爷。 “ 爷爷,我走了。” 秋远山点点头,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 丫头,小心点。爷爷等你回来。” 秋霜华微微颔首。 “ 爷爷保重。” 她没有再多言,转身向庄外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 霜华!” 她回头。 秋远山站在庄门口,晨光在他身后镀上一层金色。老人笑了笑,挥挥手:“ 办完事就回来。” 秋霜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 好。” 她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青石镇。秋霜华没有直接入镇,而是在镇外一处隐蔽的山坡落下,收敛气息,徒步向镇子走去。 她需要先摸清情况。 那伙散修的行为,确实有些古怪。 一群筑基期的修士,跑到凡人世界烧杀抢掠,能有什么意义? 凡人没有灵石,没有天材地宝,甚至连像样的功法都没有。 他们图什么? 除非……他们另有所图。 秋霜华想起爷爷说的话:那几个小宗门被灭门,一个活口都没留。 那手法,不像是普通的劫匪,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找什么?找她吗? 那为什么不直接找秋家庄的麻烦?以他们的实力,灭掉秋家庄易如反掌。 除非……他们也在等。 等什么?秋霜华的脚步微微一顿。 等宋国求援,等九幽魔宗派人来,等她……来。 她眸光微凝,随即恢复如常。 她继续向青石镇走去,步履从容,面色平静。 镇子里很安静,比寻常的镇子安静得多。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半关了门,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也是神色紧张,步履匆忙。 秋霜华在一处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神识悄然蔓延开来。 很快,她就发现了异常。镇西有一处大宅,周围布下了隐匿禁制。虽然简陋,却足以说明——那里住着修士。 而且不止一个。她的神识继续深入,触及那处大宅。 秋霜华眸光一凝,瞬间收回神识,周身气血流转,将那股阴冷之意震散。 筑基期。那宅子里,真有筑基期的修士。 秋霜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几名筑基期修土,躲在凡人小镇,四处制造混乱……肯定有所企图。 她放下茶盏,起身离开。走出茶馆时,天色已暗。秋霜华站在街角,望着镇西的方向,眸光清冷如霜。 既然你们想引我来,那便来吧。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透着冷意。 猎物,还是猎人,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