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冬天,再次见到外婆时,茂盛的枝叶已经将天空遮了个严实。 雨水零星地从叶片的缝隙中落下,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外婆家门前。 仅仅只是一个高中的时间,外婆便已瘦得不成样子。她撑着伞出来迎我,褐色的手背像是干枯的树皮。 “瘦了。”她的语气有些心疼,她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进。“没好好吃饭吧……” “外婆……” 我刚想说些什么,婴儿的啼哭便打断了我的话语。 我循着哭声望去,却看见了无比熟悉的身影——许久未见的母亲站在门边,她轻轻晃动怀里的婴孩,温柔地安抚着。 “妈?” “小雨来了啊,进来吧。” 我呆呆地走了过去,母亲怀里的婴儿止住了哭声,乌黑的眸子映照着我迷茫的脸。 “那是你妹妹。”外婆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对着婴儿满脸笑意地说道:“姐姐一来就不哭了,小巧云喜欢姐姐是不是啊……” 老人在婴儿面前做着鬼脸,笑声逐渐淹没在雨水中。 我呆愣在原地,如同陷入泥潭。 母亲是去年再婚的,丈夫对她很好,她趁着产假回来陪陪外婆。 母亲没有和我们一起吃饭,妹妹还小,身边离不开人,哪怕是吃个饭的时间她也放心不下。 外婆在饭桌上问了我许多事,快吃完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进卧室拿了个盒子出来。 “你妈给的,我年纪大了,用不好这个,教了也记不住。” 我接过盒子,只从包装便能看出这是一部手机。我刚想开口拒绝,外婆便打断了我。 “你不是刚毕业吗,也该有个自己的手机了。你就拿着,以后想外婆了就打个电话。”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接着说道:“行了,我去跟你妈换个班,让她也吃一口……哦对了,晚上你睡那个房,就不跟你妈一起睡了。不然晚上孩子醒了哭,吵着你……” 妹妹的眼睛有的神奇的魔力,只一眼,我便生出了逃走的想法,连带着我连母亲也不敢见了。 我躲在房间里,拆开外婆送来的礼物,开机后看着手机桌面,不知该做些什么。 房门被敲响了,门外的母亲满脸笑意,晃了晃手里的衣物。 “换上试试?” 那是件白色的连衣裙,她送我的毕业礼物。 “转身我看看……” “胳膊抬起来看看……” …… “刚好合身,我还担心尺码小了。感觉怎么样?不行我给换了。” “可以了,不用换……”我低着头,不敢正视母亲的眼睛。 她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妹妹突然的哭声引走了她所有的思绪。房间里再次剩下我一个人,我也终于松了口气。 我并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想起行李中有花雾的镜子,我便翻找了起来。 高中时被剪短的头发还没长好,如果再晚几个月,应该更适合这件连衣裙吧…… 合上镜子,将其放回原位时,行李箱中闪过一抹银色——是一把口琴。 我拿起口琴,刚想试着吹一曲,却发现自己连最先学的歌都忘得差不多了。 电话铃声盖住了婴儿的哭闹,我拿着口琴,来到门外接通了电话。 还是齐风打来的,他说他旅游刚回来,问我有没有空出来见个面,一起商讨下填志愿的事。我拒绝了。 “我在我外婆家,去不了。” “那你分查了吗?考多少?” 齐风似乎对我的成绩很感兴趣,我说了自己的分数后,他的语气明显有些失落。 “比我高这么多啊……有想去的学校吗?”齐风问道。 “没。” “那你要复读?” “不了。” “那……” 他支支吾吾地,明显还有话想说。我一边走着,一边等待着他的下文。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俩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做什么决定,呼吸沉重到我隔着电话也能听到。 “宋雨,我……” “齐风。”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我打断了他。“我不会回去了。” 高考结束后,我们便没了维持关系的理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建立在交换上,而他在高中时来询问的习题,便是我能拿来交换的全部了。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挂断了电话。 父亲需要我高考顺利,母亲有了新的家庭,挂断了齐风的电话后,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脑海里忽然闪过花雾的身影,我想起她最后一晚说的话:一句是她和母亲又吵架了,一句是雷明有了对象。 雨已经停了,风吹动裙摆,我打了个寒颤。 兴许是刚下过雨的原因,明明是六月,穿着裙子却能感到些许凉意。 外婆打来电话问我的去向,我说想在附近逛逛,便走到林中的小路上。 树叶将阳光剪切成零星的斑点,我踩着湿润的土壤,不知去往何方。 前方传来无名的歌谣,我循着声音向前,脑海中响起了相似的曲调。 我记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吹口琴时学的曲子。 我看了看手中的口琴,银色的盖板上映着被繁叶遮蔽的天空,风一吹,叶上残留的雨水便滴落在这片天空上。 我没有去擦,而是抬头看着前方的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处。 我循着林中传来的曲子向前走去,找寻着声音的源头。 哼曲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那年冬天的记忆。 我认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