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丽丝那年秋天,第一次跟踪了洛基。 她跟了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洛基只是在街头走。 从地狱厨房那间破公寓出来,往东,穿过几条她认识的街,又拐进几条她不认识的。 他在一个杂货店门口停了一会儿,和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说话。 她躲在垃圾桶后面,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后来他走了,继续走,走到凌晨才回家。 她躺在床上装睡,听见他开门,听见他脱鞋,听见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他的呼吸声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第二个晚上,他去了一个酒吧后面。 那地方她路过过,门口总有男人站着抽烟。 洛基站在后巷,和另一个年轻男孩说话。 那个男孩比她哥高,瘦,脸上有疤。 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拍拍洛基的肩膀,手却没有收回,往下在哥哥胸膛上画起了圈圈,那男孩漾起了笑浪。 洛基只是轻轻皱了皱眉。那皱眉的样子像是习惯了,又像是不想在这里惹事。 他们又说了几分钟,她哥摇摇头,走了。 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进夜色里。 其实这时候她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了什么,但是她不愿意去想。 十一月的风很冷,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 第三个晚上,他进了一栋楼。 那栋楼在第八大道附近,六层,砖都黑了。 门口没有门卫,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出租”和一个电话号码。 她躲在街对面的电话亭里,数着时间。 十五分钟。 洛基从里面出来,头发有点乱,但衣服是整齐的。 罗丽丝的眼睛突然一阵发热,但是她一眨不眨任凭视线模糊。 她要记住现在发生的这一切。 洛基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街灯照不到他,她只能看见火光亮起时那一瞬间的脸——空的。 像她小时候玩过的人偶娃娃,空洞,了无生机。 像一个人把灵魂落在什么地方,忘了带回来。 她躲在电话亭里,手攥着兜里那枚一直用来打电话的硬币,攥到掌心发疼。 一个人低着头站了许久,这个小女孩狠狠擦掉满脸温热的泪。她回到家,发现洛基已经做好了饭。 冰箱里剩的东西不多——半颗卷心菜,几个土豆,一点肉末。 但洛基总能做得足够丰盛,让她每次都忍不住多吃一点。 她也知道洛基一定会让着她。 “去哪了?”洛基问,“平常你不是都在家里乖乖等我的吗,小丽莎?” 罗丽丝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去:“……去找你了,哥哥。”起了话头就轻松多了,她渐渐恢复平常娇纵的语气,“但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哪里工作,害得人家根本找不到!” 洛基心一跳,手上的肉末土豆泥差点撒出来。 他很快恢复冷静,微笑道:“亲爱的小丽莎,哥哥哪舍得你去那种地方。都说了去后厨帮忙,那么多油烟,还有你讨厌的男人们的臭味,你根本忍受不了的。” 罗丽丝没有追问。她知道哥哥不想说而已。 他们吃饭,谁都没说话。 她夹菜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刘海遮着半边眼睛,在认真扒饭。 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光线昏黄,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今天菜不错吧?”他说。 “确实。不过哥哥做什么我都喜欢的。” 吃完饭,他去洗碗。罗丽丝坐在床边,听着厨房里的水声,想着那栋楼,那十五分钟,那张空掉的脸。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是上个月在街头捡的,一张拳击馆的广告。上面画着一个肌肉男,举着拳头,旁边写着“训练身体,训练意志”。 她把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洛基总是给她很多钱,够她报了。 可是她不想用那些钱。 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看着自己的手。 匀称,洁白,不像哥哥总是瘦削得让人心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也许是那个晚上洛基回来,眼眶青了一块,说是摔的。 也许是那次他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说是老板的朋友喷的。 也许是那些晚上他回来,眼神是空的。 她问过两次。两次洛基都笑着岔开了。后来她不问了。 但她开始记。记哥哥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衣服的样子,发型,表情。 现在她知道了。 那天晚上,罗丽丝躺在洛基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 一定是累极了吧。 想到哥哥和别人在一起,她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恐惧——恐惧哥哥的美、哥哥的好,要被别人独占去了。 即使知道只是交易。 下一秒才是发觉,哥哥“脏”了。 罗丽丝一直觉得哥哥无所不能。什么都能给她拿过来。 但现在不是了。 她没睡着,侧过头看洛基。谢天谢地他们没有睡地下室,但因此狭小的出租屋内只有一个床。他们一直一起睡。 洛基的脸在黑暗里,像画出来的一样,不像是真的。 亚麻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枕头上,睫毛很长,盖下来,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 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 罗丽丝静静地望了一会儿,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哥哥的嘴唇。 软的。凉的。 洛基动了动,皱了一下眉,小声嘟囔:“小丽莎,别闹……” 罗丽丝轻轻笑了。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决定。 一个月后,她打断了一个男人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