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 那忸怩的作态在霍屹回眼里显得虚伪，他失去最后一点兴趣，直接下了逐客令。 可今纯没动，她坐在那里，双手攥着衣角，想到摸牌赌钱的陆长贵，想到含辛茹苦的陈楠，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冲上喉咙： “我想上学。” 寂静的车内，女孩的声音像落在水面的羽毛，泛起丝丝涟漪。 霍屹回眼皮微抬，重新燃起打量的兴致。 她眼里依旧含着怯懦，潮湿不安。那张未施粉黛的素净小脸上，却奇异地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希冀。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笔赔偿金…您可以不要给陆长贵吗？” 明明车内温度适宜，可今纯的脸还是紧张得涨红了，像被蚂蚁咬过。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在请求一个陌生人，把本该属于她父亲的二十万，从她父亲手里抢走。 她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她贪婪无德，大逆不道。 但她太了解陆长贵。那二十万到他手里，不出三个月就会变成牌桌上的筹码，变成数不清的烟酒，变成一张又一张欠条，她不会分到一分一毫。 不仅如此，他还会变本加厉地骂她“赔钱货”，在醉酒后拍着她的脑袋说“等两年就把你嫁出去换彩礼”。 “女娃读书顶啥用？” “再等两年你就可以嫁人咯！” “马老二是不错，年纪大了点可家里有房有地，等他两腿一蹬死翘翘咯，那房子和地不就是我们的啰。” 一句一句，剜掉她对陆长贵仅存的血缘温情。 她是要离开云平村的，哪怕不靠读书，用牙齿咬，用指甲抠，她也要挣出一条缝隙。 今纯不知道霍屹回会怎么看她，贪婪成性？和她父亲一样令人厌恶？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觉得可能吗？” 霍屹回只反问她一句。 陈楠的赔偿金，无论按法律还是按情理，都该交由陆长贵。霍屹回甚至不屑于解释这其中的道理，更不打算扮演普渡众生的角色。 说白了，她上不上得了学和他没半点关系。 退一步说，即便读了书，对她这样出身的人，又能改变多少？ 像她们这种生来就在泥沼里摸爬滚打的人，挣扎只会让他们不屈不甘的姿态，显得更加徒劳和可笑。 今纯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得彻底抬不起头。 过了许久，女孩才伸手打开车门。 “我知道了。谢谢您，先生。” 今纯走到家时，陆长贵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留下满地的炒花生米皮，空啤酒瓶东倒西歪，他浑身泛发着酸馊的酒臭。 听到门响，瘫在椅子里的陆长贵脑袋费力地动了动，却没能抬起来，只挤出含糊的咕哝：“咋样闺女…嗝…那男人啥路子哇…嗝呕… ” 只有陆长贵心情好的时候，今纯才会从他嘴里听到“闺女”一词，多数时候，他都叫她“死丫头”、“贱蹄子”、“赔钱货”。 今纯把花生皮扫进簸箕，声音没什么起伏，“是霍氏集团的大总裁，全国数一数二的企业。” 陆长贵买不起能上网的智能机，霍屹回前脚刚走，他就催她赶紧去找村里最有钱的那户人，借手机查查霍屹回的来路。 此刻，“大总裁”三个字就像一剂猛药，让陆长贵眼睛腾地一下亮了。 他猛地从椅子里挣起来，一把抄起桌上还剩小半瓶的啤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末了“呸”地啐出一口沫子： “这孙子，我操他大爷的！老子就说那些城里人就知道欺负老实人，一条人命，二十万就想把老子打发了？拿我当傻子，好糊弄哇？！” 贪欲在酒精刺激下像膨胀的气球，陆长贵趿拉着那双沾满花生皮碎屑的破拖鞋，摇摇晃晃就往外冲，“不多加个零……你看老子让不让他竖着出这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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