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坑坑洼洼的路面，泥水时不时溅起来，糊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刮过去，又是一片黄。 叶父看着又是一片心疼，平常这种路，不要说开车出门了，连下雨他都想拿个东西把车子罩起来，免得车子被雨淋到。 又是一阵后悔开车出来，他一路上骂骂咧咧，车子也龟速行驶，实在是太心疼车子了。 到码头的时候，工人们已经都在船上等着了。 叶父把车停好，下来看了看满车的泥浆，心疼的拿着抹布都不知道从何入手。 “反正你等会还得开回去，还会更脏，等开回去再好好洗吧。” “行了，你们上船吧，路上小心，到了魔都打个电话回来。” “知道了。”叶耀东拍拍他的肩膀。 叶父没走，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们上船。 叶耀东扛着麻袋，林秀清拎着行李，走上跳板，他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此时太阳才刚从云层里出来，叶父站了半小时，看着渔船缓缓的离岸才又上车。 车子开回去后，又被叶母好一顿骂。 叶母骂完了老太太又继续骂。 她们看着车身都是泥巴，也是同样心疼，都骂他乱开车。 叶父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是路太差了，不是我技术差，昨天下过雨还没干啊。” “那你也得小心一点。” “那对面车开过来，泥巴溅起来，我小心有用吗？” “你不会开拖拉机送他们吗？” “那他们行李放在小车上，也没说叫我开拖拉机送他们，我不是直接就开小轿车了吗？” “下次下过雨，地面没干不准开出去，好好的车看给你开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哪里开坏了。” “开坏了得打死你。”老太太举着拐杖又一下一下的往叶父身上敲。 叶母立即去拉水龙头的管，“赶紧给我去洗车，还杵在那里干嘛？” “我先挨完打。” 叶母白了他一眼，拉着水管先去干活。 老太太敲了几下，手酸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还不快去洗？杵着等我给你洗？” 叶父赶紧接过水管。 船到舟市的时候，已经是隔天后的下午了，霞光满天。 这个时间点，林秀清也不好直接回魔都，等次日她才走。 而叶耀东要在舟市多待两天，又有半个月不在，现在正好回来，事情处理一下，他再去魔都还能呆的时间长一点。 忙的时候，他也没忘了盯着时间，离上一回跟曾为民打电话已经过去20多天了。 他拿起电话，想了想，又放下。 虽然他挺急的，但是还是得等等，要有消息，人家肯定也会打电话给他，现在没有接到电话，那就是还没有消息，催得太紧也不好。 他坐办公室里，翻看着日历，心里打算着等这两天忙完回到魔都后，到时候再打个电话，这样子头尾也有一个月，再打电话问，倒也不会显得一再催促。 他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 这两天事情也忙得差不多，明天就回魔都。 这时，叶秀秀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本子：“三叔，上个月的工资表，你签个字。” 叶耀东接过来翻了翻，签了字。 “还不找对象？都要老姑娘了。” “上班时间，不要聊私事。” “那上班时间，你刚都喊我三叔了。” “老板，没啥事，我出去了。” 她称呼也变得很快，刚刚还三叔，现在就变老板了。 说完还直接就溜了。 叶耀东敲击着桌子，摇摇头，看着她落荒而逃，不管她，反正有二哥二嫂操心。 下午，叶耀东想着次日要去魔都，就在走之前去车间转一圈，再看看冷库跟仓库。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他本来不想偷听，但里头传出来熟悉的女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了。”是叶秀秀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怕什么？看见了就看见了，回去记得看。”一个男人的声音。 叶耀东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仓库角落里，叶秀秀正跟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两个人挨得很近。 那男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看背影挺瘦弱单薄的。 叶耀东敲了一下仓库的门，两人如惊弓之鸟般赶紧跳开。 叶秀秀惊慌的看着叶耀东，声音慌乱的道：“三，三叔……” “在这里干嘛？” “没干嘛，我刚好路过。” 叶耀东看向脸色惨白，但又强装镇定走过来的小白脸。 那脸白得跟没晒过太阳似的，戴着个眼镜，衬衫塞进西裤里，口袋里还插着支钢笔，看着跟个斯文败类似的。 “你是哪个部门的？”叶耀东问。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努力挺直腰板，但说话却有点哆嗦：“老板，您好，我是今年新来的销售科李青松。” 他说着，还伸出手来，想跟叶耀东握手。 叶耀东没接，打量了他一眼：“销售科的？今年刚来的？你来仓库干什么？” 看着这副弱男子的怂样，他有点瞧不上眼，侄女眼光太差了！ “我……我来找秀秀探讨文学。” 李青松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叶总，我最近在读泰戈尔的《飞鸟集》，感触很深，写了一首诗……” 叶耀东：“……” 叶秀秀已经尬的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别说了。” 李青松将手里的诗递给叶秀秀，“……我写了一首是想给你看一下，我没有旁的意思，我是正大光明的。” 叶耀东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哪里来的傻逼，谁招进来的？ 叶秀秀脸已经红到了脖子，硬着头皮道：“三叔我还有事情，我先去忙了。” “秀秀……” 叶耀东打断他，“你上个月销售额多少？” 李青松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刚来，还在熟悉业务。但是叶总，我觉得精神世界的丰富比物质的积累更重要。莎士比亚说过——” “莎士比亚没教你怎么卖货？” 他张大了嘴巴，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青松……” 叶耀东记下了，转头往财务走，等去完财务室，他还得去人事问问，怎么招来了一个大才子？ 叶秀秀回到财务室后，就直接趴在桌子上哀嚎。 财务室还有两个姑娘，看着她那样有些疑惑，询问了几句，但是叶秀秀怎么可能讲。 叶耀东走进财务室，敲了敲门，“叶秀秀来我办公室一下。” 叶秀秀视死如归的直接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的大步跟着他后头。 他坐下问道：“你跟大才子谈对象？” “啊？不是”，她抓了抓头发，有点烦躁，“就收了他几封情书。” “还以为你在跟人家谈对象。” “没有，他天天写一些酸不溜丢的诗给我，一开始还写英文的，那我不是比较好奇嘛，觉得老厉害了，还能写英文，也有点…有点崇拜……” 叶耀东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 叶秀秀越说越小声，“……就给他回信，然后他就天天给我写诗，那我不是觉得这人好像很有文化，很有才华？” “然后他约了我几次，我又跟他逛了下街，看过电影，后面……” 叶耀东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后面确认关系了？” 他觉得他有必要了解清楚一下，免得傻子被傻逼哄去了。 难道现在年轻女孩就喜欢写点酸诗的文人？ 叶秀秀激动地反驳，“没有没有，就是有牵了下手，后面我觉得这人有点太文艺了，感觉我比较俗，不在一个脑频道，他再约我就没出去了。” “但是他好像觉得已经在跟我谈对象了，然后照旧天天给我写诗，下班就来财务室找我，我刚刚就是想叫他以后不要来找我。” “哎呀，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明明我也没答应他，就周末一起逛了下街，看了两次电影。” “那一般男女同志相互了解本来也会有一个过程啊，但是他觉得我俩在谈对象，我现在也烦死了，但他好像有点听不懂我说的。” 叶耀东了解了一下也放心了，倒也没那么傻，这找对象也得找个正常人，找一个傻逼，这日子过起来，那得多精彩啊？ “那你等会跟他说清楚，免得人家自己脑补有了错觉。” “对，他就是挺能脑补的，昨天说这周末他爸妈叫我上他家吃饭，我已经被吓死了，说了拒绝的话，他没听懂。所以我才想着今天再约他出来说清楚一点，但不敢约在外面，万一他觉得我找他约会呢？” “刚刚还跟我说什么莎士比亚，你俩出去约会就聊莎士比亚了？怎么不聊聊秦始皇？” 叶秀秀嘴角抽了抽，“就是这样，出门张口闭口莎士比亚说，雨果说，还什么《简爱》，又时不时跟我蹦几句英语，没有一句听懂的。” 叶耀东都听笑了。 “所以你一开始还挺吃这一套的？” “那不是听不懂吗？觉得这人老厉害了，现在我也认识莎士比亚、雨果了。” “哈哈哈……” 叶耀东真绷不住。 “别笑了，三叔，都怪人事，怎么把他招进来了。” “你去人事问问。” “闲聊时问了一下，说他会英语，所以就留下了。” “他也没有犯什么错误，已经招进来了，实习期都过了，也不好叫他滚蛋，马上快广交会，到时候看看他的业务能力，不行的话再叫他滚。你找机会跟他说清楚一下，不喜欢就别来往，也别给人希望。” “知道，我现在恨不得离他远远的，看到他张嘴闭嘴莎士比亚，歌德，我就头皮发麻。” 叶耀东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朝她挥挥手，“行了，出去吧，找对象擦亮一点眼睛。” 她哭丧着一张脸，“三叔，你给我介绍一个吧。厂里好多人追我，但我娘又不要外地的，要我们那的，却又不要出海的。我这才好奇的想自己找一个，又这么不靠谱。” “那得找你堂嫂们问问。” “算了，我还是去催我娘吧！让她赶紧给我找对象，都怪她，找的没一个我喜欢的。” “去吧，去吧。” 叶耀东等她走后，又去把人事跟销售部的经理叫来，跟他们说了一下那个李青松，让他们重点关注一下，要是业务能力不行，就叫人直接走。 这么个奇葩，估计得人人吐槽。 人事经理有些疑惑，“李青松年后才来上班的，才上一个多月怎么了？哪里出问题了？” 叶耀东看向负责销售部的经理，“你底下的人你应该知道吧？” 销售经理干笑了一下，“是有点文艺了，一开始看着感觉还挺有文化，是个学识丰富的文化人。” 叶耀东看了销售经理一眼：“有文化？卖货靠念诗？” 销售经理搓了搓手，干笑两声：“这不是看他英语好，想着广交会能用上嘛。谁知道这小子除了英语，啥也不会。来了一个多月，客户电话没打几个，天天抱着本外国诗集在那摇头晃脑。上礼拜让他跟老张招待客户，他跟人家聊了半小时莎士比亚，把客户聊睡着了。” 人事经理在旁边也忍不住了：“面试的时候他说得头头是道，英语自我介绍也流利，我还以为捡到宝了。” 叶耀东摆摆手：“行了，人招都招了，再观察一个月。广交会要是不行，就让他走人。” 两人点头应了，转身出去。 叶耀东靠在椅背上，想起叶秀秀刚才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的，居然能被一个酸秀才唬住。 什么莎士比亚、雨果、歌德，念几句洋诗就把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他摇摇头，点了根烟。 第二天一早，叶耀东收拾好东西准备回魔都。 临走前去财务室看了一眼，叶秀秀正趴在桌上算账，看到他来了，脸又红了，尬笑。 “三叔，要走了？” “嗯，你好好上班，别的事少操心。” 叶秀秀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三叔，昨天我跟他说清楚了。他……他好像挺难过的，说我不懂欣赏。” 叶耀东忍不住笑了：“那你懂不懂欣赏？” 叶秀秀撇撇嘴：“我懂个屁。我连他写的诗都看不懂，什么‘你是那四月的风，吹皱了我心中的湖’。” 她学着李青松的语气念了一句，自己先笑出来，“酸死我了。” “那也是你先上钩的。” “我都后悔死了，他还说我乱搞男女关系，我了个去的，我跟谁乱搞了，气得我恨不得打他一顿。” “行了，别管他，广交会业务能力要是不行就叫他走人。” “好嘞。” 到魔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秀清还没下班。 家里就他一个人，他换了鞋，把行李扔在沙发上，先去厨房烧了壶水。 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又想起叶秀秀学李青松念诗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园，白玉兰开得正好，又想着叶秀秀那句“你是那四月的风”，笑得茶杯都端不稳。 下午四点多，林秀清知道他今天过来后，提前回来，进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傻笑，吓了一跳：“怎么了？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还好笑。”叶耀东把茶杯放下，拉着她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林秀清听他讲完，也笑得前仰后合：“这丫头，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被一个酸秀才给唬住了？” “她说一开始觉得人家会给她念英语情诗，老厉害了。” 叶耀东学着叶秀秀的语气，“现在她也认识莎士比亚、雨果了，还真别说，我也认识了。” 林秀清笑得前俯后仰，“那我也认识了。” “这种人不适合在厂里干，去学校当老师还差不多。” “那倒也专业对口。” 叶耀东玩笑够了后，转移话题，“这两天有没有我的电话？曾为民那边一直都没有消息？” “没有特意找你的，现在有找你的也知道打你移动电话。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你要不要再打个电话问一下？” “等晚饭后再打电话问吧。” “那我先去做饭，等会孩子们也该放学回来了。” 叶耀东把行李拿上楼，顺便把背回来的两个箱子也扛楼上房间去。 忙活完，才下楼打开电视看着新闻，但是心神一直在惦记着户口的事。 等厨房里传来洗菜的哗哗声，还有切菜时的笃笃笃笃的声音，倒也打乱了他的思绪，也让他不一直惦记着。 等叶小溪一放学进门就嚷嚷着饿，再看到叶耀东，眼睛瞬间亮了，家里顿时热闹起来，之前的焦躁也被这烟火气冲散了大半。 “爹，你回来啦！” 叶耀东摸摸她脑袋，“饿了就吃个香蕉垫垫肚子。” 叶小溪紧挨着他坐，挽着他的胳膊，“啥时候去广交会！” “刚回来就问。” “这不是4月多了吗？按照往年也快了，你又刚从舟山回来，那我不是问一下吗？厂里肯定准备起来了，你去年答应我的，今年还可以去。” “早着呢，安心读你的书，上你的课，到时间了会提前通知你的。” “那啥时候？你提前说了，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下个月初。” 她笑眯了眼，“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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