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几天，家里每天都闹哄哄的跟打仗一样，天天进进出出一大帮人。 叶父叶母还没两天就开始累得直不起腰，林秀清几个妯娌也一样，每天三餐都是一个大工程。 至于叶父则是被叶母使唤的团团转，天没亮就被催着出门买肉买鱼，回来都还得杀鸡杀鸭，晚上都还要帮忙看曾孙子。 也就小辈们松快，结婚的聚在一起打牌，没结婚的开心的到处耍，啥事也不用干，每天只要疯玩，到点回家吃饭。 叶耀东倒是很少在家吃饭，一回来他就盘账，然后到处应酬，基本每天都见不到人，只有除夕才露脸。 今年也多了两件大事，叶秀秀跟叶婷婷两姐妹年后也要陆续订婚，年前叶二嫂也在忙着张罗，林秀清也跟前跟后的帮忙。 叶秀秀找的转业退伍兵，在舟市海关总署上班，是林光远媳妇介绍的。 叶二嫂虽然不太满意人家不是他们老家人，但是不得不说，人家小伙子有工作有前程，就不限制一定要找家这边本地的。 叶耀华是满意极了，反正他们一年到头又没有一直待在家里，直接就拍板同意。 而叶婷婷则是自己找的有业务往来的厂二代，打电话催货款的时候，一来二去熟了。 条件也是没的说，而且还是自己找的，谈了一段时间恋爱才定下来。 年前在家这段期间，他们也在提前张罗着喜糖，打算备好放在家里，等到日子了，让叶母帮忙发给乡亲们就行。 毕竟他们年后照旧还是要离开，订婚也不在家里办，是在男方家办。 两姐妹年纪也不小了，就也没拖着，先后直接将日子定下来，只隔了一个月。 这期间事情也多，所以他们一家子聚在一块的时候，也商量了，打算初七一过，初八就直接离开。 叶母留在家里照看老太太，叶父也跟着他们一块走，毕竟两个孙女要结婚，他们自然得跟去看一下。 除夕一大早，鞭炮声就没断过。 天还灰蒙蒙的，村里就响起了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足足半分钟，红色碎屑飞得满地都是。 有了第一声后，后续也此起彼伏的，像在比谁家起得早、谁家鞭炮响。 清早空气里就弥漫着硫磺的味道，混着炊烟，浓浓淡淡的呛鼻子，但这就是年味，烟火气混合着鞭炮的硝石味，还有孩童们的笑闹声。 大人们也都早早起来，准备今天的年夜饭。 老太太一早就起来了，穿着花棉袄，看着比以往精神多了，喜气洋洋的坐在客厅。 一整天，她也哪都没去，就盯着在屋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直到快吃年夜饭了，所有人都回来聚在客厅了，叶父在帮她将家里的女孩都喊过来。 “哎，怎么少了一个？谁没来呀？” 她难得眼神清明的看着跟前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混沌的脑子也格外的清醒，发现少了一个。 其他人不明所以，为啥要把她们叫过来，所以也没有想明白，为啥说少了一个。 叶父帮着回答，“少了一个老大家的晶晶，她结婚嫁出去了，没在娘家过年，得在自己家过年了。” 老太太这才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哦，对对对，是嫁出去了一个……” “阿太老了，记性不好，经常忘了你们叫啥名字，但咱家有4个女孩，加惠美家的一个，有5个女孩，这个我还记得。” “但阿太也怕忘记，人老了，就容易什么也记不住，也是想到你们一个个都即将嫁出去了，阿太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好活，也不知道能不能都看着你们嫁出去，所以才想给你们留个念想。” 老太太看着她们说这话的同时，也拿过手头的布包，一早她就拿在手边，紧紧捏着，谁也不让看，也不让碰。 她把红布包放在膝盖上，解红绳的动作有点慢，手有点抖，但很稳，一圈一圈地解。 原本几个女孩被唤来站在老太太跟前，也不知道老太太要干嘛，看着老太太的动作，这时才反应过来，难道老太太是要给她们礼物？ 红绳解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几个红丝绒的小盒子。 老太太拿起最上面那个盒子，打开，暖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一枚金戒指，戒圈细细的，面上刻着一朵小花，花瓣小小的，叶子也小小的，简单，但很秀气好看。 老太太拿着戒指，看了一圈跟前惊讶的女孩们，落在叶秀秀身上。 “秀秀，过来。” 叶秀秀愣了一下，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来。 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把戒指套进她的中指，不大不小，刚好。 “从小到大，阿太都偏疼你们三叔，也没什么压岁钱给你，正好你快要结婚了，这是阿太给你的结婚礼物。” 叶秀秀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朵金色的小花，眼眶红了，叫了一声“阿太”，声音有点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又拿起第二个盒子打开，叫了叶婷婷。 叶婷婷走过来蹲下，老太太把戒指给她戴上，也是中指，稍微大了一点，但是不影响。 “你也是快要结婚的，阿太年纪大了，走不动，也看不到你结婚，也提前送给你。” 叶婷婷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赶紧用另一只手擦了，嘴里说着“谢谢阿太”，声音含混不清。 “有啥好哭的？多值得高兴的事啊，阿太还能有钱给你们打戒指，以后还能给你们留个念想。快别哭了，去一旁坐着，得轮到小九了。” 叶小溪直接跪在老太太跟前，抱着她的膝盖，声音里有些哽咽，但还是强装欢喜的说。 “我最喜欢金子了，阿太你送到我心坎里了。” 老太太高兴极了，摸着她的脑袋，“我就知道你喜欢，所以特意叫你阿爷去镇上给你们打金戒指，每人留一个。” “这几年大家孝顺给我的钱，我都攒起来，这次都拿出来给你们打金戒指，不过也只够给你们几个女孩的。” “我再攒攒哈，等明年我看看够不够也给阿海跟阿江他们几个打戒指。” “他们男娃都是留在家里的，不着急，你们几个女孩是要嫁出去的，没可能天天待在家里能随时看得着。” “就像那个谁……那个？那个谁…哦，那个晶晶都嫁出去了，也不能在娘家过年，也有自己的家了，得在自己家过年。” “她的金戒指我也准备了，等她过完年回来了，我再给她。” 裴玉在老太太说话的时候，就也跟着叶小溪一起跪在她脚边，两人一人趴一个膝头。 老太太说完就将戒指给叶小溪戴上，又摸摸裴玉，给裴玉的也戴上。 “你俩乖乖的，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阿太努力多攒点孝敬钱，到时候再给你们一人包个大红包。” “那你得多攒一点，明年要先给阿海哥他们也打个金戒指，然后等过两年，我考个好大学，你给我包个红包！再后面，裴玉也上大学，你也给她包红包。后面还有双胞胎呢，你得攒老多钱了。” 老太太呆愣愣的看着眼睛放光的双胞胎，“啊？那要攒好久啊？他们还那么小。” 双胞胎立即凑上前来。 “不小，不小，再过五六年就到我们了，很快的。” “对，太婆你多攒一点，你不能把我们给落下了！” “我们也要考大学的！” “对，我们也要考大学的！” “好好好，你们都考大学，那阿太再努力存一存？” 双胞胎齐齐点头。 “实在不行，等我们考个高中，你也可以给我们发个红包！” “对……” 裴玉一巴掌拍过去，怒目而视，“对你的头，你俩能不能有点出息？” 原本看着老太太分金戒指，气氛还有些伤感的，总感觉她在提前安排身后事，但这两个一插入，画风立即变了。 两人都捂着脑袋。 “高中也挺不容易的啊。” “是啊，高中也有分数要求啊……” “哎呀，别打别打，打坯了考不上怎么办？”老太太心疼的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的抱着双胞胎，“你这孩子咋天天打弟弟？” “不打他们不老实。” 屋里又恢复了一片欢声笑语的状态，原本都安静的听老太太说话，大家心里还有些发毛。 叶耀东也松了口气，对旁边的大儿子道：“吓我一大跳，还以为老太太在提前交代。” 叶成湖犹豫的想说啥，又憋回去，“可能是想着家里的女孩子一个个都要嫁出去，老太太有点舍不得，也想给她们提前送份结婚礼物吧。” “嗯，应该是了，过完年两个都要结婚了，到时候我这个做三叔的也得给她们送份大大的贺礼。” “爹，你准备送什么？” “一人给她们送一辆夏利吧，都给我当财务干了几年，接下去还要接着干的，给她们配个车也刚好能用上，就比照你冬雪表姐就好了。至于晶晶……” 这侄女当时没给他干多久，都没干一年就结婚生孩子了，所以当时就没有送大礼。 “也给她一并补上吧，不然大家都有，就她没有。” 叶成湖羡慕极了，“都跟我一个待遇了，爹，你就没想想给我把待遇也提一提？” “不是给你买了套别墅？等你明年娶媳妇了，给你媳妇买个大奔。” “那我呢？” “你不是已经有车了？” “我可是你亲儿子啊！” “所以打算给你媳妇买大奔驰。” 叶成洋慢悠悠的道：“大哥，车子得靠本事挣啊，你加油！” “你看晶晶姐一开始没多大贡献，爹才没有让她跟大表姐一个待遇，现在大家都有了，她才有。” “你要么等小九考上大学，也开上了大奔驰，到时候你再让爹一视同仁，估摸着到那时，你也能有大奔驰。” 叶耀东点点头，觉得有道理，“那你就祈祷着，你妹妹也能考个好大学，开上大奔车，这样你也能一视同仁地跟着一块儿。” 到那时，他手里的车子也开了好几年，差不多换个新的也可以。 叶成湖歇菜了，看着叶小溪，只能指望她争气点了，不然她要是考不好也开夏利的话，那他也只能继续开着。 叶成洋又道：“看着刚刚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看着老太太分金戒指，我也吓一大跳，还好有双胞胎这俩活宝。” 叶成湖赞同的点头，“还好他们回来的及时，现在气氛整一个不一样了。” 双胞胎还挨着老太太，一直叫着太婆，让她一定要记得他们俩未来的大学红包。 “大家都有考上大学的红包，太婆你可不能把我俩给忘记了。” “对呀，还有我们俩，我们俩最小呢。” 裴玉拆台，“你俩及格兄弟，能考上高中就该偷笑了。” 叶小溪笑着打趣，“还好开挖掘机也不要求大学生。” “造挖掘机要大学生吗？” “那肯定要的，而且还得本科。” 裴右往沙发上一躺，“那完蛋了，那我也开挖掘机去，不造了。” 裴玉揣了他一脚，“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现在才初一，好好学还来得及，等开学了我每天监督你们。” “不要！”两人异口同声，赶紧跑了。 厨房里已经开始端出香喷喷的菜了，他们迅速的先去洗手，准备上桌。 叶小溪挨着老太太问道：“阿太，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们送戒指啊？” “这不是想着家里的女孩也一个个都要结婚了，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都看到你们结婚，就提前准备了礼物，当给大家留个念想，也把手头的钱提前分了。” “以后时间还长着，什么时候给都行啊。” “那不行，得提前给，你们现在都得到过年了才所有人聚到一块，多不容易啊，趁着过年大家都在，赶紧给你们一人一个分了。阿太的岁数大了，以后可不好说，想到了就得赶紧去办。” “不行！”叶小溪摇着她的胳膊撒娇，“你都说了明年给阿海哥，还有我哥他们也打个金戒指的，可不能反悔，你今年再多攒攒。” 裴玉也笑着说：“还有双胞胎的，你过几年要没给他们，他们得闹你。” 老太太乐呵呵的，“好好好，我再多攒一攒，明年也给他们几个男娃每人一个，大家都有念想。” “说话要算话，还有几个小重孙。” “好好好…那我努力，人人都有……” 叶母从厨房出来对大家喊道：“都别坐着，过来帮忙端菜了，马上开饭了。” 一声吆喝，屋里的人立马动了起来，男人们搭把手端菜，妯娌们忙着摆碗筷、分酒杯，八仙桌拼了两张，才堪堪坐下一大家子人。 双胞胎第一个上桌，已经提前占好位置了，小手攥着筷子跃跃欲试，被裴玉伸手敲了敲手背，才乖乖坐好。 叶小溪坐他们旁边，忍不住问：“你们不是刚吃完年夜饭过来的吗？” “跑过来已经消化了！” “我们还能吃！” “我们属猪的！” “我们能吃下一头牛！” “不对，我们是属牛的，能吃下一头猪！” “哦对……” 双胞胎这俩活宝，筷子还没正式开动呢，嘴皮子先热了身。 旁边几个堂嫂听得直乐，怀里的小家伙不明所以也咧着嘴跟着笑。 裴玉看着自己这对双胞胎弟弟，脸上表情一半是嫌弃，一半是无奈，最后把头扭过去，懒得搭理他们了。 饭桌上笑闹声一片。 每年大家聚在一块都是最欢乐的时候。 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热闹，一阵密过一阵。 等天刚擦黑，就立即有人放烟花，嗖的一声冲上天，在半空中炸开，红光黄光透过窗玻璃落进来，在堂屋的墙上晃了晃，又暗了。 他们家也买了几个烟花，等吃完饭后，叶耀东也招呼两儿子抱两个到门口去放。 家里还有好多个，夜里零点还得放烟花，辞旧迎新。 叶成湖跟叶成洋各抱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到门口空旷的地方，分开来摆放。 又抽出一根长条的烟花引线，打火机擦了两下，嗤的一声，引线着了，两人赶紧躲到后方去。 嗖—爆— 绚烂的烟花炸开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陆续升上空炸开。 一家子都站到门口看烟花，叶父笑眯了眼。 “明天大年初一，你们早点给我起来，咱们拍个全家福，等明年一个个嫁出去后，大概人就没有这么齐了。” 叶小溪道：“那晚上打电话叫晶晶姐明天带表哥跟孩子回来，这样人就齐了。” “那也行，那就不用那么早，等等他们，明天中午也行，让他们明天在家吃饭，反正也没离多远，吃完饭等明天太阳下山再回家。” 叶成海接话，“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 叶父点点头，这样人才是真正的齐了。 等明年，真的就没那么容易齐聚了，女孩嫁出去都得在自己的新家过年。 家里有很多张全家福，但第五代的孩子大多都没在里头，还是得留一张。 想起老太太晚上的安排，他总觉得在提前交代后事一样，趁着老人还精神着，能拍照多拍几张。 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拍不了了，听说老人很多时候对自己都有预感。 叶父被老太太交代去买金戒指的时候，就连续好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又没辙，生老病死总有那么一天。 只希望能够没有病痛的尽量多活一点时间，多享几天福。 老太太是1902年生的，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饥饿，一辈子连着遭罪，苦难叠着来，就没有过过安生的日子。 小时候赶上清末动荡、义和团、X国联军，随后又军阀混战，年年打仗、拉壮丁、抢粮。 中年又遇上抗战解放，还经历多次特大饥荒、蝗灾、水灾旱灾，旧社会没粮食储备、没救济，一灾就是饿死人、逃荒要饭。 老了以后，又见过建国初期物资匮乏、票证年代，日子一直紧巴巴。 一辈子都是苦难，一个世纪下来都没享过什么福，太平日子极少，大半辈子都在保命、找饭吃。 只有这几年才开始享福，所以这几年有条件了，才嗜甜如命，也就现在有条件能舍得吃糖了。 老太太这几年精神也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能跟你聊大半天，糊涂的时候连人都不认得。 这几天过年家里热闹，她精神也好很多，大半时间都能认的人。 放完烟花，叶父转头就看着老太太坐门口的靠椅上，已经开始打盹了。 原本还想跟她说明天拍全家福的，也不用讲了，明天再说。 “老大，你帮忙把老太太抱回屋里睡去，天冷了容易着凉。” 叶耀鹏应和着。 叶耀东抢着说：“我来吧，我来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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