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夜-第9章夜话

唐淇没回头，只匆匆“嗯”了一声，拉开门离开了。 走廊里一片寂静。 她快步了几许，才慢慢稳下来往自己房间走去。 经过文月门口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墙上。 她脚步一顿，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最终还是没有停留，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门一关上，她背靠着门板，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一点惨白月光漏进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而隔壁，文月站在满地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一墙之隔的方向，仿佛只要这样看着，他就还能抓住一点什么，不至于让她彻底从自己身边滑走。 走廊的另一边。 文厉俊慢慢关上书房门，抬手整了整袖口，脸上重新恢复那种毫无破绽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场撕裂的对峙，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 夜已经很深。 整栋房子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静默包住。 …… 文月躺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睡。 房间灯早就关了，窗帘没拉严，院子里的路灯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 那道光慢慢往墙上爬，又慢慢退回去，彷若某种缓慢呼吸的怪物。 文月盯着那道光。 脑子里却一直是书房里的画面。 唐淇站在门里。 父亲站在她对面。 在那之前呢？… ！ 那十几分钟像一万根针齐扎在他脑子里一般。 文月猛然坐起身来，房间里很冷。 他赤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远处楼梯口那盏夜灯发着很淡的光。 唐淇的房门在尽头。文月走过去，脚步很轻。 到了她门口，文月没有立刻敲。 此刻的他像在犹豫，又像是在听些什么，门里面非常安静，她是不是睡了？ 过了一会儿，他蜷起食指，在门上笃笃了两声。 没有回应。 他再敲了一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房内的人才想起来，今晚这门要是不开，门外这个人会像小狗一样笃笃笃，笃到天亮。 门里有了动静，文月眼里漫上一丝笑意。 她是一定会开门的，他知道。 门锁被慢慢拧开，声响不大，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仍然明显。门只开了一条缝。 唐淇站在里面。 她头发披散着，睡衣的领口有一点歪，眼睛还有点红。 一双湿漉漉的黑圆眼睛瞅着他，有些不满，也有无奈。 “你怎么还没睡？” 声音很轻。怕吵醒其他人。 文月个头比唐淇高不少，站在门外，就这么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像是半夜一定要和主人睡在一起的小狗。 唐淇实在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心里毛毛的，她往后退了一步：“说话呀。” 文月这才幽幽开口：“我能进去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一点。文月走进去。 房间只亮着床头那盏小灯。 软软的光映在她身上，也是软软的。 窗帘拉着一半，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房间里有一点淡淡的香味，文月嗅了嗅，嗯，就是她的味道。 文月站在门旁。唐淇把门轻悄关上，微微仰头盯着他。 文月滚了滚喉咙：“他们问你很久吗？” “还好。” “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她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真的没有。” 文月点了一下头，终于松了一点气。 他走到床边自然地坐下，转头一看，唐淇还在门边。 他又一步步走过去，把她牵到床边，轻轻扯了下她的手与自己一起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但是文月下一秒朝她挨近，耳语着：“你刚才不该一个人跟他进书房。” 唐淇愣了一下。 “谁？” “我爸。” 她皱眉。 “那只是说两句话。”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唐淇。”他的声音低下来。 “你别瞒我。” 唐淇沉默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真的没什么。” “他说……警察以后还会来问，让我别紧张。” 文月冷笑了一声：“他当然会这么说。” 唐淇终于抬头直视他：“文月。” 语气里道不明的意味。 文月抬手止住她微启的双唇。 他沉吟一会，却是提起：“我妈这些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唐淇没有接话，另一侧的手慢慢抓陷进被子里。 “外人都觉得他们感情和睦。”文月继续，“我知道不是的，你也知道。” 他感觉到了一旁的唐淇开始微微发抖，而眼下，他只想把想说的话都先吐露出来。 “以前白姨没来的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哭。” “他从来不在。” 唐淇艰难地咽了咽，文月这次没有放过她的微妙反应：“你也看见过吧。” 唐淇低声回道：“欧阳阿姨身体不好。” “不是身体。”文月摇摇头纠正她，“是他，一直以来都是他。” 唐淇咬咬唇：“你别乱想。” “我没有乱想。” 他看着她。 “你没发现吗？” “什么？” “他对你。” 唐淇一愣。 “文，文叔他对我……怎么了？” 文月盯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继续道：“总之，我不喜欢他看你的样子。” “你想太多了。文叔对我，就像对女儿——” “没有。不是的。”文月坚定地否决了她的幻想，“从你刚搬进来的时候就这样。” 唐淇缓缓屏住呼吸：“那时候我们才多大。” “你觉得他就不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文月自己也停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来。这些年来，他只是怀疑。 可是怀疑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 有些事情太恐怖，不得被说清。 文月体察到自己的冒犯，妥协地放轻声音：“我，我只是觉得不舒服。” “你刚才在书房的时候，我在楼下等了很久。” 唐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等？” “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 “怎么会。” 文月移开眼不看她：“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唐淇站了起来：“文月。” “嗯。” “你是不是太累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只是很轻的一下，是一个小小的安慰。 文月却像被什么击中，他忽然伸出双手抓住她垂在裤腿两边的手腕，紧接着两手逐渐在她的身后靠拢、交叠，收紧！ 一颗毛茸茸的头一下抵在了她的小腹上。 动作不重，紧紧的。 粉雾漫上唐淇的脸颊和脖颈，她推了一下他，没推动。 “你，你干什么呀。” “你别离他太近。” 闷闷的声音传来。 “你在说什么。” 唐淇却是没听清。 文月抬头。 眼睛很亮。 亮得有一点危险。 “你是我们家的人。” 他说。 “至少——” 他停住，这一瞬间倒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文月舔了舔自己的尖牙，小小的一下，似乎是实实在在地打磨措辞。 几秒后，唐淇听见他说： “至少你是我的人。” 房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唐淇没有立刻抽回手。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文月。” “嗯。”他懒懒应道。 “对不起，有些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妈妈她也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你，你明白的。” “还有，” 唐淇顿了顿，喉咙发涩，“欧阳阿姨她，一定会去好地方的。” 少女的馨香就在他的怀中暗暗浮动，可是少女的心意他却始终难以把握。 文月不期然笑了一声：“嗯。” 他脸颊蹭了蹭她的睡衣，这一次的语气中满满是难忍的哽塞： “那你今晚别赶我走呗，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