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后,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郑警官半晌才叹出一口气,终究,这个案子还是牵扯到了两个孩子。 “准备对白雪的审讯吧。” …… 当天下午,审讯室。 白雪安静地坐在不锈钢审讯椅上。 郑警官端详了她很久,眼前这个女人眉眼温婉,体态有些佝偻。 小陈开门进来,拿着打印好的文件递给了郑警官。 “白雪,法医的最终报告出来了。” “欧阳静死于慢性铊中毒。时间跨度长达五个月。在这五个月里,是你全面接管了她的饮食和药物。物理接触条件,只有你具备。对此,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白雪看了一眼郑警官举在手里的那张化验单。 没有回答。 郑警官这一场的审讯本就志不在此,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话题一转:“在欧阳静的信托受益人名单里,有你女儿唐淇。你知道这件事吗?” 话音刚落,白雪原本自然交叠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 没有回答。 郑警官心头莫名升起不安,看着眼前这个脊背佝偻的女人,她心里的怪异感像是冰水里浸泡的海绵,越来越沉。 她继续道:“根据我们进一步的确认,欧阳静给唐淇设立的定向信托基金,价值上千万。” “为什么?” “欧阳静凭什么这么做?你是否知道原因?” “你有没有影响她作出这个决定?” 几个连问下来,眼前的女人无动于衷。 郑警官心里的恐惧愈演愈烈,不详的预感已经抓紧了她的喉咙—— “问到你就说话!” 小陈乍然呵斥。 不待郑警官的反应,他狠拍桌子,指着白雪鼻子质问道: “白雪!欧阳静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甚至把你女儿当成亲生的来安排后路。但是你为什么宁愿用五个月的时间,非要一点一点地毒死她!?” 证据链并不严密,动机也不足,小陈这么呵斥就是想要吓她。但是。 没有回答。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 郑警官按耐住冲动的小陈,随后把问题换了很多种方式。 有些问题是直接的,有些问题绕得很远。她甚至开始从三年前说起,从白雪第一次进入文家说起,从欧阳静病情恶化说起。 郑警官偶尔停下来喝水,她隔着透明的塑料杯看着白雪。 这个女人分明如此普通,普通到不像一个能用五个月时间,慢慢实施谋杀计划的人。可案子里所有的条件确实都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郑警官将文家的每一个人都提起。 但无论说到谁,问到谁,甚至是唐淇,白雪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始终坐在那里,背有点弯,粗糙的手放在膝盖上。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慢慢压住,一点点往下沉。 郑警官心里的预感却是愈发清晰,她无比确信的感知到,白雪的这份沉默里透着的,是一股不计代价的死寂。 …… 郑警官从审讯室里走出来, 已经是晚上。 她脸色很平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小陈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的是本厚厚的笔录,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两个人没有说话。 走廊很长,惨白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前延伸。 郑警官停下来,低声交代了一句话:“按程序走吧。” 小陈点头,转身去处理后续手续。 夜已经很深。 市局大楼外的街道空空荡荡,冰冷的细雨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起来,路灯拉长了摇晃的树影。 郑警官把警服外套扣上,拿着那份文件袋坐进车里,车子很快驶入了夜色。 几十分钟后。 车灯在文家大院门口停下来,熄灭。 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凉意,庭院里的景观灯亮着,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 郑警官下车走到门口,抬手按下门铃。 “叮咚——” 厚重的铁门缓缓拉开,同时打开的还有别墅客厅的大门。 文厉俊站在门后。 大厅明亮的水晶灯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出。在他的侧后方,文月和唐淇正向门口张望。 人都在。 郑警官站在门外的夜雨中,身上还裹挟着寒意。 她看着眼前的文家人,说:“白雪认罪了。” “啊!” 出声的李婶很快捂住自己的嘴巴。 郑警官沉着地看着,仔细分辨着,客厅中所有人的表情。 她看见文厉俊的脸色变得复杂。 唐淇木木的,眼神没有焦点。 文月最先回过神,他冲了过来,死死盯住郑警官,发紧的声线颤抖问道:“白,白姨她,怎么说的?” 郑警官走近,没有换鞋,只是站在玄关的垫子上。 大门半开着,夹杂着雨丝的冷风不断灌进原本温暖的客厅。 “她说,她看上了文家的钱,也对文先生动了不纯的心思。”郑警官冰冷转述,“按照她的供述,她觉得欧阳静病了这么久,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应该得到更多。” 文厉俊往前走了一步,正打算说什么。 她没有理会文厉俊的反应,只是继续平稳地叙述着: “她说,五个月前,也就是八月份的那个晚上,你们夫妻在书房的吵架她有听到,她却认为,欧阳静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不论是对文家的钱,还是对文先生。” 郑警官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白雪的原话是:我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文月不解:“什么吵架? 什么扫地出门?” “你妈妈的信托基金收益人是你,和唐淇。但是你这个白姨的反应却是这样,很有意思吧。”郑警官冷笑着回答,她现在心里乱糟糟的,这个文家深不可测。 白雪的认罪对她来说就是一场笑话,但是…… 她继续:“对于这一点,白雪的说辞是,欧阳静心善,觉得唐淇是个好孩子。她想用那笔钱把唐淇摘出来,算作是对孩子的补偿和安置,然后让我一个人滚蛋。” “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文月发了狂:“是你们!自己找不出来凶手,还把白姨编排进来!你们都在说谎!都在说谎!”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小脸通红,眼睛里倔强地眨巴着泪花:“真正的凶手你们看不见吗?” “啊?”他手一挥,指出的方向里站着的是冷眼旁观的文厉俊。 郑警官闭了闭眼,艰难地继续着被打断的话: “……她说,她觉得不甘心。她说,凭什么自己伺候了三年,最后要落个人财两空,像个垃圾一样被丢出去,而自己的亲生女儿却要被别人用钱收买,留在文家。” “她说她一开始只是想让欧阳静病得更重一点,让她离不开自己。可后来事情已经走到那一步,她也退不了了。” 郑警官合上了笔录。 文月的冷笑打破了客厅的沉默。 “就这?” “一群废物。” 他盯着郑警官,讥讽道:“就凭这些鬼话,你们就认定了?就准备结案了?” 少年的怒意没有撼动郑警官,她深深看了文月一眼,说:“我从来没有说过白雪的供述是关键。” “你什么意思?”文月问。 她意义不明地叹了口长气,神色遥远。 郑警官回想起,今天下午正在审讯白雪的时候。 白雪在漫长的沉默后突然说话,一顿认罪的假辞张口就来。 话里话外的很多情感细节分明就不合常理,那个女人的反应和动机异常像鬼打墙,郑警官又不是小陈那种刚出警校的毛头片子,听嫌疑人说几句差不多的自白,就相信了,认同了。 怎么可能! 她还有好多话要问白雪,关于唐淇、关于文厉俊、关于欧阳静,丝丝缕缕,深究全是症节。 然而不待她开口,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撞在墙上,“砰”地一声。 站在门外的人,让郑警官和小陈一瞬间站了起来。 邓局长。 这个级别的人,平时连市局刑侦支队都很少出现,更别说亲自走到一间普通审讯室门口。 “小郑啊,文家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已经有了。” 他说。 “现在由我来接手吧,辛苦了。” …… 她毕恭毕敬地接过邓局长递过来的文件袋,和小陈一起打开看了看。 她摸着那些纸张,翻来覆去,又看了很一会儿。 良久良久,郑警官再抬起头,望向白雪。 坐在阴影里的女人不为所动,温婉的眉眼里, 没有一线生机。 原来是这样…… 郑警官终于反应了过来。 原来, 今天一直纠缠在自己心头的那股不祥的预感,是来自于这里。 …… 邓局长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反复看那袋文件。 不出意料地,郑警官没有反驳。 就算是小陈这种刚出警校的毛头片子也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反驳。 ……… 郑警官整理好语气,解开一个文件袋上的绕线,把里面的材料抽了出来。 她说:“白雪的供述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 她抽出一张化验单:“在白雪的旧出租屋里搜到的那包拆封的灭鼠灵, 里面残留的粉末,法医已经做了毒理检测。结果显示,里面含有违规添加的铊盐。成分比例和欧阳静体内提取到的毒物,完全一致。” “当然,还有剂量方面。” 她机械地翻到下一页:“那包鼠药只剩下原始规格的五分之一。法医根据欧阳静毛发和血液中的毒素浓度做了反向推算,” “她体内累计摄入的铊,和鼠药缺失那部分的理论含量,基本吻合。” 郑警官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透明的分装药盒。 “这是欧阳静每天使用的药盒。在其中两个药格的内侧边缘,被检出了微量铊残留。” “药盒外壁,以及那两个药格边缘提取到的主要指纹,都是白雪的。” 郑警官抬眼,再次审视着屋子里的所有人:“没有其他人的。” 接着,是一张打印的监控截图。 画面模糊,但那个佝偻的身影依然可以辨认。 “城南建材市场的监控。” “去年七月二十九日,白雪在一家五金店买走了这包灭鼠药。” 她的手指点在时间戳上。 “七月二十九日。” “而欧阳静第一次向家里抱怨手脚发麻、神经刺痛,是八月下旬。” 郑警官说完。 她收拢这些材料,垂着头慢慢整理着。 “怎么会,竟真的是她。” 她听到文厉俊的声音传来,话里话外的痛恨、惋惜、愤怒、悲伤,剂量准确得一如既往。 没有抬头,郑警官只盯着手里这些材料,白纸黑字,格外清晰。 她想起自己警校刚毕业的那一年,她很快参与了刑侦工作,在一线探察里抽丝剥茧的快乐,让她对很多事情都理所当然地有着非常分明的态度。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将近十年过去,如今的郑警官已经很难再这样分明了。 她沉默地听着文厉俊的一番懊悔,心里不过是感叹,再感叹。 今晚这番到访的任务,郑警官自问已经完成。 什么通知家属,不如说是汇报成果,却也不是她郑警官的成果。 她朝文厉俊看去,男人神情从容,居家,却西装革履,一如既往地,是个拿惯了好结果的成功人士。 今晚之后,这个案子将由邓局长亲自办理。是非对错,与她难有干系。 她告辞转身打算离开,脚刚要迈出文家大门,却听到弱弱一声“郑警官”。 郑警官以为是文月,心里一狠,正要装作没有听到。 一只瘦削的手抓住了她的衣摆。 竟是唐淇。 她这次叫道:“郑清阿姨………” 郑清心神大动。 不知为何,她直觉唐淇这一声至关重要,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命挣扎着要逃出来。 被叫了名字,郑清如同中咒一般。 她刚偏了头要望向唐淇,文厉俊移动一步,却是死死地挡在了她们中间。 眼神冰冷,他微笑致意:“郑警官辛苦,帮我向邓局长问好。” 郑清闻言,下一瞬睁大了眼。 终究不过是苦笑一声,大步一迈,跨出了文家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