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许凛带苏矜穗,逃离郁亭希的第三天。 九点多,苏矜穗独自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赤着脚在屋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许凛的身影。 她站在浴室镜子前,望着镜里苍白消瘦的自己,手臂上的浅浅划痕。 沉默很久。 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药,直接吞下去。 而后目光穿过客厅,望向窗外。 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她病了。 被郁亭希关在别墅的那六百多天里,患上了抑郁症。 她无数次想过死。 许凛说过,会带她走。 在一次又一次的绝望里,她终于等来了他。 趁着郁亭希出国,许凛把她带了出来。 可她厌恶现在的自己。 对不起丈夫许凛。 如果当初没有和他在一起,只做朋友,他的腿就不会落下残疾。 她欠许凛太多。 可现在,她脑子里全是落湾别墅里的日子,连做梦都是郁亭希。 她整日恍惚。 既希望许凛放弃她,又拼命渴望他能救她。 更怕郁亭希找到。 到那时,他会做什么? 他会伤害许凛。 会再一次把她和丈夫分开。 啪嗒。 门锁被打开。 苏矜穗回头。 “阿穗,醒了吗?” 许凛的声音随之传来。 苏矜穗立刻从卫生间跑出来,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许凛沉稳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清晰有力。 她好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只是一场梦。 许凛把早餐放在桌上,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抱起,往卧室走。 “怎么又不穿拖鞋。” 苏矜穗望着他的脸。 “下次一定穿。” 她被放到床边,许凛弯腰替她穿上鞋子。 “洗漱了吗。” 苏矜穗摇摇头:“还没,我现在去。” 刷完牙、用清水洗了把脸,就坐到了餐桌前。 许凛已经给她将八宝粥插好吸管。 桌上有茶叶蛋、油条,还有一碗馄饨。 她胃口很小,吃几口就饱了,剩下的都留给许凛。 许凛把剥好的茶叶蛋递到她手里。 “趁热,先把蛋吃了。” “好呀。” 她接过鸡蛋,掰成两半。 “一人一半。” “嗯。” 许凛陪着她吃,时不时喂她几口。 她瘦得厉害,最近总贫血,医生嘱咐要多吃点,多补补血。 苏矜穗吃饱了,除了鸡蛋,其他都剩下大半。 她把盘子往许凛面前一推。 “吃吧,赏你的。” 许凛笑着接下:“好哦,宝宝。” 只要她能吃得开心,他就很满足。 吃完早餐,两人出门逛了逛,去了超市。 苏矜穗想多买些火锅底料带去国外,以后可以和许凛一起煮火锅。 听说那边的饭菜不怎么合国内人口味,她还要多囤些酱料。 许凛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后。 苏矜穗心情很好,这是她这几年来最安稳幸福的时刻。 如果没有郁亭希,她和许凛本该拥有无数个这样平凡又温暖的日夜。 她喜欢这种柴米油盐的踏实。 苏矜穗拿起一只巴掌大、穿着小睡衣的小猪玩偶,转身对着许凛比划。 “你是小猪,送你一只小小猪。” 许凛无奈又温柔地笑:“你是小小小猪。” 苏矜穗把小猪放进购物车,继续往前走:“那我们是小猪一家。” 东西差不多够了,她拉着许凛去结账。 回到家已经中午。 苏矜穗随便吃了点,喝完药,被许凛哄着睡了午觉。 她睡着后,许凛整理行李箱,和南安市的朋友确认完伪造的身份信息,也抱着她小憩了一会儿。 四点多,许凛摇醒她。 “干嘛呀……” 药里有助眠成分,苏矜穗往常都要睡到六点多。 许凛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搂起来:“穿好衣服,我们要走了。” 开车去南安市要两个小时,他们的机票是七点半的。 一听说要走,苏矜穗瞬间清醒了大半。 下楼后,许凛一手牵着她,一手拉着行李箱。 箱子不大,里面几乎没有他的东西,全是她的。 他腿有残疾,走得比常人慢些,一步一跛。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离县城,开上高速。 这条高速上车很少,栗子县本是个偏僻的小县城。 为了把苏矜穗藏得足够安全,许凛才带她来到这里。 高速路在车轮下无声延伸。 车厢里静得只剩风声。 苏矜穗靠在副驾,倦意一层层裹上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车子还在平稳向前,天色沉了几分。 她伸手摸过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凉意滑过喉咙。 又拆开一包薯条,咬了两根,她抬手,递了一根到许凛嘴边。 许凛没低头,张口接住,慢慢嚼着。 “还要多久啊?”苏矜穗轻声问。 “差不多四十多分钟。” “好呀。” 她转回头,看向窗外。 可看着看着,心里慢慢发紧。 路边的树、护栏、远处的山,都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往后飞掠。 旁边车道的车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像静止了一般。 她转头看许凛:“……是不是开太快了?” 许凛没看她,目光盯着前方? 他声音很轻,却重得砸在她心上: “阿穗,车子……不受控制了。” 苏矜穗手里的薯条掉落在腿上。 “你别吓我。” “扶好。” 他语气平静,但很严肃。 苏矜穗浑身发僵,声音发颤:“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联系交警?” “嗯。” 她抖着手拨通电话,说明车辆失控。 交警让她别慌,说他们会立刻广播清道,一步步教许凛应急操作。 话还没说完,许凛放在中控的手机突然亮了,铃声响起。 苏矜穗下意识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全身血液像被冻住。 这串号码,她是刻在骨血里的。 郁亭希。 她缓缓开口:“郁亭希的电话。” 车速还在疯涨,指针已经逼近两百码。 风声在耳边嘶吼。 许凛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只吐出一个字: “接。” 苏矜穗指尖发抖,几乎按不准屏幕。 接通的一瞬,郁亭希的声音慢悠悠传来,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许凛,你现在在哪条高速上呢?算了,不管哪一条都得死。” 苏矜穗呼吸暂停,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这话什么意。 郁亭希要杀许凛。 车子失控了。 郁亭希要杀许凛…… 疯子。 疯子! 苏矜穗大口呼吸,她几乎是生理性的发抖,惶恐。 下一秒,方向盘猛地失控,车头一偏,冲出护栏。 失重感瞬间吞没一切。 车身在山坡上翻滚、撞击,金属扭曲的巨响震耳欲聋。 安全气囊弹开,苏矜穗闷哼一声,晕了片刻。 世界天旋地转,最后被一棵大树狠狠挡住,车子倒扣过来,停了。 浓烟从引擎盖里疯狂冒出来。 苏矜穗再睁开眼,血腥味灌满鼻腔。 许凛就在驾驶位上,额角淌下的血糊了半张脸。 破碎的玻璃斜斜刺入他的胸腔,血顺着边缘往下滴。 而苏矜穗的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全是细碎的划痕,玻璃渣嵌进皮肉。 左臂更是一阵钻心的钝痛,像是断了。 “阿穗……” 许凛气若游丝,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下车,快跑……” 苏矜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你怎么样?我带你走。” 她解开安全带,挣扎着爬出去,脚下一软摔在地上。 车头已经窜起明火,黑烟滚滚。 来到驾驶座这边,拼命拉车门,车门纹丝不动。 苏矜穗又跌跌撞撞绕回自己这边,伸手去解他的安全带。 她看见他腿上也扎入了玻璃。 她试图把许凛拖出来。 可她只有一条胳膊能用,另一条胳膊断了,使不上半点力气。 她拖不动他。 分毫都拖不动。 许凛低吼:“走啊!车要爆炸了。” “不要。” 苏矜穗哭着摇头,眼泪模糊视线,“我不走……我带你一起走。” 许凛的眼角划过泪。 他说:“听话,走!” 苏矜穗不听,只是拼命抱住他,脸埋在他沾满血的颈窝,一遍一遍重复: “对不起……许凛,对不起……都是我,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如果没有她…… 如果没有她,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是她毁了他。 苏矜穗不肯走。 许凛只是静静看着她。 剧烈的火光冲天而起。 爆炸声震彻整座山谷。 三个小时后,消防车和救护车的灯光。 才终于刺破这片深山的黑暗。 …… 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 灼痛感还缠在皮肤肌理里。 刚说完“老师再见”的苏矜穗突然愣住。 讲课老师转身离去。 教室里的同学们如同放飞的野猴,嗷嗷叫着窜过课桌间。 噼里啪啦地闹声混着窗外铺天盖地的蝉鸣。 不一会儿。 罗晓苒抱着试卷垮着肩走来,试卷边缘被捏得发皱。 一屁股砸在苏矜穗旁边的空位时,椅腿蹭地发出轻响。 语调里满是绝望: “我数学考十九分,肯定又要被我妈追着打,你快救我!” 两人打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差俩月的年纪,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是亲姐妹,却比亲的还亲。 苏矜穗是班里稳坐第一的尖子生,而罗晓苒是稳居倒数的“困难户”,大院里的人总爱拿她俩对比。 每次听着那些闲言碎语,苏矜穗都烦得慌。 可罗晓苒从不往心里去,反倒总挎着她的胳膊晃悠,得意洋洋地跟人说: “那有啥?我姐妹以后住大别墅,我就去她家当保姆。” 苏矜穗的目光落在落晓苒全是叉的卷面上。 抬眼望去,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浮沉。 一切都鲜活又真切,和脑海里的烈火、爆炸声,判若两个世界。 罗晓苒:“大姐,发什么呆呐!” 苏矜穗回神,喉间发紧。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转身就往教室外面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