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上午,承恩堂前的石板广场上落着几片梧桐叶。 风一吹,叶子就贴着地面滑出去老远,像谁在广场上撒了一把碎金。 周芷站在队伍里,银环随着站姿轻颤。 秋阳晒得后颈发烫,乳胶裹在身上,闷得她后背微微出汗。 她旁边是杨岚岚,永贞服在光线下白得晃眼。 “紧张?”杨岚岚偏过头,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 “不紧张。”周芷说,“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厚家的女儿…………”周芷顿了顿,“长什么样。” 杨岚岚笑了一下:“很快就知道了。” …………很快就知道了,周芷盯着广场尽头那道月洞门,忽然想起昨天——午后第一次自由活动时间,女眷联盟的姐妹们聚在公寓区庭子的凉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晚棠覆着小腹,乳胶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在看什么。 “若涵明天回来看我。”,林晚棠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崇文也一起来。” “若涵?” “我女儿。”,林晚棠的嘴角弯了弯,“嫁给了崇文——清秋的弟弟。她在沈家过得很好。” 周芷愣了一下。 厚家的女儿? 她住进302快两周了,从来没见过什么厚家的女儿。 婚礼那天没有,晨仪的方阵里没有,淑女十艺的教室里也没有。 她曾经问过杨岚岚一次,被对方含糊地一句“以后你就知道了”带了过去。 “厚家的女儿……”她小心翼翼地问,“平时都在哪里?” “淑女学院。”林晚棠说,“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在那里住校。只有寒假回家——暑假要参加军训。大学毕业,紧接着就是婚配,嫁出去,成了别家的人。所以家里很少见到毕业还待在家的女儿。” “那……若涵是?” “算是你的姐姐,今年二十六岁,前年从剑桥大学淑女文学院毕业,嫁给了崇文。”,林晚棠的乳胶口罩下方的笑意深了一分,“政治联姻。不过两个孩子感情不错,算是这桩买卖里最值当的部分。” 买卖。周芷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扭头看向身边的沈清秋,“清秋姐,我问你个事。““问。”,沈清秋正端着一盏茶。 “你以前不是跟我说,你和厚远……是相亲认识的吗?” “对啊。”沈清秋呷了口茶,“相亲。” “可你刚才也听见了,若涵和崇文是政治联姻——”周芷掰着手指,“那你和厚远,不就也是……” “也是联姻。”,沈清秋答得干脆,放下茶盏,“周芷,你是不是对相亲这两个字有什么误会?在我们这种人家,相亲就是指联姻。两家人先坐下来,把家底、八字、能换的东西一样样摆上桌,谈得差不多了,两个当事人才被叫出来,隔着一张桌子见一面——见完了,这就算相过亲了。你以为是你同学那种?咖啡厅,聊电影,加微信?” “……可你当时说得可自然了,‘我们是相亲认识的’,我还真以为——”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沈清秋一脸无辜,“我们确实是'相亲'认识的。至于这个'相亲'是什么成色……你自己没问清楚,怪谁?” 周芷被噎了一下,杨岚岚在旁边笑出了声,“那……相亲那天,什么样?“周芷忍不住问。” “什么样?”沈清秋想了想,“沈家花厅,两家长辈坐了一圈,跟会审似的。厚远穿了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起来给我鞠躬,张口就是一句‘沈女士您好’——我差点没绷住。后来聊了几句,发现这人紧张得把提前背好的词全忘了,憋了半天,问我:‘沈女士平时……有什么爱好?’”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的爱好是数钱。沈家的钱我数不完,正想找个人搭把手。’”沈清秋慢悠悠道,“他愣了三秒,说:‘那挺好,我数钱挺厉害的。’” 凉亭里笑成一片。林晚棠也忍不住,眼角弯起来:“后来呢?““后来又相了两回,一回比一回像述职。“沈清秋说,“第三回见完,两边长辈问我们意见。我说,行吧,这人虽然木了点,至少不装。厚远那边,据说也是这么答的。然后,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周芷瞪大眼睛,“你都不……挣扎一下?”,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可沈清秋没有恼,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让周芷心里发虚。 “清秋姐,“她换了个问法,声音放轻了些,“那你嫁过来之前……知道厚家的这些规矩吗?” “知道。”,沈清秋答得没有任何犹豫,“提前一年,家里专门请人来教。乳胶、七器、晨仪晚仪、见男跪礼……嫁过来之前,我一样一样,全都学过。” “全都学过?”周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你……那你还愿意嫁?” 沈清秋没接话。 “你不是总把‘我们沈家开明’挂在嘴边上吗?”周芷追问,“沈家大小姐,从小数钱数不过来的那种——你明知道嫁进来要穿什么、跪什么、被封口塞嘴,你还愿意嫁?”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沈清秋垂下眼,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汤上的浮沫,拨了很久。 “周芷,”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为‘开明’是什么?” “世家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女儿的自由,就是在一个早就划好的圈里,让你自己挑。圈画得大一点的,叫开明;圈画得小一点的,叫规矩。”,她顿了顿,语气重新松下来,像刚才那一瞬的沉只是错觉。 “你刚才不是在心里嘀咕买卖吗?没说错。”,沈清秋笑了笑,“你以为世家的婚配是什么?周芷,你在周家长大,应该多少知道一些。东亚国的这些世家,表面上是家族,骨子里都是公司——女儿是最精密的一项资产,婚配就是并购。厚家几百年的基业,根在军政:联合政府的席位、舰队的将星,厚家的男人一半在政坛,一半在军中。可军政再硬,也要有血脉和钱来养。沈家是经商的,银行、航运、重工,半个东亚国的贸易血管里都流着沈家的钱。厚家出女儿,沈家出儿子,一纸婚书,就是把枪杆子和钱袋子缝在一起。” “到了我们这一辈更省事,两家干脆换着嫁:厚家出若涵,沈家出我,一个换一个,跟对账似的,谁也不欠谁。”,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分,“你们周家不也是?周氏在火星殖民地的矿产,联合政府谁不眼红?你嫁给阿趣,周家和厚家的项目签得多顺,你母亲走之前眉开眼笑的——道理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有的婚书缝出来的是枷锁,有的缝出来的是日子。若涵运气好,缝出来的是后者。我们沈家可是相当开明呢,不讲究厚家这些规矩,她在沈家,过得很自由。” “自由?什么意思?” “永贞服处于拟态隐藏状态。”,林晚棠解释道,“除了偶尔能感觉到乳胶的包裹感,基本可以当作不存在。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脚镯、三栓、束腰、口罩,全都隐着,不解,但也不显形、不收紧。贴身女仆被嘱咐尽量少和她接触,日程由她自己定。” 当作不存在? 那岂不是和正常女人一样? 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可以穿平跟鞋,可以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想说脏话就说脏话——原来这身乳胶,还有隐身这种活法? “但既然回了厚家,”,林晚棠的声音低了一分,把她的思绪拽了回来,“就要按厚家的规矩来。乳胶恢复显示状态,七器锁上,日程重新排,晨仪晚仪一样不少。若涵虽然很久没被调教了,但从小在淑女学院长大,对此倒不陌生。” 周芷没有说话。 她想象了一下:一个穿惯了宽松长裙和平底鞋,习惯了自由的女人,某天早上醒来,乳胶重新从皮肤底下显出形来,项圈锁上,十二厘米的细跟把她重新顶回那个挺直的高度,会是什么感觉? 是会觉得窒息? 还是像回家?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法笃定地给出答案。 ……没法笃定地给出答案,周芷从回忆里抽离,眨了眨眼。 广场上的秋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打转,身旁的姐妹们依然站得笔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几秒走神,身体居然没晃——双脚自动绷着,脊背自动挺着,下巴自动微低。 厚家的调教真是无孔不入,连走神都走不歪姿势。 远处的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 咚、咚,从容,随意,落地毫无章法——男人的脚步。 她抬起头,走在前面的男人二十五六岁,深蓝色休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手里拎着一只锦盒,嘴角挂着笑,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却又透着一股没被规矩打磨过的松散。 沈崇文。 而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子——周芷的呼吸顿了一下。 米色长裙,裙摆被风一吹就荡起来,像片云。 外面罩着浅灰针织开衫,脚上是平底软皮鞋。 没有乳胶,没有银环,没有项圈,没有十二厘米的细跟。 头发披着,随着步子轻轻晃,脸上化着淡妆,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是松弛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厚若涵。 周芷的目光从她身上一件一件往下过。 裙摆是松的,风能灌进去。 鞋是平的,落地无声。 手腕抬起来撩头发时,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上面什么都没有。 周芷低头看了眼自己。乳胶从脖子裹到脚踝,步幅十五厘米,多一厘米都是违规。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细节,厚若涵抬手别头发,开衫领口敞开一线——脖颈上有一圈极淡的压痕。 长期佩戴项圈留下的。 手腕上也有,被长袖遮着,只在她动作时隐约露出一道。 那些痕迹像某种隐秘的文身,证明着她的身份。 不是没穿。 只是被允许当作没穿。 周芷的喉结动了一下。 束腰轻轻收了一息,例行的姿态校准。 可这一息,忽然让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全副武装:项圈贴着喉骨的凉,臂环箍着上臂的紧,细跟顶着足弓的高。 昨天她还在为自己适应得很好而暗暗得意。 今天,一个自由的女人从她面前走过,她忽然觉得身上每一件东西都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沈崇文和厚若涵走到承恩堂前。 广场上所有少夫人、夫人们同时矮身,跪了下去。 臀压小腿,脊背挺直,双手覆膝,下巴微低,动作整齐,周芷跪在其中,膝盖抵着微凉的石板。 她发现了一个比下跪本身更让她心惊的事实:她的身体几乎没有犹豫。 看见前排的人矮下去,她的膝盖自己就弯了,臀自己就落回小腿,手自己就交叠上小腹——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能进教材。 她还记得第一次。 长廊上,见厚远时的跪礼,杨岚岚在她手腕上飞快一捏,她被拽着跪下去的时候,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每个字都冒着火。 现在呢? 她搜肠刮肚地数了数——大概,还剩一千个。 还有九千个不愿意去哪了? 被鞭子抽散了? 被日程磨平了? 还是被三栓的低频震动一点一点,震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更荒谬的是跪的对象。 她跪着,下巴微低,用睫毛下方那点有限的视野偷偷打量面前这个男人:沈崇文。 她不认识他。 今天之前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他不姓厚,只是个做生意的,年纪看着还没厚趣大——可《厚训》写得明白,男子为天,见天则伏。 只要他是个男人,走进这个门,她就得行跪礼。 跟他是谁,没有关系。 跟她认不认识他,更没有关系。 她周芷,明珠大学文学院的高材生,跪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商人面前,跪得脊背挺直,跪得姿态标准,跪得——她的心跳在加速。 石板的凉透过乳胶渗上膝盖,秋阳晒着后颈,她能能感觉到自己的羞耻在阳光下被晒得蒸腾——而在那蒸腾的羞耻深处,有一星不合时宜的、滚烫的东西,混了进来。 兴奋。 她居然觉得兴奋。 跪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被他的目光检阅着——她居然,有一点,兴奋。 完了。 周芷在心底咬牙切齿。 周芷,你是真的,彻头彻尾的,完了。 而站在一旁的厚若涵穿着她的米色长裙,踩着她的平底鞋,站在秋阳里,看着一广场为她丈夫跪下的乳胶。 跪着的周芷,和站着的若涵,隔着三步远,目光有了一瞬间的交错。 那一瞬,周芷的耳尖烧透了。 被同龄的、自由的女人看着自己跪在地上——这比跪在男人面前难堪十倍。 可那星火一般的兴奋,偏偏也跟着涨了十倍。 她的呼吸乱了半拍,腹腔里那颗球若有似无地滚了一下——连这个都有反应?! 周芷在心里咆哮。 厚家是往神经里写了什么程序吗?! 沈崇文在原地僵住了,笑容凝在脸上,脚步钉在石板路上,手里的锦盒差点滑下去,被他用两只手慌忙抱住。 厚若涵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规矩”两个字,他的喉结动了动,把一句什么咽了回去。 “请、请起来——”他往前抢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大家请起来,快请起来!” 夫人们缓缓起身。 周芷也随着众人直起膝盖,刚站定,就看见沈崇文的目光落在了广场一侧——落在了林晚棠身上。 落在她挺着的、八个月身孕的肚子上。 “妈?!”沈崇文的脸色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您、您怎么也——您快起来!” 林晚棠还跪着。她是起得最慢的那一个,孕肚坠着,腰弯不下去,只能靠乳胶长手套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身体直起来。 “规矩。”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你是厚家的女婿,我们行跪礼是应该的。” “可您怀着孕——!” “规矩不分怀孕不怀孕。”,林晚棠微笑着,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从容。 沈崇文手足无措地看向厚若涵。 厚若涵叹了口气,走过来,在林晚棠身边蹲下——就那么随随便便一蹲,裙摆散在石板地上,膝盖弯成一个厚家夫人身上绝不可能出现的、毫无章法却自由自在的角度。 “妈,”她的声音低了一分,“崇文不讲究这些。您起来吧,别累着。” 林晚棠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女婿,这才扶着女儿的手,缓缓起身。动作依然端庄,只是耳尖的红晕泄露了窘迫。 其他人早已站定。 最后起身的是冯素兰——她的动作比谁都稳,也比谁都慢,四十七年的跪与起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可年岁终究不饶人。 她站直后,乳胶长手套在膝盖上极轻地揉了一下。 周芷揉着自己发麻的膝盖,她看见厚若涵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一切——那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知道这一切很荒诞,但我无能为力的神情。 “抱歉,”林晚棠对沈崇文轻声说,“厚家的规矩,让您见笑了。” “没有没有。”,沈崇文连忙摆手,耳根还是红的,“是我冒昧了。” 他刚松一口气,目光往人群里一扫,忽然钉住了。 沈清秋正随众人起身。 乳胶、银环、十二厘米的细跟,一身厚家少夫人的全副行头,起身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姐?!”沈崇文的脸又变了颜色,两步抢过去。 “站住。”沈清秋头也不抬,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清清淡淡,“男客止步。你想害我被扣分?” 沈崇文一个急刹,钉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样子像极了小时候被她欺负。 “不是,姐,你刚才……你也跪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跪我?” “跪的是男客,不是跪你。”沈清秋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你要是觉得这跪受之有愧,回去跟厚家说,让他们改规矩。跟我说没用,我就是个负责跪的。” “……”沈崇文被噎得半天没出声,耳根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这什么破规矩。” “啧。”沈清秋的眼刀飞过来,“进了这个门,嘴上把门。你以为还是在沈家,由着你乱说话?” 姐弟俩隔着三步对视。 一个全副武装、脊背笔直,一个西装革履、手足无措。 周芷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荒诞——在厚家的地盘上,反倒是穿西装的那个更像被管教的。 “过来。”沈清秋忽然说。沈崇文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沈清秋伸出手,把他敞着的衬衫领口抻平,又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 “领带又不系。”她说,“二十七了,跟若涵出门还这么邋里邋遢。” “姐,我——” “闭嘴。”沈清秋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斜睨着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当年就不该让你嫁过来——沈崇文,这句话你翻来覆去说了八年,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崇文的下颌绷紧了,没吭声。 “埋怨爸,埋怨妈,埋怨了五年,逢年过节回家吃饭都要阴阳怪气两句。爸的头发,一半是让你埋怨白的。”,沈清秋收回手,“行了,收起你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你姐我在厚家过得没你想的那么惨。你姐夫那个人,木是木了点,心不坏——这话我只说一遍,听清了就翻篇。” 沈崇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飞快地塞进她的乳胶长手套里,动作鬼祟得像在传递情报。 “巷口王记的桂花糖。”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排了四十分钟队。” 沈清秋低头看着掌心那包糖,愣了一下。 “……你多大了?”她说,“还拿我当小孩哄。” 嘴上这么说,那包糖却已经被她收起来,收得又快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姐,”,厚若涵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沈崇文的胳膊,“聊什么呢?” “教训你男人。”沈清秋说。 “她教训她弟弟。”沈崇文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厚若涵眨了眨眼:“……有区别吗?” “当然有。”,姐弟俩异口同声。 周芷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杨岚岚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科普:“沈清秋嫁了厚远,是若涵的嫂子;若涵嫁了沈崇文,是清秋的弟媳。所以清秋是若涵的嫂子兼姑姐,若涵是清秋的弟媳兼小姑子——” “停停停。”周芷按住太阳穴,“我头已经开始疼了。” “习惯就好。”杨岚岚说,“世家联姻联到最后,称呼都是一笔糊涂账,只能各论各的。” 这场小小的风波,最终以林晚棠耳尖的红晕、沈崇文慌乱的摆手和一包桂花糖收了场。 司仪女仆上前一步,轻声提醒吉时已到,众人便依着辈分与编号,依次移步承恩堂内。 长桌早已摆开,菜肴一道一道端上来。 厚家的男性成员围坐主桌——厚趣、厚平、厚远、沈崇文,还有几位周芷叫不出名字的堂兄弟。 女子们侍立在侧:丈夫在家者立于丈夫身后服侍,不在者跪候观摩。 服侍期间,口塞重新封印——宴席上,服侍的夫人没有发言权,只有手、眼和酒壶。 周芷在口罩下动了动下巴,认命地站到了厚趣身后。 她捏着银质酒壶,适时为厚趣添酒。 动作已经比上周熟练多了——虽然偶尔还是会磕到杯沿,但至少不再手忙脚乱。 斜对面,沈清秋侍立在厚远身后,口塞封着,安静地布菜、斟酒,一举一动挑不出错。 周芷注意到,沈崇文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筷子捏得咯咯响,夹了三回,回回夹空。 厚若涵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吃饭。”她用口型说。 沈崇文收回目光,低头扒饭,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厚若涵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 厚若涵坐在沈崇文旁边。 她没有穿永贞服,所以不需要侍立——在这个场合,她是客人,不是厚家女儿。 她坐在那儿,米色长裙下的双腿自然地交叠着,自己伸手给自己倒了半杯果汁,夹菜的时候手腕灵活,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笑起来露出牙齿,笑到开心处还会用胳膊肘轻轻碰一碰沈崇文。 那些动作,每一件都小得不值一提:自己倒饮料。 交叠双腿。 放声笑。 用胳膊肘碰自己的丈夫。 周芷捏着酒壶,站在丈夫身后,看得喉咙发干。 她想起在周家的日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穿着喜欢的衣服,吃自己想吃的东西,笑得前仰后合,没人扣分,没人记录,没人评估她的笑是否符合端庄温婉。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厚若涵一样自由。 可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乳白色乳胶,淡粉色藤蔓纹,银环在灯下泛着冷光,手里的酒壶举在半空,动作标准而机械。 她已经不是周家大小姐了,她是厚家少夫人。 “想什么呢?”,厚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周芷答不了。 口塞封着,她只能垂下眼,极轻地摇了摇头。 厚趣侧过头,看了她两秒。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理解? 还是愧疚?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伸到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乳胶长手套。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 但周芷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隔着乳胶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握紧了他的手指。 只握了一秒,然后松开。 杯盘撤下去的时候,日头已经斜过了屋檐。 虽然今天是周末,但是周芷还是被分配了任务,陪厚若涵沈崇文夫妇,厚若涵提议陪母亲在园子里走走——于是一行人散进了园林:若涵扶着林晚棠走在最前,沈崇文和厚远并肩跟在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周芷和厚趣走在最后,手被他牵着。 “你在想什么?”厚趣问。 周芷盯着前方那道月洞门,厚若涵的米色长裙已经飘过去了,像一片抓不住的云。 她撇了撇嘴,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有点发飘:“在想……厚若涵。” “她怎么了?” “没怎么。”周芷踢了一脚地上的梧桐叶,细跟把叶子钉在石板缝里,“就是觉得,她走路挺好看的。裙摆一晃一晃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那种从来没被早八课折磨过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很快,像在掩饰什么:“本小姐才不是羡慕她!就是觉得她那个平底鞋看起来挺舒服的。肯定没有十二厘米细跟硌脚。” 厚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周芷被他看得不自在,乳胶长手套下的手指绞在一起:“看什么看?本小姐说的是事实!她那双鞋,软皮,平底,想跑就跑想跳就跳。哪像我,现在连下台阶都要数着步子,生怕摔个狗啃泥——” “芷儿。” “干嘛?” “你眼红了。”,厚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我才没有!”,周芷猛地抬头,乳胶口罩上方的眼睛瞪得滚圆,耳尖却烫得能煎鸡蛋,“本小姐是那种会眼红别人的人吗?我只是……只是客观评价一下平底鞋的舒适性!这是学术讨论!” 厚趣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伸出手,不是去牵她,而是覆上她的肩膀,掌心温热,透过乳胶传来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芷儿。”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下去。 周芷被他看得一愣。 厚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平时的温柔,也不是调情时的宠溺,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的拇指在她的肩线上轻轻摩挲,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这些规矩……”他开口,然后停住了。 周芷屏住呼吸。 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主宅的方向。 长老院的飞檐翘角在秋阳里沉默着,像一只只收拢翅膀的鸟。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眼神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疲惫,血丝,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近乎凶狠的温柔。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一种近乎誓言的宣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周芷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厚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周芷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但他最终只是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乱揉,把她的头发弄得一团糟。 “到时候,”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你就知道了。” 周芷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大小姐特有的不满:“又是这种话。你们厚家的男人是不是都受过统一培训?给我一点时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就不能换句新鲜的?比如下周带你去买平底鞋什么的?” 厚趣被她逗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想买平底鞋?” “……不想!“周芷立刻否认,把脸别向一边,“本小姐穿十二厘米细跟好看得很,谁要那种丑丑的平底鞋。再说了,买了我也穿不出去,而且步幅超过十五厘米就要被——”,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袖口。 厚趣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很重,重得让她指节发疼。那不像是一个简单的牵手,像某种无声的抵押,“走吧。“他说,声音轻下去,“去湖心亭。今天的太阳,难得这么好。” 周芷跟在他身后,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厚若涵和林晚棠已经消失在月洞门的另一侧,只留下一片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自由。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沈清秋说,世家没有真正的自由,自由只是一个划得或大或小的圈。 林晚棠说,若涵的乳胶只是被允许当作不存在。 那身米色长裙底下的压痕,她又想了一遍。 被允许当作不存在的乳胶,和明晃晃锁着的乳胶——究竟哪一个,离自由更近一点? 她想不明白。然后她握紧厚趣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指甲隔着乳胶掐进他的掌心。 “喂,”,她小声说,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带着点撒娇的鼻音,“你刚才说的一点时间……最好别让我等太久。本小姐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厚趣没有回头,只是手指收得更紧。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