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此前从来不知道一个月原来长得足够让人重新适应丈夫的体温。 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一月二十八日,整整三十一天,肩上的枪伤已经愈合,腰侧也只剩一道颜色尚浅的新疤。 医疗中心终于肯放人,代价是厚厚七页康复注意事项:左肩暂时不能负重,抬手角度受限,夜间活动也必须避开伤口与康复中的关节。 薄曦从第一页确认到最后一页,周芷听到第三页的时候就开始走神了。 她等得够久了,十九点十分,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次侍寝,康复许可只给一小时,结束后必须返回闺寝。 过去一个月,薄云柔把所有注意事项拆成动作,拉着周芷在训练室里反复练习。 真正坐在床边时,她还是紧张得像来参加补考。 “左肩不能压,腰侧不能碰。起身时由我自己支撑,不能借你的力。”,乳白色长手套规规矩矩地叠在腿上,她一项项复述,呼吸越说越短,胸前的淡粉藤纹也跟着轻轻起伏。 厚趣靠在床头,忍着笑听完,“还有吗?” “不许用受伤的手扶我,不许突然翻身,不许——” “芷儿。” “干什么?” “我只是受了点枪伤,不是撞了大运。” “你再把伤口折折腾裂开,本小姐又要禁欲一个月。”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不然呢?”,周芷把下巴抬得很高。 厚趣忍着笑,右手牵住她的手腕,把人慢慢带近,他只动右手,把她引到自己身边,拇指轻轻摩挲她手套下的指节,“把平板给我,过来坐我腿上。” 周芷把平板拍进厚趣手里,依言跨过去,膝盖分开跪在他腰侧之外,双手撑在他右胸两侧,“喏。” 厚趣在屏幕上轻触一下,永贞服随即开始拟态,覆盖在周芷唇边的乳白口罩向两侧退开,项圈、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依次软化并融入乳胶材质。 淡粉藤纹沿胸腹舒展开来,长手套也随之变薄,周芷握了握手,掌心重新有了清晰触感。 贞操带沿中缝分离,银甲收向胯侧。 阴道塞同步软化,逐渐融入秘密花园。 后庭塞和尿道锁继续留存,子宫球仍在原位,三者转入侍寝辅助程序,暂时保持安静。 最后变化的是长靴,十二厘米细跟缓慢缩回鞋底,绷直了一个月的足弓终于落下,周芷的脚趾在床面蜷了两下。 好奇怪,她现在连平放双脚都需要重新习惯。 厚趣把平板放回床头,右手牵住她的手腕,将人慢慢带近。 周芷跨坐到他身上,两膝分开跪在腰侧,双手撑住床面,腰背绷得笔直。 练过那么多次,还是这样。 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跑得一干二净。 厚趣的右手贴上她的后腰,掌心顺着腰线缓缓抚过。 周芷低头看了他片刻,俯下身吻住他的唇,她微微抬起腰,右手探到两人之间,握住他已经抬头的硬热,指腹隔着拟态薄层轻轻调整角度。 龟头抵上湿润的入口时,她呼吸一滞,膝盖微微发软。 厚趣的右手仍稳稳托在她后腰,没有用力,周芷咬了咬唇,腰肢缓缓下沉,让那根滚烫一点点撑开柔软的内壁,整根没入。 一个月的空虚被彻底填满的瞬间,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吻也跟着加深。 她试着抬起腰,再一点点落回去。 最初几次很轻,带着试探,说起来这还是周芷第一次掌握主动,也是她第一次体验上体位,居然在心底产生了一种支配者的快感。 怎么说呢? 这不像是什么普通的通过刺激从而获得的性欲,而是一种来自心理层面的,今天晚上,额,至少现在,此时此刻由我周芷自己把我节奏的胜利感和支配感————嗯,把厚家的男人压在生下,太有意思了! 太解气了! 以后可以考虑多多采用整个姿势。 厚趣完全没有看出周芷的心思,没有催她,只是用右手一直温柔的扶在她腰后,偶尔替她调整重心,避免她因为发软而压到左侧。 周芷渐渐找回熟悉的节奏。 腰肢起伏的幅度一点点加深,散在肩头的长发随动作滑落,发梢扫过厚趣的颈侧。 每一次落下,阳具都完整顶到最深处,龟头抵着宫口轻轻研磨,带回一股股酥麻的电流。 她原本还敢低头看他,没过多久便移开了视线,唇角也抿得紧紧的。 永贞服比她先有了反应。 淡粉藤纹从胸口一路亮到小腹。 后庭塞以浅缓的频率收缩,尿道锁放出一阵细密麻意,子宫球也在腹腔深处慢悠悠的转啊转啊转……三处刺激彼此错开,恰好填进动作之间的空隙。 周芷的腰软了一下,辅助程序跟着她的心率逐级提高,每当腰肢抬起,刺激便稍稍退开;等她重新沉下,后庭塞与尿道锁便同时给出短促回应,子宫球在下一次起伏到来前缓慢收紧。 她等了三十一天。 这一个月攒下的话很多,但是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呼吸、亲吻、掌心的温度,还有身体深处层层叠起的热意,早已占满了全部心神。 周芷重新俯下身,吻得比刚才更深。 腰间的动作也随之加快,乳白薄层被体温烘出柔润水光,胸前藤纹随着喘息不断舒展。 厚趣托住她的腰,让她始终稳稳留在怀中。 每一次沉落,内壁都被厚趣粗大的阳具完全撑开,湿润的水声混着乳胶薄膜的细微摩擦,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大腿内侧开始轻颤,膝盖在床单上留下浅浅的压痕,却始终撑着自己,不把重量分到他左侧分毫。 随着一股炽热的液体射入子宫深处,周芷终于和厚趣一同抵达临界点,后庭塞、尿道锁与子宫球短暂汇成同一节奏。 周芷猛地绷紧,手臂险些失去支撑。 她伏进厚趣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侧,压了许久的声音终于从唇间漏了出来。 体内一阵阵剧烈收缩,把埋在深处的阳具绞得发紧,湿热的液体顺着交合处缓缓溢出,沾湿了两人的小腹。 永贞服没有立即停止。 辅助刺激逐级放缓,用细微震颤承接着一阵阵余韵。 腰腹间的藤纹明明灭灭,拟态薄层也随她的颤抖轻轻收缩。 周芷趴了一会儿,呼吸仍旧很乱,三十一天留下的空缺没有就此安分下来。 她稍稍挪动腰肢,只动了一下,随即把脸往厚趣颈边藏得更深,可身体深处那股空虚却并未完全消退——一个月的禁欲太久,一次远远不够。 她微微挪动腰肢,仍能感觉到他半软的阳具还埋在里面,轻微的摩擦让她又轻轻颤了一下。 厚趣察觉到了,他的右手掌心停在妻子腰窝,低声打趣道:“还不够?我的大小姐?” “哈哈,小馋猫。”,周芷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耳根却红透了,厚趣没有停止亲热,右手沿她的脊背慢慢向下,指腹顺着已经湿润的缝隙轻轻滑过,沾满她刚刚高潮后的黏腻。 “呀,哈,阿趣,躺着别动。”,周芷的声音忽然拔高,整个人猛地弓起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晚上不是本小姐掌握主动吗? 这么人家的阴蒂又被阿趣拿捏住了? 很快,厚趣的拇指摸索到那颗肿胀的阴蒂,用指腹打着圈轻轻按压。 力道起初很浅,只是慢慢把那颗敏感的小核从包皮里揉出来,每一次打圈都带着湿润的水声。 周芷的身体瞬间绷紧,腰肢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抬。 指腹的动作逐渐加重,时而用拇指腹面碾过顶端,时而用两指轻轻夹住,上下缓慢捻磨。 乳胶薄膜被她的湿意彻底浸透,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厚趣的指尖偶尔向下探入仍微微张开的入口,沾取更多湿润,再重新回到阴蒂上,把那颗已经发红肿胀的小核揉得又硬又烫。 刚刚沉寂的辅助程序苏醒,后庭塞恢复低频收缩,尿道锁释放出更细密的电流,子宫球沿腹腔内壁滴溜溜滚动,循着厚趣指尖的节奏逐步加深。 周芷抓紧他胸前的衣料。 平放在床面的脚趾用力蜷起,小腿也跟着绷紧。 第二次积聚起来的热意比先前更加集中,逼得她弓起腰背,连呼吸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轻喘。 他的拇指忽然加快速度,密集而精准地碾磨阴蒂顶端,指侧同时刮过周围敏感的褶皱,每一次动作都带着明显的水声。 “厚趣——!”,周芷的声音忽然拔高,整个人猛地弓起,第二波高潮来得又急又猛,阴道剧烈收缩的同时,一股透明的温热液体从她体内猛地喷涌而出,溅湿了厚趣的小腹与床单。 潮吹的水流带着细微的脉搏感,一股接一股,打湿了拟态薄层的边缘,发出清晰的水声。 她的大腿剧烈颤抖,膝盖几乎支撑不住,只能死死撑着床面,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把床单浸出一小片深色水渍,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腥甜气息。 厚趣的右手没有立刻停下,只是把动作放缓,轻轻按着那颗仍在跳动的阴蒂,帮她把余波一点点送完。 直到她的身体彻底软下来,潮吹的水流渐渐变细,他才缓缓抽回手指,掌心贴着她湿润的大腿内侧安抚。 第二阵余韵退去后,周芷彻底没了力气。 她软软伏在厚趣右侧,脸颊贴着他的颈窝,长发凌乱地铺在两人之间,残留的液体顺着边缘往下滴。 厚趣的手掌沿她后背慢慢抚过,指腹在肩胛下缘停住,替她把那处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揉开,“这里比以前硬了。” “每天四点半起来练武,一天十几个项目,能不硬吗?” “我看过薄曦送来的记录。步法、体能、侍奉课,一项没落。”厚趣掌下稍稍用力,“芷儿,你做得很好。” “算你有眼光。”周芷睁开一只眼,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转折,“怎么不再多夸夸人家?”,她舒舒服服地趴回去,顺势问起明天的安排:“明天学院放假,除了练武和每天例行的日程安排,人家上午的自由时间还要负责接引,忙死了。” “时间过得真够快的,明天淑女学院就放假了啊?那到时候你就能看到若雪了。” 周芷抬起脸:“你妹妹?” “嗯。她今天联系过我,问明天能不能见到你。我把你的照片发给她,也顺便介绍了几句——说话直,不爱听客套,认准的事很难劝。” 周芷眯起眼睛:“你管这个叫介绍?她怎么回的?” “见面再说。” “就四个字?” “所以我才提醒你。若雪从小就有主意,不太好对付。” 周芷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这句话你该先告诉她。” “已经说过了。”厚趣抚平她散乱的长发,“她也让我提醒你。” 周芷又撑起一点,这下有意思了。 第二天上午,厚家的接引车队陆续驶入前院。 淑女学院不允许学生自行离校,每一辆车上都有提前登记过身份的责任女仆,她们持监护授权进入学院安检楼,在访客大厅完成签领,再把学生与寄存在学院的外衣、随身物品一并接回。 第一批回来的是中小学部,在校期间,厚家女儿身上的永贞服被纳入学院校服系统,由学院掌握管理权。 小学部保持乳白色,初中部转为粉色,高中部则是红色;鞋跟随年级逐步增高,低年级以平底和低跟为主,升入高中后从五厘米逐年增至七厘米。 她们上课、运动、进餐、沐浴和睡眠都穿着同一件校服,功能按场所自动变化,衣服本身从不离身。 小学部的队伍最热闹。 几个年纪小的女孩刚走下车,便围着负责取行李的女仆追问自己的画册、球拍和假期读物放在哪里。 那些东西学期中都寄存在安检楼,放假时才重新交还。 一个小姑娘抱回了自己的毛绒海豹,郑重声明它已经通过三重扫描,绝无夹带通讯设备的嫌疑。 “没人怀疑它。”责任女仆说。 “它刚才很紧张。” “……看得出来。” 初中生笑成一片,高中部的姑娘还想维持一点学姐的稳重,没撑过几秒,也跟着笑了。 她们刚进入归家厅,永贞服的学院配色就立刻开始从肩头退去,同一件永贞服恢复成厚家的乳白色,淡粉藤纹逐渐浮现,银白七器也回到家族规定的外观。 学院关闭了在校期间的基础束缚,厚家的假期管理协议随即接管;低龄女孩的鞋跟仍按年龄设置,成年女眷则统一调整到十二厘米。 永贞服始终贴在各自身上,宿管女仆接收每个人的假期档案。 女孩们刚拿回不久的手机又被统一收入带有姓名的收纳格。 学院里本就不能携带私人终端,几部手机在安检楼睡了一个学期,眼下只来得及开机确认一次。 “下一次使用时间是什么时候?”一名高中生问。 “星期日十六点至十八点。” “今天星期四。” “是。” 女孩无声算了三天,认命地合上柜门。 高等部晚了一刻钟也到了,大学淑女学院沿用相同的校服与管理体系,生活规则宽松许多。 成年学生可以自行离校,公寓里也允许保存私人物品;假期仍受校历和活动边界约束,上课日不能擅自离开学院划定的范围。 她们的校服不再启用中小学部的基础束缚,鞋跟按大学部通行标准保持七厘米,各校则在颜色与纹样上保留自己的设计。 归家厅外很快多出一排不同颜色,京畿大学使用沉稳的烟青,东州艺术大学的深绛纹路一眼便能认出。 有人抱着论文资料与同伴争论数据,有人刚下车还在低头补消息;期末结束的轻快一路跟着她们进了家门。 最后一辆车停稳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先迈了下来,厚若雪二十六岁,京畿大学淑女学院硕士三年级。 本科读了五年制联合培养项目,毕业后直接留校攻读硕士,人生的大半时间都住在学院里。 她眉眼与厚趣有七八分相似,兄长的温和落到她脸上,多了一点随时准备惹事的明亮。 她走到收纳柜前,把手机放进去,郑重其事地说:“星期日见,照顾好自己。” 宿管女仆看了她一眼:“厚若雪小姐,请勿与通讯设备进行无意义告别。” “这是必要的情绪过渡。” “不计入必要事项。” “那算临终关怀。” 宿管女仆面无表情地关上柜门,厚若雪叹了口气,一踏入归家厅青色便从肩侧淡去,乳白与淡粉藤纹重新覆盖全身。 七厘米鞋跟升至厚家成年女眷的十二厘米,银白七器依次显形。 她随着高度轻轻晃了一下,很快被束腰托回笔直的站姿,方才还是京畿大学的女研究生,转眼已经成了厚家的女儿。 她一抬眼,看见厚趣带着周芷来到厅内,厚趣今天没有穿军装,只穿了深灰毛衣与长裤。 左肩已不再使用固定带,手臂仍自然垂在身侧,动作远没有从前灵活。 厚若雪脸上的笑停了半拍,她先按家规行跪礼,双膝屈下,长靴收于身后,双手交叠在小腹,于此同时,其他厚家的女辈们也纷纷矮了下去,“若雪恭迎兄长归家。” “起来吧。” 厚若雪扶着膝面起身,盯着他的肩看了两秒,“伤口好了?” “恢复得不错。” 她伸出手,避开左侧,只在哥哥右臂上碰了一下,确认人确实好端端站在面前,眼底那点紧张才散开,“听说你替嫂嫂挡了一枪。” 厚趣点头。 她顺着厚趣的目光转过身,几步来到周芷面前,笑得格外乖巧,“嫂嫂。” 周芷上午已经被交了几十声伯母和婶婶,心理年龄逐渐凋零的她猝不及防听见一个正常称呼,心情立刻好了不少。 “若雪?” “是我。”厚若雪认真端详她,“哥哥的眼光总算没有在军校里练坏。” “若雪。”厚趣在后面叫她。 “我在夸嫂嫂。” 厚趣朝周芷递来一个无奈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昨晚提醒过你。周芷没忍住,笑出了声。 “绕了这么大一圈,总算想起来看哥哥的伤了。”,一道温柔的声音从旁边接上,厚若涵走到几人面前,先对厚趣行了一个标准间带着俏皮的跪礼,她和厚若雪同岁,从小学部开始便是同届,住过相邻的寝室,寒暑假的留校课程与每年军训也常被分进同一组。 厚若雪喜欢往前闯,厚若涵习惯在后面看路;一个总想从门缝里钻出去,另一个则是会顺手替她扶住门,等她闯完祸再把门关好。 “你还在陪妈妈?” “嗯,我想再住一阵。”,等厚趣扶她起来后,厚若涵才回答道。 厚若雪张开双臂,厚若涵看见她嘴角那点坏笑,仍走过去抱了一下,银白手镯轻轻相碰,松手前,厚若雪果然在她腰侧捏了一把。 厚若涵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别闹。” “都嫁人了,捏一下也不行?” 厚若涵懒得理她,只仔细看了看这位许久未见的姐妹。 “你瘦了。”厚若雪忽然说。 “陪妈妈待产,课程照常,晚上少睡了些。” “你如果担心我,可以直接说。” “那多难为情。” 厚若涵眼角弯了弯:“回来就好。” 厚若雪安静了片刻,也笑起来,“嗯,我回来了。” 这句话刚落,归家礼的钟声响起,女孩们按年龄跪上软垫,乳白色在厅中整齐铺开。 几分钟前,她们还带着不同学院的配色,谈假期、论文和刚刚结束的考试;钟声一响,所有声音收拢成同一句问安。 “寒假归家,请长辈安。” 礼毕,宿管女仆宣读假期安排,“晨仪、课程、家礼、晚间点名一项不少;手机每周日按时段发还;高等部如有论文、实验、实习或升学事务,可以申请公共学习终端,学业权限不得用于私人通讯。” 厚若雪听完最后一句,遗憾地把刚抬起来的手放回膝上。厚趣正好看见:“想申请什么?” “本来想查课题资料。” “现在呢?” “突然觉得学术不急于这三天。” 四周响起几声压得很低的笑。 宿管女仆抬眼一扫,厅里马上恢复安静。 登记结束,其他女孩随责任女仆前往寝区。 厚若雪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哥哥,“哥,我刚回来。” 厚趣明知她想借机拖延,还是对负责高等组的宿管女仆说:“让她坐一会儿。十一点以前,我会送她回去。” 宿管女仆添了一行记录,没有异议。 厚若雪立刻跟着兄嫂去了侧厅。 学院档案里的惩戒记录不会少写一笔,家里的日程也不会为厚若雪停钟。 她还敢在哥哥面前磨蹭,底气全来自厚趣。 兄长会提醒她,会收拾她惹下的麻烦,也很少拿厚家严厉的规矩压人。 十四岁那年,她借自然观察作业的名义蹲在池塘边摸了一下午鱼,最后交上去的记录只有一串鱼名。 厚趣发现后没有把她检举给管理她的女仆,只是帮她清理被她踩得满是泥印的石阶以及火堆和烧烤架,从那以后,她在哥哥面前一直很有底气。 三人在侧厅坐下。 厚若雪双膝并拢,将长靴以一个她能找到的最舒服同时又 满足厚家规矩的姿势斜收在椅侧,开口便问:“嫂嫂,我哥在家也这么无聊吗?” “挺温柔的。”周芷说。 “我问无不无聊。” 周芷认真想了想:“偶尔。” 厚趣安静添茶,懒得参与。 厚若雪满意点头,又盯着周芷看了一会儿,“嫂嫂昨晚没睡好?” “还、还好。” “眼睛有点红。” “四点半要练武。” “可我哥昨晚刚回来。” 周芷的脸一路红到耳根,在桌下用靴尖轻轻碰了厚趣一下,都怪你妹妹。 厚趣没有躲,只温声叫她:“若雪,你嫂子最近发现练习蛙跳对提升耐力非常有效,你要体验一下。” “好吧。”厚若雪捧起茶杯,“涉及康复隐私,本人停止询问。”,她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凑过去问周芷,星期日拿回手机以后能不能加联系方式。 “住在一个家里,不能直接见面吗?”周芷问。 “有些话当着我哥的面不方便说。” 厚趣抬眼看她。 厚若雪马上压低声音:“看,他默认了。” 十一点的钟声过后,第一段自由活动开始。她顺理成章又磨蹭了半小时,直到责任女仆第二次出现在门口,才与周芷一同起身。 午餐前,高等部女儿要在长辈席间完成奉茶、添汤与布菜。 厚若雪被分到厚趣这一桌,同周芷一起为厚趣斟酒夹菜,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错。 午后的安排随着钟声一项项展开。 午休结束,周芷提前五分钟被唤醒,匆匆赶去完成半小时武道训练;归家的女儿们在短暂自由活动后重新列队。 到了两点,队伍在回廊分开:小学部去上卫生自理、情绪识别与体能协调,初中部学习身体边界、安全防护和适龄健康课程,高中部增加社交礼仪、法律常识与耐力训练。 成年高等组则与夫人们一同进入下午课程。 返家检查被并入课程开头的动作评估,厚若雪排在第一列。 她的走姿、跪姿、呼吸控制和奉侍动作都很标准。 负责记录的女仆看完一组,在评语栏写下八个字:“规则熟练,态度有待观察。” 厚若雪瞥见了,居然没反驳。 相邻训练位上的厚若涵也看见那行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评语跟了厚若雪很多年。 第一次写进档案时,她们还在高中部,那年五一黄金周,姐妹俩因为无人接领留在学院。 留校生每天照常六点起床,六点半开始仪态训练;假期里的早训延长到十点半,下午两点至五点再安排绘画、书法、乐器、体能和各种兴趣活动。 别人盼放假,她们盼的是哪一门课能少站一会儿。 厚若雪翻遍活动表,终于找到了冬季植物物候观察。 课程说明里有一项独立任务:每隔十分钟记录温室山茶花的开合状态、环境温度与叶片含水情况,连续观察两个小时,再提交一份分析。 她把页面推到厚若涵眼前,“可以一直坐着,又凉快,还不用抄抄写写,完美。” 厚若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但是活动要求里说要提交十二组观察记录。” “花会每十分从花盆里站起来刷一套形意拳然后重新钻回土里去吗?” “不会。” “那就更简单了,十二次都写无明显变化。” 厚若涵看了她很久,最后还是和厚若雪一起报了名。 申请内容没有造假,温室确实需要两名学生完成记录,她们也确实去了,学院的基础束缚根据园艺活动自动放宽,口罩口塞在温室交流区保持开放。 没有夹带物品,没有擅离活动范围,连路线都严格按照隐形眼镜里标出的箭头走。 最初二十分钟,两人还很认真,第三十分钟时,山茶花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厚若雪托着下巴:“我开始理解它为什么叫静态观察了。” “物候观察。”厚若涵纠正。 “现在已经静态了。” 第四十分钟,她们挪到一排高大的龟背竹后面,那里靠近空调出风口,从温室外根本看不见人,学院系统仍能准确定位她们。 厚若雪对此毫不在意——系统每天产生的活动日志多得吓人,只要任务最后交得上去,她相信没人会专门调取两名普通学生在温室里看了多久的花。 她们打算休息十分钟,十分钟后,厚若雪开始给天花板上的水汽编故事;又过十分钟,她靠着固定座椅闭上眼,宣布自己正在用听觉捕捉植物生长的声音。 厚若涵提醒了两次,提醒到第三次,自己也有些困,索性坐到她旁边。 温室凉快的得像秋天。 两个黑色校服包裹的高中生藏在叶片后面,小声聊了一阵,慢慢没了动静。 负责课程的老师在四点二十分找了过来,原因很简单:观察记录停在第二组,连续一个半小时没有更新。 老师绕过龟背竹时,厚若雪睡得正香,厚若涵歪在另一边,眼睛虽然睁开了,神情显然还没完全醒。 “观察得怎么样?”老师问。 厚若涵坐直身体,如实回答:“后面的记录没有完成。” 厚若雪也醒了,她看一眼面无表情的老师,再看看不远处那盆山茶花,“它没有明显变化。”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 “静态对象不会趁观察者闭眼时突然活动。” 老师抬手调出校服日志:“厚若雪同学,闭眼一百零七分钟。厚若涵同学,注意力偏离任务八十四分钟。第四次记录以后,你们躲到叶片后面,就是为了睡觉?” 淑女服的测谎程序始终在记录,她们连找个像样借口的余地都没有,厚若涵沉默片刻:“是。她说想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也跟了过去。” “很好。至少没有继续撒谎。”,老师又看向厚若雪。 厚若雪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如果我现在开始补记录,五点以前——” “来不及。” “那明天继续观察?” “从今晚开始,十八点到二十一点参加额外仪态训练。”,说到底,她们犯的事很简单:挑了一门轻松课程,又在任务中途躲进温室深处睡了一觉。 当天仪态分被扣到八十分以下,活动表现分也跟着受损。 按照学院规则,她们先去反省室写检讨,随后七天的十八点至二十一点全部改为额外仪态训练。 若有一天再次低于八十分,七天重新计算。 厚若雪在检讨里写:“选择静态观察项目时,对观察二字重视不足。” 老师让她重写,第二稿改成:“本人错误地认为,研究对象缺乏变化时,观察者可以同步缺乏变化。” 又被退了回来,写到第四稿,她终于老实承认:“我想找个凉快的地方躲起来睡觉,还拉着厚若涵一起。” 厚若涵的检讨只有一页,末尾写着:“下次她在任务中途提出休息,我会先确认课程是否安排了休息时间。” 厚若雪看完,很不服气:“那如果课程本来就允许休息呢?” “我会先确认休息写在课程表里。” 她们因此多抄了一遍留校活动规范。 许多年过去,厚若涵早已记不清那盆山茶后来开成什么样,只记得温室很舒服,额外训练的七个晚上很漫长,以及厚若雪直到高中毕业前仍在研究怎样写一份以休息为目的、同时符合课程要求的申请。 眼下,二十六岁的厚若雪跪在相邻训练位上,仍是一副无辜模样,厚若涵收回视线,“态度有待观察”确实写得很准。 下午课程结束后,各组转入运动。 小学部进行协调游戏与基础体能,初中部安排游泳、球类和柔韧,高中部增加耐力项目;成年高等组和夫人们则按个人计划进入跑道、泳池、器械区或瑜伽室。 厚若雪结束跑步时,厚若涵恰好从另一侧过来,“晚上还去看妈妈?”厚若雪问。 “今天是探视日。” “替我看看小妹妹。” “你可以提交陪同申请。” “第一天回家已经改了两次安排,再改,宿管女仆看我的眼神会变得很有内容。” “原来你也看得懂眼神。” 厚若雪装作没听见,挥了挥手,随高等组返回寝区,厚若涵则在回廊口等到林晚棠,一同往妇产区走去。 运动后的余热还没有散去,薄玉已经候在门外。 林晚棠的探视时段是十七点零五分至十七点二十五分,正好是晚餐前的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 从训练区走到育婴楼需要四分钟,出来以后还剩五分钟赶到集合点。 三周前,她刚生下第三个孩子,永贞服的医疗模块与产科治疗在生产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完成组织修复、体能补充和激素调节;第二天复查,第三天,她便回到原有日程。 身体恢复得足够快,家里的钟自然不会为她停下。 厚新宇已经等在入口外,深色大衣搭在臂弯,林晚棠与厚若涵同时停步,屈膝行跪礼问安。 “起来吧。”厚新宇先看向妻子,“身体有没有不适?” “没有。下午课程和运动都完成了。” “那我们进去吧。” 另一侧回廊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厚远刚从外交部赶回,深色西装仍穿得一丝不苟。 沈清秋挽着他的手臂,走到近前才松开,转向公公行礼。 林晚棠和厚若涵也随之转向厚远,再次屈膝。 三道乳白色身影先后在走廊里矮下,细跟轻触地面,银白手镯发出很轻的碰响。 “起来吧。”厚新宇对沈清秋说。 “妈、若涵,请起来吧。”厚远也开口。 林晚棠站稳,望向长子:“回来了。” “下午的协调会提前结束,正好赶上。” “工作安排好了?” “已经交接。” 他的视线在母亲身上停了片刻,“妈妈恢复的怎么样?” “医疗数据正常,第三天就恢复了日常安排,不用担心。” 沈清秋在旁边轻声补充:“他在车上把产科发来的日志看了两遍。” 厚远没有辩解:“事关老妈和妹妹,当然得仔细些。” 厚若涵走到兄长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哥。” 厚远抬手碰了碰她的肩。 十七点零五分,育婴楼开门。 林晚棠进入接触室,厚若涵以成年姐姐身份进入陪同区,沈清秋的许可止于观察线。 厚新宇与厚远通过身份识别后直接放行。 薄玉完成权限交接,墙上的计时从二十分钟开始下降。 护理女仆把婴儿床推到林晚棠面前,小家伙刚睡醒,眼睛只睁开一道缝。 林晚棠从女仆怀里接过襁褓,平稳了一整天的呼吸终于乱了一拍。 口罩在接触室内开启拟态,覆在口腔里的结构随之软化。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今天好吗?” 护理女仆报出睡眠、喂养与体温数据。 林晚棠听得很认真,把食指轻轻送到孩子掌边。 小手碰到光滑的指尖,慢慢合拢。 二十多年前,厚远和厚若涵也曾这样抓住她,记忆里的小手早已长成会写文件、签公函,也会在母亲生产时守候到天亮的手。 如今又有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握住她。 厚新宇站在妻子身侧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孩子,他托头、护颈、调整襁褓,动作很稳。 林晚棠问:“今天也来过?” “中午来过一次。” “待了多久?” “看完午间护理。” 林晚棠轻轻点头,丈夫随时可以进入育婴楼,她只能把想念放进获准的二十分钟,两人都清楚这份差别,没有在孩子面前提起。 厚新宇把襁褓递给儿子。 厚远先听完护理女仆的提醒,才谨慎地接住妹妹。 孩子落进臂弯后,他低头看了很久。 沈清秋站在观察线后笑他:“你参加外事会议时没这么紧张。” “场合不同呢嘛。” “那你有准备好欢迎辞吗?” “她又听不懂。”,话虽如此,厚远还是俯低声音,对襁褓里的小家伙说:“初次见面。” 孩子从边缘探出一只手,刚好攥住他的食指。 厚若涵轻声说:“她记住你了。” 厚远没有拿抓握反射反驳妹妹,只任那几根细小的手指握着,“回来路上,我想过该说什么。”他低声说,“现在看来,确实不用。” 林晚棠望着一双成年儿女,二十六年前,她怀里的婴儿如今穿着外交官的西装,抱着比自己小二十六岁的妹妹;厚若涵安静站在旁边,和小时候守着哥哥时一模一样,时间在她眼前叠到了一起。 十七点二十四分,薄玉向前一步,“夫人,还有一分钟。” 林晚棠从厚远怀中接回女儿,抱到胸前,安静看完最后一分钟。 计时归零,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把襁褓交还护理女仆。 三位女眷依次退出接触区。 厚新宇和厚远的权限没有倒计时,父子二人仍跟了出来。 林晚棠看向丈夫。 “送你回去。”厚新宇说。 另一边,厚远替沈清秋理正香肩上的秀发,五个人沿回廊走向家宴厅。 集合钟响起前,他们刚好到达队列末端,林晚棠把双手交叠在小腹,长手套里还留着女儿的体温。 下一声钟响,她随队走进家宴厅。 晚饭以后,女儿寝区迟迟没有安静,手机全锁在柜子里,年轻女孩照样能把一座院子弄得热闹。 有人隔着走廊问琴谱被分去了哪间琴室,有人争论周末棋赛采用循环制还是淘汰制,还有两个小学部女孩蹲在门口,认真替那只通过安检的毛绒海豹安排床位。 宿管女仆走过一趟,声音立刻低下去,等脚步转过拐角,笑声又一点点从门缝里冒出来。 高等部晚间本该回寝区自习,厚趣让人给宿管带了一句话:“若雪刚回来,让她过来坐一会儿,二十点五十分以前送回去。” 没有条款编号,也没有精心包装过的申请理由。 宿管照令登记,厚若雪便抱着一副纸牌来了。 学院不会因为她姓厚便少罚一次,永贞服的日志也不懂兄妹情分。 她在学校收得有多规矩,回家就有多少坏心眼等着往外冒。 “康复训练。”厚若雪把纸牌放上桌。 厚趣看了一眼:“打牌也算训练?” 周芷立即帮腔:“动脑当然属于康复。” 厚趣没跟她们争,只示意妹妹坐好,三个人玩了四局。 厚若雪赢了三局。 第四局眼看要输,她忽然一本正经地说:“哥哥左肩受伤,疼痛可能影响判断,为了公平,应该允许重新摸一张牌。” 厚趣平静地打出原来的牌:“不用,按原局继续吧。” 厚若雪转向周芷:“嫂嫂,病号是不是应该受到照顾?” “应该。”周芷点头,“所以你别欺负他,让本小姐赢。” “你这叫趁火打劫。” “彼此彼此。” 厚趣坐在两人中间,索性放弃参与论证。二十点五十分,责任女仆准时出现在门口,“厚若雪小姐,请返回女儿寝区。” 厚若雪看了眼刚摸到手的牌,把牌面扣回桌上,“明天继续,你们谁也不许动啊。” 她扶着椅沿起身。 踩了一整天细跟,足弓已经发酸,站稳时仍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姿态。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小心避开厚趣左肩,从右侧抱住他。 “哥。” “嗯。” “欢迎健康回家。” 厚趣顿了一下,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也一样。” 厚若雪这才松开他,转向周芷,“嫂嫂,明天傍晚有半小时空闲吗?” “有。” “那我先预定了,今天人太多,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你。” 周芷微微一怔:“认识我?” “当然。”厚若雪笑起来,“我总不能只知道嫂嫂的名字。” “好啊。” “哥哥不许跟。” 厚趣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你已经认识她很久了。”厚若雪理直气壮,“明天轮到我。” “批准。” 厚若雪这才用于心满意足地跟着责任女仆离开,门合上后,周芷还在笑。 “她在学院也敢这样?” “不敢,该上课时上课,该加训时加训,她知道分寸。”厚趣收起纸牌,“小时候最常做的事,就是找个听起来很正当的理由,拉着若涵躲起来偷懒。每回被抓,她负责狡辩,若涵负责认错。” “所以只在你面前这么嚣张。” “她一年里大部分时间住在学院。好不容易回家,我不想连她多说几句话也管着。” 周芷这才明白。 厚若雪敢在家里撒野,靠的就是哥哥特意为她留下的那一点松快。 院墙另一边又传来一阵笑,紧接着是宿管女仆要求降低音量的提醒。 更远处,育婴楼亮着一排暖黄色的灯,那张小小的婴儿床大概已经安静下来。 厚家的女儿们回来了,她们的手机锁在柜中,日程照旧排得密密麻麻;高跟长靴还在脚下,那件一天二十四小时贴着身体的永贞服也不会因放假而解锁,这里离自由自在还是很远。 不过笑声越过院墙时,周芷仍觉得,这座规矩多得令人头疼的老宅,终于又像一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