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二人初试云雨时,方十四,昭君记忆模糊,早已不记得王稚身形音貌,只依稀记得与他云雨后,好受很多,药性刚烈,那夜只言片语,俱已模糊,倒是那副眉眼,她记忆清晰,因那夜小道士看她的神情……和今夜王稚瞧她的那眼神一模一样 夜已深,王稚捧着香烛伺候她歇息,似有意和她共寝,徘徊了一会儿,见她不愿,便栖身到案几旁 她睡在帷帐下的床榻上,王稚自个儿则睡在案几旁长榻上,见他老实睡在那边,不再动弹,便困虫来袭,将她围困于床榻上,昭君昏昏睡去,伴梦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窗柩被夜风刮得咯吱乱响,门外似有犬吠,鸡鸣,昭君被门外骚动扰得不得清净,头痛欲裂,仰首起坐 见夜墨色浓,身旁何时躺着一具清凉尸体,仔细一瞧,不见尸体,竟是王稚,昭君叹息,懒得与他叫起争辩 正要起身,一探究竟,查看屋外动静,不曾想,厚实的赭漆木门,被一股狂风呼啸劈开,拍打于墙上,只这一阵,可外面却不见有何异常 沈昭君愕然,抄起佩剑,只觉有贼人私闯府宅,她一向大胆,径直走出,却见中庭游荡上百只蛟蛇,顿觉身体溢出冷汗 即便在深山幽林也不曾见过这许多,蛟蛇见人,骚动起来,吐着信子,齐齐向她游来,沈昭君见状,将蛇引至庭院一茅屋,用剑挑起一旁油灯,点燃帷帐,扔到盘桓交错蛇群中 一时惊动府宅上下,众人闻声赶来,便见此情此景,见火势烧的差不多,昭君叫人救火,吩咐仆役细细查看屋内动静,元安跑至她身旁,急切道。 “女郎,快去看看我家大郎君!” 昭君赶来时,便看见王稚还长眠于床榻上,只是床上多了些腥臭血色,将王稚身上衾被打湿 沈昭君敛气,走上前探王稚鼻息,发现有气,松了一口气,将那衾被一把掀开,发现他身上满是猩红血迹,吓了一跳,有气,可为何王稚一动不动,恍若钉死在了床榻上呢 元安跪在床榻旁,十分担忧,转首瞧瞧在旁的医师,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她,还不忘晃晃躺在床榻上的王稚 “大郎君!大郎君!” 医师望闻问切,瞧了半刻,摇头晃脑,针灸、诊脉、探眼、瞧口鼻 站起身来,神色慌张,挨身小声嘱咐道 “女郎,明日请请道长术士吧,大郎君这病恐怕不好医治” 昭君细想,今晚古怪,难道世上真有魑魅魍魉? “术士?” 昭君刚想追问,一小僮脚步慌张闯进来,手里抓着一个小人,小僮将那小人递与昭君,声音颤抖 “女郎,奴在清理那茅屋时,发现了……发现了这个” 沈昭君瞧见那木扎小人,心中涌起杀意,将那小人攥在手里,恨不得捏碎,居然有人胆大包天在她家做手脚行巫蛊之术。 元安见沈氏女郎脸上涌现寒意,默默垂首,将颤抖双手,藏匿于身后 小人贴着不知从哪讨来的鬼画符,上面写着王稚生辰八字,及姓名,这小人上面扎满了银针,根根戳在心脏肺腑,身体要害之处,有意将王稚置之死地,恨不得让他不得超生,受尽轮回之苦厄,尝尽万世之苦果 翌日,沈昭君与王公便下令,戒严府宅,严查行惑巫蛊之术的罪魁祸首 王稚迟迟不醒,王公便找来几位清风仙骨道长,将这大宅院,里里外外查勘一番,又将近日怪事频发之所,一一探究,几位仙骨道长,围聚斟酌商议,要做一场法事 道长们于庭院起坛、净坛、寻镇物、焚符破咒、禳解,再命元安给王稚佩符,一应嘱咐 昭君见他们行凌波微步,手持桃剑,杀鸡取血,撒黄酒,高举朱砂黄纸道符,在空中比划着,嘴里咿咿呀呀念道咒,这一番折腾,已经午后 昭君向王公告退,起身回府,刚进朱门,便被母亲身边侍候的婢女唤回后院 一进门,只见父亲母亲,与昨日拿着她和陆询生辰八字的术士在一旁,术士见他入门,拧起眉头,长须一口气 昭君见他神色古怪,行礼问安,坐在下首,静待训话 只见母亲拿着生辰八字,让术士指点一二,术士道 “二命干支相刑,元气相忤,相伴恐家运不济” 沈昭君闻言,这是说她和陆询相克了,便问道 “那依先生而言,如何化解?” 术士斟酌片刻,觑了在座的家主、君夫人、女郎,摇头叹气 见他这般,昭君便知,这门婚约恐要就此取消,心中难免有些惋惜,毕竟陆询于她而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说亲那日,陆询早早带人踏破门槛,央求着她,莫要去看别家儿郎,见她不语,陆询便赖在身边不走,她去军营,陆询扬言,要随军,吵吵闹闹,昭君嫌他烦了,仔细思忖,未尝不可,不日,陆家便派人来说亲,两人订婚 不曾想,两人八字不合,任凭多情深意切,在门阀世家大族眼前只要八字不合,便是罪过,若执意要婚配,恐引火烧身,身败名裂,更为世人所不齿,严重者则会被家族逐出家门 沈徽修准备着和陆氏断了这门姻缘,驾上犊车,拿着婚契,便走了 元安从门楼旁抽出身来,让门房通报一声,自己便进沈府去见沈昭君 “那帮老道让我过去?” “是,女郎” “我去做什么,我又不会那些道法” “说是有万分紧要的事情,询问女郎,说……说大郎君中蛊,许是与陆郎君有关,又发生在沈宅,所以,唤奴来叫” 沈昭君听到“陆询”便起了疑心,匆匆赶往那边,只见王稚已有所回转,见昭君来,起身想往她这边来 一名老者走来,迟疑道 “女郎,可否告知在下,近日可有喜事?” 昭君见他这般询问,直言道 “婚期” “那便是了,恐怕这段生死孽缘不可不可啊” “老先生不妨直言,不必遮掩” 见他神思凝重,昭君不知王稚中蛊和她与陆询婚约有何联系,很是疑惑,老道问起她与陆询八字相合一事儿,昭君悉数告知于他 “这府宅坐向虽佳,观陆氏生辰,乃天火之象,此宅临水背阴,阴气过盛,人与宅,本当相济,陆郎君来过几回,今五行相悖,这便是大煞气” 老道说的神乎奇乎,昭君不免担忧起,这宅子新造不错,陆询早些时,闹着要来看,她抽不开身,陆询见她不同去,觉得乏味,便将此事抛诸脑后,说留在新婚之日再好好观赏新宅 王稚宴请那日,便是陆询第一次来这座宅院,后又来了一次…… 元安从她身旁经过,手上端着一乌木漆奁,路过昭君时,匆匆行礼,行为举止慌乱,好似生怕她发现自己手上这漆奁般 昭君叫住慌乱的元安,问道 “这漆奁里装的什么?” 元安见沈氏女郎逼近自己,吓得左顾右盼,不小心将那漆奁摔在地上,里面滚落出贴着王稚生辰八字的木扎小人,那漆奁外镌刻着一个——陆 见东西滚出,元安情急之下,不打自招 “女郎赎罪,是主人说,这东西是陆郎君送来的,不可怠慢,知晓陆郎君见我家主人不顺眼,便送了这般东西过来,不知怎么又被人悬在门檐。被女郎发现,我家主人醒来后,命我速速处置了,不可再让女郎看见此腌臜,说……说” “如何?” “说……说女郎要知晓陆郎君送这腌臜给我家主人,只会破坏陆郎君和女郎情谊,会有损陆、沈两家门风,主人说倒不如让他自己担了这污秽名,免生祸端,折他福,也不在乎,只望女郎和陆郎君婚事圆满顺遂” 语毕,沈昭君将那镌刻着“陆”的小盒拿走,元安瘫坐在地上,擦拭着鬓角冷汗,收拾妥帖,便回去给主人回话了 王稚身体疲惫,心情愉悦,今日他醒来后,得知一件天大好事,陆、沈两门婚契作废,不枉费他一番筹谋,虽将自己身子折腾死去活来,但陆询那贱人终于不用时时刻刻缠着卿卿,他与卿卿相交起来,更得心应手 只是,陆询被他除掉了,眼前还有一桩要紧事,便是王、沈联姻,此刻便去,详谈此事,是为不妥 但夜长梦多,不可拖延,不知陆询那贱人要使哪般手段,逼卿卿就范,但愿陆氏将陆询看顾住了,别惹事生非 王稚掐掉手中兰草枯叶子,轻笑着,将手中兰草用金剪小心翼翼休整一番,将嫩芽簇拥起来,摆弄出一个雅致模样 拖着“疲惫”身体,亲手搬着兰草,往旁沈氏祖宅方向而去 昭君不知何处去,见到了孔氏,昭君之母,会稽孔氏一族女儿——孔文英,嫁到吴兴沈氏半载 王稚坐在下首,恭恭敬敬,君夫人叫小厮给他热上春酒 孔夫人酌了一口,挑起眼皮,仔细打量这位给她家长女送兰草的皎皎如玉公子 王稚知是君夫人,礼数周全,将毕生所学的待人接物礼仪都体现淋漓尽致,孔夫人见王稚一表人才,便寒暄道。 “听闻,王氏一族借住我家,不曾登门拜访,我原想去拜访你母亲,被宫中事物缠身,我家五女,要被提拔为女史了,我这些时日送她进宫,所以有贵客来访,便怠慢了,望你母亲见谅。” 王稚闻言,称赞道。 “五女郎与卿卿一般,聪慧好学,小小年纪便能出任女史一职,实为罕见,令堂教女有方,我母亲最喜像卿卿这般聪慧过人之人,令堂教养子女这般出类拔萃,我母亲应该向您取经才是,何故怪罪您” 孔夫人被他夸的心花怒放,只是这孩子话里话间不离开她家长女,只怕不是,流水有情,落花无意罢 便想探探王稚口风 “我在台城这些时日,你父亲,王公不遗余力平衡南北两派,殚精竭虑的拉拢联姻,你那些弟弟妹妹们都已经说好亲了,为何不见大郎君有动静?难不成大郎君心中有数?不妨,说出来,让老身替你参谋” 王稚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故作镇定。 “不瞒令堂说……小侄心中所属,只是……只是女郎瞧不上小侄罢了……” 孔氏将盛春酒杯盏,置于案上,再看向王稚时,瞧见了他腰侧熏囊,笑道 “侄儿,这心中人怕不是我家卿卿罢,说来也巧,我家卿卿刚废了与吴郡陆氏婚契,你就送上门了,何必妄自菲薄,你这般模样,我家卿卿不见得不欢喜,老身性子刚直,我家长女又十分与我相像,喜欢把话摆在明面上,若你有心与我家,倒不妨直言不讳去与她说,何必绕这般大的圈子,害人害己,若被人拿捏住了把柄,白白让你琅琊王氏吃亏不是?” 王稚见计谋被识破,羞于启齿,不曾想,这老夫人看的如此通透,也罢,毕竟高墙内,谁不是心思玲珑剔透 孔氏见他不言语,缓和道。 “侄儿有计谋是好事,这乱世之中,审时度势,心思敏捷才能活下去,王公教子有方,乱世凶年,老身不是怪你,只是千万别用在卿卿身上,她最见不得这些背地里的勾心斗角,搬弄是非,她一贯欣赏阳谋,若你二人日后成了夫妻,她心悦你也罢,只怕你太深谙计谋,日久岁深,她会厌恶你” 王稚见君夫人不责怪他,感激涕零,跪下道 “令堂谆谆教诲,王某铭记于心,身为琅琊王氏长公子,我别无他法,唯有竭尽全力才能守住家业,不负众望,我深知卿卿厌恶暗箭,阴谋尔虞我诈,王某并不会伤害卿卿,深谙此道,只为护着卿卿,护住家人周全,令堂肺腑之言,王某谨记,望日后有望同卿卿白头偕老,此生无憾” 孔氏点点头直言道好,见他这般不似作假,也盘算起琅琊王氏这门姻亲了 沈昭君拿着漆奁,回到军营,未找陆询,她心里是护着陆询的,偏心于他,漆奁被她烧起火星子,眼睁睁看着漆奁化为灰烬,才离开军营,她心忧陆询被人拿到把柄做文章 自那晚二人共度良宵,王稚频频造访,他身子倒是经得起折腾了,母亲见王稚来拜会,挑了一日,找到昭君 沈徽修和孔文英还在思忖如何开口,昭君见他们这样,不紧不慢道 “若是父亲母亲想商议我和琅琊王氏的姻亲,便自去商议” 二人见女儿这般懂事,不忍道。 “你若不心悦王稚,为父便替你拒了罢” 昭君见父亲这般,又想起王稚那模样,思索片刻道 “不,我要嫁的是琅琊王氏这块权力招牌” 陆询这些日子,好似雨后朝露,人间蒸发,前些日子,王稚时刻警惕着陆询那贱人,害怕他坏了自己与卿卿好事。 派兵侍守在陆询可出入之地,过了一段时间,不见那人,王稚便松懈了警惕之心 这些时日,为了与她暗生情愫;他极力接近昭君,他善观察,发现卿卿虽同意与他成婚,但陆询在她心中分量举足轻重 所以王稚成婚前时常夜不能寐,翌日,便要去沈氏祖宅,与她纠缠在一起,见她有时因军务冷落自己,虽心愁,但也甘之如饴 只要不是为了旁的杂人,他王稚是可拿出丘壑之心对待的 沈昭君借口要进宫面圣,顺便瞧瞧,当女史官的五妹,这才甩开黏牙糖人儿王稚 王稚回府后,便开始试穿婚服,这婚服修改多次,他惦念昭君见他穿婚服时的样子,希望让她多多瞧自己几眼,让她眼前一亮,做婚服的工匠,生怕见到王稚,他如何想到,大郎君要求众多,这婚服足够华丽,还要修剪哪里 元安瞧着主人,也觉欣喜,只因这些时日,琅琊王氏要迎来两件大喜事,故而拿到手的银钱多很多 一则;乌衣巷口的琅琊王氏园林宅院俱已建好,不日便可乔迁乌衣巷,见闻,乌衣巷宅院更大更宽敞, 二则;王、沈两家缔结良缘,全府上下热闹繁华,他们小厮仆役可以外放一批回家探亲 大婚前日,王稚刻意跑来沈家一趟,见昭君神色如常,不见忧愁,他便安心,若是昭君露出喜上眉梢神色,于他而言是真见了神仙般 目下,他不敢贪心,来日方长,只愿两人日后天不老,情难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