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誓-第9章她给他的饵

联邦边境327号荒星的任务，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低风险实践。 学院每年都会安排这样的野外生存训练，给不同专业的学员积累实战经验。 Beta专业被分配的任务是采集荒星特有的矿物样本，由一名教官带队，十名学员参与，为期三天。 钟绾绾报名的时候，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陆邢报名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荒星的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下午四点左右，队伍正在一处峡谷底部采集样本。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是阴天，而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遮住了本就稀薄的光线。 带队教官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高等虫族！所有人，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只虫族从峡谷上方的岩壁上扑下来，体型庞大如同一艘小型运输舰，覆盖着漆黑油亮的甲壳，无数对复眼在昏暗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它的气息是纯粹的、本能的、吞噬一切的毁灭欲。 钟绾绾在贫民区见过死亡，见过腐烂，见过人吃人的边缘。但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那不是她能算计的范畴。 队伍瞬间溃散。尖叫声，哭喊声，虫族甲壳摩擦岩壁的刺耳声响，混成一片。 她被一股巨力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眼前发黑，肋骨传来尖锐的疼痛。 落地的瞬间，她拼命爬起来，踉跄着朝最近的一处岩缝跑去。 身后，那只虫族正在屠杀。 她听见同学的惨叫，听见某种东西被撕裂的声音，听见带队教官最后喊出的“快跑——”。 她钻进岩缝，拼命往里缩，蜷成一团，用碎石和枯草挡住自己的身体。心跳如擂鼓，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血仿佛都冻结了。 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 但那只虫族，似乎对躲藏的猎物有着惊人的直觉。 它解决掉外面那些更容易的目标后，开始沿着峡谷底部缓缓移动，巨大的头颅转动着，复眼扫过每一处可能的藏身之处。 钟绾绾透过岩石的缝隙，看见了它朝自己这个方向逼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感觉不到疼。 然后，它停下来了。就在她藏身的岩缝外面，不到三米的地方。那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向她，复眼里的红光，倒映出她苍白的面孔。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忽然从天而降，狠狠劈在虫族的头颅上！ 是光剑。 高阶Alpha专用的、需要强大精神力才能驱动的光剑。 虫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巨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 那个执剑的身影挡在岩缝前，灰蓝色的Beta制服已经被虫族的体液和血污浸透，但他站得笔直，周身翻涌着一股恐怖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是属于Alpha的威压。而且，是远超普通Alpha的、顶级的、S级以上的威压。 陆邢。 钟绾绾蜷缩在岩缝里，透过那道缝隙，看着他与那只虫族搏杀。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虫族甲壳的薄弱处。 银白色的剑光在昏暗中划出死亡的弧线，伴随着虫族痛苦的嘶鸣和血肉横飞的闷响。 那不是Beta能做到的事，从来都不是。 几分钟后，那只虫族轰然倒下，砸起漫天的尘土和碎石。 陆邢站在它的尸体旁，剧烈地喘息着。 光剑在他手中震颤了几秒，然后熄灭。 他转过身，看向岩缝里的她。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冷淡的、疏离的、带着距离感的，而是…… 钟绾绾说不清那是什么。疲惫？紧张？恐惧？还有一丝，她没有预料到的东西。慌乱。 一个刚刚杀死高等虫族的顶级Alpha，在看向她的时候，眼底竟然有一丝慌乱。 他从碎石堆里把她挖出来，扶着她靠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 她的肋骨应该断了一两根，呼吸时胸腔里传来刺痛，额头上有血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看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钟绾绾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她几乎压制不住的、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 不甘心。这三个字再次从她心底深处翻涌上来，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一下刺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Alpha。 陆邢是Alpha。 那个和她一样穿着灰蓝色制服、坐在同一间食堂角落、在图书馆里安静翻书的“Beta”，竟然是Alpha。 那个和她“互帮互助”、说“好，我们做个伴”的人，竟然是Alpha。 他果然不简单。 而她呢？ 她是真的Beta。 一个平庸的、普通的、永远无法拥有信息素和精神力的Beta。 一个只能靠算计、伪装和忍耐，才能在Alpha和Omega主导的世界里苟延残喘的Beta。 在生死关头，她只能白白等死。 就像刚才，她完全没有能力与那个高阶虫族对抗，只能像那些愚昧的、弱小的人们一样在心底默默祈祷着希望苦难不要降临在她的身上。 眼泪流下来了，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但连这眼泪，都被她拿来用了。 她抬起头，看向陆邢。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受伤，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的自嘲。 “你是Alpha。”她说，声音沙哑，轻得像随时会断掉，“从头到尾，你都是Alpha。” 陆邢的脸色比她还白。 “绾绾，我……” “你骗我。”她打断他，眼泪流得更凶，但那目光却直直地刺进他眼底，“你说你是Beta，说我们一样，说我们可以互帮互助。可你从头到尾都是Alpha。你看着我……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在你面前说‘我们是同类’，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不是。”他的声音急促起来，向前迈了一步，“我没有——” “别过来。”她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伤的、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小兽。 陆邢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蜷缩在石头上、满身血污、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骗了她。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从她说“我们互帮互助”开始，从他说“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骗她。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真相，从来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他只是任由她以为他们是同类，任由她在他面前卸下防备，任由她把他当作可以信任的人。 而现在，她知道了。 她会怎么看他？ 会觉得他是个骗子，是个伪君子，是个和那些欺负她的Alpha一样的人吗？ 会厌恶他吗？ 会远离他吗？ 会……再也不想见到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藤一样疯狂生长，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她的看法。 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明明她只是一个普通的Beta，明明他从来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可此刻，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他只觉得恐惧。 恐惧失去她的信任，恐惧被她厌恶，恐惧……她再也不会用那种“我们是一样的人”的眼神看他。 “绾绾。”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她低着头，没有回应。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生生剜出来的，“我骗了你，这是事实。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 他顿了顿，艰涩地说：“但是，我不想你因此……厌恶我。”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里面的光芒却让他愣住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厌恶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我有什么资格厌恶你？你是Alpha，你想骗谁就骗谁。我算什么？一个连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被你骗了也只能认了。” “不是这样。”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她没有躲，“我不是因为你是Beta才骗你。我骗所有人，是因为我必须隐藏身份。不是因为……” 他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不是因为你是Beta才骗你。 是因为……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她当成“所有人”里的一个？ 他说不出口。 钟绾绾看着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看着他眼底那毫不作伪的慌乱和恐惧，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感动也不是心软，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 让一个顶级Alpha，在她面前低下头，露出这种慌乱无措的样子。 让他因为她的反应而恐惧，而自责，而拼了命地想挽回。 这样，他就上钩了。 她垂下眼，让睫毛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再抬起来时，那双眼睛又变成了受伤的、脆弱的、让人心疼的模样。 “你走吧。”她低声说，别过头去，“我不想看见你。” 陆邢的心猛地一沉。 “绾绾……” “走啊。” 她没有回头。陆邢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后退两步。 “……我就在附近。有事叫我。” 他的声音很轻，然后转身离开，步伐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钟绾绾依旧没有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她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碎石地。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给荒凉的峡谷镀上一层暗红。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却又异常清醒的冷静。 她靠在石头上，闭上眼。肋骨还在疼，浑身都在疼，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只需要继续演下去，演一个被欺骗后心碎欲绝的Beta，演一个需要时间治愈伤口的脆弱女孩。 让他愧疚，让他自责，让他想方设法弥补。 然后，慢慢松口，慢慢原谅，慢慢让他成为她的，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 陆邢的那股超乎寻常力量的Alpha精神力量代表了他注定不平凡。 他的身份很有可能比她想象的更要高贵，而她只要好好利用这一点就够了。 至于心？她早就没有那个东西了。即使是他在关键时刻救下了她。 夜色逐渐笼罩荒星，峡谷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钟绾绾缩在石头旁边，用陆邢留下的急救毯裹住自己。 他没有走远。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身上，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她没有理会。 让他看着吧，让他自责吧，让他因为她的沉默而煎熬吧。这是她给他的惩罚，也是她给他的饵。 消息传到学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司晔正靠在宿舍的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战术理论。光脑忽然震动，一条紧急通报弹了出来： “327号荒星发生高等虫族袭击事件，我院实践小组遭遇重创。目前伤亡不明，救援队伍已紧急出发……” 他的目光落在“327号荒星”那几个字上，忽然顿住。 Beta专业的实践任务。低风险。三天。 钟绾绾。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飞快地点开详细通报，一行行扫下去。 “……截至发稿时，已确认三名学员遇难，五名受伤。具体名单暂未公布，救援队伍正在现场搜救……” 名单未公布。 他盯着那几个字，眉头拧得死紧。 那个蠢Beta，为什么要去参加这种任务？就她那个瘦巴巴的样子，能干什么？万一……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光脑的金属外壳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不对劲。 他应该不在乎的。 不过是一个Beta，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包养的女人，不过是他连睡都没睡过几次的陌生人。 她死她活，关他什么事？ 可他就是坐不住。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拨通了救援队熟人的通讯。 “327号荒星那个任务，Beta专业有个叫钟绾绾的，帮我查查她现在怎么样。” 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是一句：“等等，我看看……名单……有了，钟绾绾，幸存，受伤，正在返程途中。” 司晔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一下。 “……受伤？伤哪儿了？” “具体不清楚，应该在救治。怎么，你认识？”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有消息再告诉我。” 挂断通讯，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模拟的星空。 受伤了。 那个瘦巴巴的Beta，断了几根骨头？流了多少血？会不会疼得哭？ 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她仰着头流泪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是妓女”时那倔强的眼神，想起她扇他耳光时那冰冷的愤怒。 那么犟的人，受伤了也不会哭吧。只会咬着牙忍着，然后在他面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他忽然很想现在就见到她。 不是包养，不是交易，只是想确定她还活着，还喘气，还会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宿舍。 管他妈的为什么。想见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