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在教学楼一楼,旁边都是些实验室,我们走出器材室的时候一个人都没看见,同学们平时一般也不会来这边玩。 走在过道上,小野步子迈得很小,配合着我的速度。 他的手背在走路的时候时不时碰到我的手背,碰一下,弹开,再碰一下,再弹开,像是在玩一个只有他知道规则的游戏。 碰了大概七八次之后,我干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把头转回去,目视前方,但手指扣紧了我的手指,十指交叉,握得紧紧的。“就是你以前在外面从来不牵我的手。” “现在牵了。” “嗯。”他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走廊上的阳光被窗户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方块,亮晃晃地铺在瓷砖地面上。 小野走在我前面半步,正回头跟我说什么,好像是关于下午数学老师要检查作业的事。 毫无征兆地,我看见了王磊。 他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校服拉链只能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皱布满黄色汗渍的灰色T恤。 他的块头很大,走在走廊上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旁边的同学下意识地给他让路。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色迷迷的表情,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闲逛。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了我身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是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亲密感的笑。 他迈开步子朝我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胸口上。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手指攥紧了校服裤子的侧缝。 小野察觉到了我的停顿。他回过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身体难以察觉地微微绷紧了。 “听风。”王磊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影子罩在我身上,遮住了原本照在我身上的光线。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的脖子——校服领口遮住了大部分痕迹,但喉结旁边那几道指印细看之下还是能看见。 他的笑意加深了,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今天怎么样?还疼吗?” 我没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小野动了。 他从我身侧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我和王磊之间,把我挡在了身后。 他的肩膀是展开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即便他比王磊矮了将近一个头,他也毫不在意,一步都没有退。 “王磊。”小野开口了。 不带有一丝情绪,只剩下一种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平整到可怕的平静。 “高三三班的王磊。”他把对方的名字完整地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档案编号,“你有什么事吗?” “哟。”王磊的目光移到了小野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小野一圈,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挡在路中间的小猫——不是威胁,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不是一班的江小野吗?怎么,我跟听风说句话,还得先过你这关?” 走廊上的嘈杂声没有停,但我的耳朵里已经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小野绷紧的后背、王磊居高临下的目光,还有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小野没有回答,眼神充满戒备。 “呵呵,看来你都知道了,如何,这种感觉不好受吧?” 小野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压抑的抖,是那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控制自己上面之后、剩余的力气不够用了的抖。 旁边有几个同学注意到了这边的对峙,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瞟。 小野没有管他们。 王磊也没有管他们。 我站在小野身后,掌心已经被我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还真能忍。”王磊耸了耸肩,“本来还想仔细回味一下呢,走廊上人多,算了。反正你同桌自己知道,我,陈浩和张明也知道。哦对了,张明还拍了视频。拍得挺好的,你同桌在镜头里特别上相。” “王磊。”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很稳,很冷。但这一次,冷里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你说完了,那换我说。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和王磊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到了不到三十厘米。 小野仰起头,看着王磊的眼睛——因为身高差,他必须仰头才能和王磊对视,但这个动作在他身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弱势感,反而像是他在俯视对方。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回去告诉张明,三天之内,把视频删干净。手机里的,电脑里的,云端备份的,所有的。三天之后如果那个视频还存在在任何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走廊上的日光灯在他眼睛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冰冷的光点。 “——你们会后悔的。不是‘可能会后悔’,是‘一定会后悔’。我说的。” 王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消失了,是僵住了——嘴角还翘着,但弧度已经不对了,像是被冻在脸上的一个表情。 他低头看着小野,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甚至是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他很快用一声嗤笑掩盖过去了。 “你吓唬谁呢?”王磊说,但声音里的轻佻已经没有了底气,“你一个小不点,还没听风高,你能让我们怎么后悔?” 小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我后背冒出一阵冷汗,王磊啊王磊,你要是知道小野家里的背景,估计当场就得跪下来磕几个。 “第二,以后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听风都绕道走,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瓜葛。那两个家伙也一样,要是被我看见你们还敢骚扰听风,后果自负。” “我……”王磊张了张嘴,那个“操”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文明,是因为小野的眼神。 我站在小野身后,看不见他的正脸,但我能看见王磊的表情——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三,道歉。你们三个必须口头给听风道歉,直到听风满意为止。下周一操场要是看不见你们人影,那更好了,以后也不用再看见你们了。” “我说完了。”小野退后一步,重新站到我身前,肩膀展开,脊背挺直,像一面小小的、但密不透风的盾牌。“滚吧。” 王磊脸色很难看,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一个小不点威胁,可江小野身上带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他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放一句狠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校服拉链在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金属拉链头撞在栏杆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小野……”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怪我。要不是我走那条小道,就不会——” “听风。” 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不冷了,也不平了,恢复了平时那种奶声奶气的调子,但尾音没有上扬,而是沉下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我。 “都怪我。”我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我昨天走那条巷子——” “听风。”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踮起脚,两只手伸过来,捧住了我的脸。 他的手掌很小,很软,温度比我的脸颊还要高一点,像两个小暖炉贴在我的皮肤上。 “你听好了。”他的鼻尖顶着我的鼻尖,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倒映着我那张写满了自责的脸,“我只说一遍,你要记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鼻尖顶着我的鼻尖,这么近的距离让他的眼睛在我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双放大了的、亮晶晶的琥珀色的湖泊。 “听风,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从奶声奶气变成了一种我很少听到的语调,那是一种耐心的、一字一顿的认真。 “你昨天放学后走那条巷子,是因为你想早点回家。你走那条路走了两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事。那条巷子是你回家的路,不是他们犯罪的借口。你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长什么样子,都不是他们对你做那种事的理由。他们对你做了错事,那是他们坏,不是你活该。你听明白了吗?” 我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眼角又开始发酸,视线里小野的脸变得模糊了一瞬,我拼命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层水雾逼回去。 “可是如果我昨天没有——” “如果你昨天没有走那条路,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小野打断了我的话,拇指轻轻擦过我眼底,抹掉了一滴我没能逼回去的眼泪。 “他们盯上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人早就存了坏心思,不是你的选择能改变的。你就算昨天绕了远路,他们也会在别的巷子、别的放学后、别的你一个人走的时候堵住你。所以不是你的错。听风,不是你的错。” 他说最后五个字的时候,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印章盖在我的额头上。 眼泪不是慢慢流出来的。 是决堤。 我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眼眶发酸这个前兆,视线就已经模糊了,小野的脸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小野……”我叫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每一片都扎着哭腔的玻璃碴,“我……我……” “我知道。”他说。 他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站在那里,站在走廊正中间,站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哭得像个傻子,是彻彻底底的、毫无保留的、把所有闸门都打开的崩溃。 小野动了。 他踮起脚,一只手从我的脸颊上移到了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按进了他的颈窝里。他的动作很轻,但很果断,像是一个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我的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贴着他脖子上柔软的皮肤,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牛奶的甜味、阳光晒过的小麦味、还有他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名字:江小野。 他的另一只手环住了我的后背,手掌贴在我的肩胛骨之间,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那个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嘴唇贴着我的头发,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没事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奶声奶气的调子,但比平时更轻更软,像是被眼泪泡过的棉花糖,“哭出来就好了。我在呢。” 我抱住小野,哭了很久,久到所有吵闹声都消失了。 我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贴着他脖子上柔软的皮肤,呼出的热气在他的锁骨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校服领口被我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浅蓝色的布料变成了深色,贴在他的皮肤上。 “听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奶声奶气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哭了好久。” 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我从认识你到现在,没见你哭过这么厉害。” 我没有回答。 我的嗓子已经哭哑了,从喉咙到胸口都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细细的、压抑不住的抽泣余韵。 眼泪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不是不想哭了,是身体里的水分被榨干了,只剩下干涸的眼眶和红肿的眼皮,还有鼻腔里堵着的、让我只能用嘴呼吸的鼻涕。 但我还是不想松手。 小野的身体在我怀里很暖,很小,很实在。 他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一块浮木漂在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上。 如果我松手,我会重新掉进那片冰冷的水里——那些水里有王磊的笑脸,有陈浩叼着烟低头看我的眼神,有张明举着手机时屏幕上映出的我自己的狼狈倒影。 我不想掉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 脚步声再次嘈杂起来,吃过午饭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回班睡觉或学习,我们两个的身影更加引人注目了。 “小野。”我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 “嗯?” “人越来越多了……” “那走吧,我们去医务室避一避。” 我松开他的后背,直起身来。腿因为站了太久而发麻,膝盖软了一下,被他一把扶住。他抓着我的手臂,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 “你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说,然后踮起脚,用手拨了拨我的刘海,让刘海盖住我红肿的眼皮。“这样好一点。走吧。” 医务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挨着体育器材室。 小野推开医务室的门,里面没有人——校医大概去开会了,或者去食堂吃午饭还没回来。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小野把我按在床边坐下,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东西。他翻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在洗手池里用热水浸湿了,拧到半干,走过来递给我。 “敷一下眼睛。不然下午会更肿。” 我接过毛巾,热乎乎的水汽扑在脸上,贴在眼皮上的时候,肿胀的刺痛感被温热的水汽缓解了一点。 我闭着眼睛,听见小野在我旁边坐下来的声音——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手臂贴着我的手臂。 “小野。”我闷在毛巾里叫他。 “嗯?” “你刚才跟王磊说的那些话……” 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如果他们不听,我会让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写好的事实。 小野低着头,拇指在我的指甲盖上来回摩挲。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的线条。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面对他。他抬起头,那双红着眼眶但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怕打断我的话。 “我在想,这个人比我矮,比我轻,肩膀还没我宽,但他站在我前面的时候,像一堵墙。”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这次不是哭,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情绪,“从高一到现在,每次出事都是你挡在我前面。我爸打我,同学欺负我,还有王磊……每一次都是你。” 小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的眼眶更红了,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瞳孔里倒映着医务室的白墙和我的脸。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帮我擦屁股了。”我伸出手,握住了他勾着我小指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我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小,很软,骨节分明,被我握住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扣紧了我的手指。 “如果他们依然我行我素,那我和你一起去找他们,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跟你一起去。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他接上了我的话。 他的声音在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终于破了功,奶声奶气的底色从裂缝里漏出来,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又要哭了。 “对。”我握紧了他的手,“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即便是整个世界也不能否定我们。” 他忽然把脸别开了,别得很用力,像是被人拽了一下后脑勺的头发。 “你犯规。”他说,声音闷闷的,因为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校服袖子里。 “我怎么犯规了?” “你明知道我今天已经哭过一次了。”他的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嗡嗡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把我弄哭。” “我没想把你弄哭。” “你就是想了。”他抬起脸,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袖口的布料在眼角磨出一道红印,但他不在乎,只是用那双又红又亮的眼睛瞪着我,表情又凶又委屈。 “你故意说这些话,就是想看我哭。你成功了。你看,又哭了。”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确实又哭了。 但他在笑。 嘴角翘着,和哭得乱七八糟的下半张脸完全不搭,看起来滑稽极了。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 他没有抵抗,整个人扑进我怀里,脸埋在我的胸口,手指攥着我校服的前襟。 他的肩膀在抖,将所有不能流露的情绪全部抖了出来。 “你刚才在走廊上那么凶。”我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那撮永远翘着的呆毛蹭在我的下巴上,“现在又哭成这样。王磊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会相信是同一个人。” “他看不到。”小野闷在我胸口说,声音又奶又哑,“只有你能看到。” 我的手环住他的后背,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他的肩胛骨在我掌心下微微起伏,心跳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 医务室里很安静,真正清晰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他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小太阳正缩在我怀里,这种时候,我们都不需要通过贫瘠的文字来描述感情,仅仅一个触碰便远胜千言万语。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小野闷着声音,不愿意浪费一分一秒。 “那就停在这里。” “能停多久?” “你想停多久就停多久。” 他笑了一声,闷闷的,从我胸口传上来。“那我想停一辈子。” “那就一辈子。” “骗人。”他用手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等下数学老师找不到人,肯定会给老班打电话,老班肯定会来医务室找我们。然后我们就会被抓回去上课,一辈子个鬼。” “那至少现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他捧着我的脸,把我的头拉低了一点,然后他仰起头,在我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一刻是我们的。谁也抢不走。” ……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拧动门把手的声音很轻,只有老班一个人。 他看着我们,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但他的嘴角没有往下撇,眉头也没有皱起来。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听风。”他叫我的名字,“早自习的时候江小野说你拉肚子了。现在好些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了。”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向小野,“江小野,你陪好朋友来医务室治疗,我可以理解,即便你们根本没有通知我,还是我通过走廊的监控才找到你们的,但我也不会因此惩罚你们。” 小野他从我怀里坐起来,背挺得笔直,但手没有离开我的手,手指还勾着我的小指,藏在床单上,藏在班主任看不见的角度。 “但是。”班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反光的面积缩小了一点,露出了一双并不严厉的眼睛。 “你们俩在医务室里待了快两个小时了。拉肚子的话,校医检查过了吗?开药了吗?还是说——”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我的脸上扫到小野的脸上,又从我们交叠的手指上扫过去。 “——你们在这里,是因为别的事?” 我和小野都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班主任叹了口气,走到病床边,在对面那张空床的床沿上坐下来,和我们面对面。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在弯曲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上了年纪的咔哒声。 “我教了二十三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你们俩成绩都不差,不惹事,上课不捣乱,作业按时交,本来就属于很让老师放心的那种学生。” “不过,你们俩太近了,远超普通同桌那种玩的好的朋友。这种关系,我在那些早恋的学生中都难以见到。” 小野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发凉,但他的手没有抖。 他坐在病床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班主任。 “老师。”小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奶声奶气的调子。 “您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我们不会撒谎。” 班主任看着小野,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你们私自跑到医务室,这种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来这里,是因为——” 他的目光移到了我的脖子上,停在那几道暗棕色的指印上,“——听风,你脖子上的伤,不是摔的吧?” “老师。”我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平稳多了。 “您别担心。我就是有点不舒服,在医务室休息。脖子上的伤是意外,已经不碍事了。”我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是真的想笑,只是想让自己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班主任没有立刻说话,他当然知道“意外”这两个字有多轻巧,轻巧到可以盖住任何不想说的事。 “意外。”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念课文,“行。意外就意外吧。”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纸盒,上面印着绿色的字——“消肿止痛膏”,纸盒的角被压得有点皱了,像是放在口袋里放了好几天。 “这个给你们。涂在淤青上,一天两次,三天就能消。” 班主任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我儿子小时候也经常有‘意外’,现在他长大了,用不上了。放我办公室里好几年了,一直没扔,倒也还没过期。今天正好。” 他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 小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盒,拇指在“消肿止痛膏”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他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老班什么都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不是在问我,是在自言自语。 “嗯。” “他知道我们在撒谎。知道你的伤不是意外。知道我们在这里不只是休息。”他把纸盒翻过来,看着背面的说明,嘴唇微微抿着,“但他什么都没问。还给了我们这个。” 他把纸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头看着我,嘴角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听风,你说得对。”他说。 “什么?” “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他把手伸过来,重新勾住了我的小指,“因为不止是我们两个。这个世界也在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