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踏频生活馆/沈渡的公寓】 【时间:周一,上午09:40/傍晚18:50/晚20:15】 周一上午九点四十。 林小满站在踏频生活馆的仓库门口。 她的工作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穿好了,深蓝色T恤,背后印着那只简笔画黑鸟。 但仓库的门锁换了一把新的。 不锈钢锁体,触手冰凉,插钥匙的锁孔和她昨天用那把旧钥匙的槽型完全不同。 她把旧钥匙插进去,进不去。 拔出来,翻个面,再插。 还是进不去。 “仓库以后只用我这把钥匙。盘点的活我自己来。你负责前台收银。” 苏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不低,和她说“今天爬坡段注意心率”时一模一样。 林小满转身。 苏眠站在店面的日光灯下,手里拿着一叠新的价签。 她走过林小满身边,用一把新钥匙打开了仓库门。 门推开时,仓库里那根闪烁的白炽灯管已经换了新的,光线稳定得刺眼。 保险柜还放在原来的角落,黑色半人高,被轮胎箱和几箱能量胶围着。 苏眠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输入密码。 手指按在九宫格键盘上的顺序和上周完全不同。 按键音很短促,六下,间隔均匀。 保险柜门弹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释放。 苏眠从里面拿出黑皮账本,翻开。 不是要看内容,是确认它在。 然后放回去。 关上柜门。 密码锁的电机重新锁死,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她站起来,从林小满身边走过,在错身时停了半步。 侧脸对着林小满,嘴唇和林小满的耳朵之间只有不到十厘米。 林小满闻到苏眠身上的气味,还是那种薰衣草和迷迭香混合的味道。 “对了。你上个月的加班费我多算了两百。不用退。好好干。” 苏眠走出仓库。 脚步声在货架之间越来越远。 仓库门在她身后敞开着,新锁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拔。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把新锁,钥匙柄上贴了一小条白色胶布,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仓库新”。 是苏眠的字迹。 她把这件事告诉你的方式不是质问,不是指责,不是开除。 是换了一把锁,然后当着你的面打开了保险柜,让你知道她知道。 再多算你两百块加班费,让你知道你欠她。 林小满回到柜台后面。 把旧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抽屉最里面。 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三秒,然后把抽屉关上。 她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微信。 “她知道了。” 傍晚六点五十。沈渡的公寓。 林小满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抽绳在胸前打了个死结。 背着一个双肩包,包很瘪,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眼镜后面的眼睛下方有两道很深的青灰色凹陷。 没睡好。 不只是没睡好,是连续几个晚上都睡不着之后留下的慢性痕迹。 嘴角有一道很细的干裂口子,被她用舌头舔了太多次,边缘发白。 她进门的时候帆布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沈渡接过她的双肩包,放在玄关。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 客厅里一张深灰色布面沙发,一张黑色铁艺茶几,对面墙上挂着一块软木板。 软木板上钉着三张照片。 苏眠喝水,秦晚棠擦嘴角,姜念在坡顶回头。 第四张是新钉上去的。 程潇潇爬坡时的腹肌特写,腹直肌中线的沟在照片里像一道被刻进石头的槽。 林小满站在软木板前,推了推眼镜,仔细看那张新照片。 看了很久。 “这就是那个骑铝架Caad的姐姐。” 沈渡没有回答。 林小满也没追问。 她把卫衣帽子放下来,头发扎得很紧,把额角的皮肤绷得微微发红。 她在沙发上坐下,双膝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姿势和在奶茶店时一模一样。 沈渡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不会报警。”林小满说,声音很平。 “她不会把我怎么样。她是那种人。她会让你欠着她,然后用这笔账在某一天让你还。”她的手指开始搓卫衣帽子的抽绳。 抽绳的塑料头在她指腹下来回滚动,“但我今天下班的时候走得很早。平时我都会帮她把店里的灯关了再走。今天没有。我怕她。”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坦白。 沈渡说:“你可以留在我这里。” 林小满搓抽绳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面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沙发坐垫在她身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弹簧响。 “为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眼镜中梁上方,没有碰到。她的瞳孔在镜片后面微微收缩了一下。“你摘了眼镜什么样。” 林小满沉默了。她的手指松开抽绳,放在膝盖上。手掌在牛仔裤上蹭了一下,把汗擦掉。 然后她摘了眼镜。 动作很慢。 双手同时抬起来,手指捏住镜腿末端,把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 眼镜离开鼻梁时,鼻托在鼻梁两侧留下两个很小的红色凹痕。 她把眼镜举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放。 沈渡从她手里拿过眼镜,折好,放在茶几上。 镜片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投下两个微弱的光斑。 没有眼镜的林小满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近视程度接近四百度,裸眼视力不到零点一。 房间在她眼里是一团模糊的色块。 沙发是深灰色的色块。 茶几是黑色的色块。 他是暖色的色块。 她的瞳孔在失去眼镜后不由自主地扩张,试图吸收更多的光线来补偿失焦。 眼睛比戴眼镜时大了一圈,虹膜的颜色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是浅褐色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灰蓝色环。 眼神散了,柔了,焦距不在任何具体的位置。 像一台被拆掉了镜头的相机,只能感光,不能成像。 她眨了眨眼。 睫毛在空气中扇动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气流。 她看着沈渡的方向,但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嘴唇,看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审视她。 只能感受。 他的呼吸声在离她不到一米的位置。 他身上的气味,淡淡的洗衣液和皮肤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相机机身金属的味道。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很细的橘黄色光带。 冰箱压缩机在嗡嗡响。 水龙头在厨房滴了一滴水。 沈渡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耳垂。 她的耳垂在他的指尖下凉凉的。 不是冷,是刚才在路上被风吹的。 他轻轻捏了一下耳垂的边缘。 她的耳垂在他指腹下迅速升温,从皮肤本身的温度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烫。 颜色开始变化,从肤色变成淡粉,从淡粉往腮部蔓延。 和苏眠一模一样的反应。 她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 她的感官系统在失去视觉后被强制切换到触觉上。 耳垂上的神经末梢密度远超身体大多数部位,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被放大了数倍。 她闭上了眼睛。 不闭也行,睁着也看不清。 但闭眼之后触觉更敏锐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指纹在她耳垂的皮肤上留下的微观纹理。 他的拇指沿着她耳廓的外沿往下滑,滑到耳垂下方,停在她脖颈侧面的发际线处。 那里的皮肤极薄,能感觉到颈动脉的搏动在他指腹下一跳一跳,频率很快。 她的嘴唇微微分开,呼吸从鼻息变成了口鼻交替。 上排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咬的位置刚好是那道干裂口子的边缘。 每次呼吸都带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声。 他移开手指。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镜片旁。 “客房在右手边。床单在衣柜里。冰箱里有吃的。” 林小满睁开眼。 伸手去够茶几,手指先碰到眼镜的镜片,冰凉的。 然后碰到钥匙,冰凉的。 她把眼镜戴回去。 世界重新聚焦。 沈渡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端着那杯没喝过的水。 她握着钥匙,金属在掌心里慢慢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