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很快靠了岸。 四周人声鼎沸,船工扛着竹筐从身旁匆匆经过,远处的鼓声仍在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宋圆踏上码头,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眼前有青山,有水道,也有来往不绝的船只。晨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原书里从未提过临水镇。 可这里依然有清晨的炊烟,有忙着讨生活的商贩,也有成百上千个从未出现在故事里的人,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 宋圆忽然有些恍惚。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原书里写出来的更大,也更真实。 祁越拎着两人的包袱走出几步,见她没有跟上,又转身走了回来。 “看什么?” “这里真漂亮。” 宋圆望着远处的湖面,忍不住感叹: “原来外面还有这么多地方。” 祁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临水镇算不上什么。” 宋圆转头看他。 “还有更好看的?” “有。” 祁越将她肩上的包袱也接了过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以后带你去。” 宋圆怔了怔。 “以后”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太过自然,仿佛往后还有许多地方,他们都该一起去。 她没有接话,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越往湖边走,周围便越发热闹。 今日正逢水上夺彩,镇中各处都挂满了五色彩幡。 从码头到湖边摆满了摊子,有芦苇编成的小鱼与水鸟,也有贝壳磨成的发簪、鱼形风铃和缀着五色流苏的平安结。 附近村镇的人也都赶来观赛,岸边挤得水泄不通,比过年还要热闹。 宋圆一路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刚在一串贝壳风铃前停了一会儿,转眼又被旁边的彩绘泥偶吸引了过去。 祁越拎着两人的包袱跟在她身边,也不催她。她走走停停,他便跟着停下,等她看够了再继续往前。 两人随着人流穿过长长的摊市,湖边的鼓声也越来越清晰。 等走到观赛场附近,岸边早已围满了人。石桥上、临水酒楼的窗前,甚至附近停泊的船头都挤着看客。 岸边另搭着一座宽阔的观赛台,几名负责主持水上夺彩的人已经坐在上方。 再往湖中望去,数十根高低不一的木桩错落立在水面上,一路延伸至远处的浮台。 木桩常年浸在湖中,表面泛着湿冷的暗色,彼此之间相隔数尺。 浮台四角竖着高杆,鲜红彩绸迎风翻卷,正中央悬着一枚金灿灿的彩球。 数艘窄长快船守在木桩两侧,船上的水手手持长篙,专门接应失足落水的参赛者。 十几名年轻人已经等在岸边。 有人活动手腕,有人压低身体试着起跳,还有几人已经跃上临湖的木桩,在桩顶来回腾挪,提前熟悉距离。 每逢有人险险站稳,围观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叫好声。 宋圆一眼便在其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祁越,你看。”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 “是船上那个晕船的。” 祁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许成安今日仍穿着那身浅墨色窄袖衣袍,佩剑已经寄放在报名处。他正站在参赛者中间,低头反复看着手里的赛帖,神情比在船上时还要认真。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看他,许成安抬起头。 看清宋圆与祁越后,他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拘谨地朝二人点了点头。 岸边忽然响起三声锣响。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上高台。 “水上夺彩即将开场,尚余最后一个名额,可还有人愿意一试?” 宋圆望向湖中的木桩,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祁越侧过脸看她。 “想看?” “想。”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祁越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他将两个包袱放到宋圆脚边,又解下腰间那对双刀,递到她怀中。 宋圆抱住双刀,愣了一下。 “你要上去?” 祁越垂眼看着她。 “不是想看?” 他唇角微微一扬,转身朝报名处走去。 “那就看好了。” 报名处很快将最后一枚参赛木牌递到了他手中。 祁越接过木牌,与其余参赛者一同走到湖岸边。 台上的中年男人是临水镇船帮会首周长河,也是这一届水上夺彩的主办者。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宣布规则: “一炷香为限。比赛期间不得使用兵刃、暗器与毒物,更不得故意伤人性命。” “落水者,出局。” “谁能夺下湖心彩球,并守满三十息,便是今年的彩首!” 话音落下,岸边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宋圆抱着祁越的双刀挤到最前面。 她抬头望向观赛台,意外发现蓝云裳也在那里。 玄音殿一行坐在几位江湖前辈旁边。蓝云裳仍抱着那把乌木琵琶,隔着面纱看向湖中的木桩,安静得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宋圆只看了一眼,便将注意力重新落回祁越身上。 锣声再次响起。 湖岸边的十六道人影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最前面的几人争先恐后地跃上木桩。 有人刚刚站稳,便被身后之人撞得一个踉跄。 另一个人试图借他的肩膀腾空,反被抓住脚踝,扑通一声坠进湖里。 水花四溅,岸边哄笑声与喝彩声混作一片。 祁越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直到最先冲出去的人在前方挤作一团,才不紧不慢地踏上第一根木桩。 宋圆原本还替他着急。 可下一刻,他已经借着木桩轻轻一点,掠过前方争斗的几个人,稳稳落在第三根木桩上。 前方一名壮汉被人一掌逼退,脚下踩空,整个人朝祁越所在的木桩跌了过来。 祁越侧身避开,抬手扣住他的肩膀,顺着来势往旁边一送。 壮汉踉跄着落到邻近的木桩上,勉强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祁越已经借着他让出的空隙,越过两根木桩,朝湖心掠去。 “好俊的身法!” 岸边有人高声叫好。 “这人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瞧着眼生,倒不像临水镇附近门派的人。” 宋圆听见周围的议论,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许成安的轻功也不差。 他虽然起步稍慢,却没有急着与人正面争斗,只借着木桩间的空隙不断变换位置。 等前方几人接连落水时,他已经越过大半木桩,逐渐逼近湖心浮台。 一名参赛者从身后偷袭,伸手抓向他的衣领。 许成安察觉时已经太晚,脚下已经踩到木桩边缘。 就在他即将落水时,一只手忽然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向旁边的木桩。 许成安踉跄着站稳。 祁越已经转身挡住追来的人,一掌将对方逼退到后方的木桩上。 “多谢!” 许成安匆匆说了一句。 祁越只道: “看脚下。” 两人随即分开,各自朝湖心而去。一炷香燃去近半,湖面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剩下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 他们互相交换眼色,目光最终落到了祁越身上。 从开场至今,他始终站得极稳,从未显出半分失足之势。即便有人正面阻拦,也很少能让他在同一根木桩上停留超过三招。 三名参赛者彼此使了个眼色,同时从不同方向向他逼近。 宋圆顿时紧张起来。 “祁越,左边!” 祁越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拳风,脚下顺势一转,衣摆擦着湿滑的木桩掠过。 身后又有一人扑来。 “后面!” 宋圆喊得比谁都大声。祁越明明早已察觉,却仍在回身挡住攻击时朝岸边看了一眼。 宋圆正抱着他的双刀,紧张得几乎要踩进湖里。 祁越唇角一扬。 下一瞬,他抓住来人的手腕,借力将对方甩向旁边。 那人慌忙去抓木桩,手指刚刚扣住边缘,便被另一名参赛者踩中手背,惨叫着落入水中。 剩下两人一左一右再次攻来。 祁越沉下气息,内力沿经脉骤然流转。 就在这一刻,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一根细针毫无征兆地扎进经脉,随即顺着内力一路向上。 祁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左侧之人趁机扣住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推下木桩。 祁越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一股异常强烈的戾气陡然从心底涌起。 折断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祁越五指骤然收紧。那人脸色一变,腕骨发出一声轻响。 祁越眼神微沉,在最后一刻强行卸去力道,只将人甩进湖中。 扑通一声。 岸边再次爆发出欢呼。 没有人看见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异常。 只有观赛台上的蓝云裳微微偏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搭在琵琶上的手指轻轻一动。 祁越压下丹田中的刺痛。 不对劲。 他没有时间细想。另一名参赛者已经逼近,而湖心彩球近在眼前。 祁越不再与人纠缠,脚尖在木桩边缘重重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借着迎面而来之人的肩头一点,直接掠上湖心浮台。 那人被他借力踩得身形一沉,狼狈地抱住木桩。 祁越已经伸手扯下彩球。 五色绸带在风中骤然散开。 “彩球被夺了!” 锣鼓声瞬间激烈起来。 湖面上仅剩的五人同时向中央围拢,许成安也在其中。 他看了一眼祁越手里的彩球,略一迟疑,最终还是踏上了前方木桩。 既然上了赛场,便没有因为对方救过自己就放弃的道理。 祁越同样没有留手。 他一只手握着彩球,另一只手挡开许成安的攻势,借力从浮台跃回木桩之间。 剩下几人紧追不舍。 “三息!” 岸边已经有人开始高声计数。 “五息!” 祁越踩上一根倾斜的木桩。 前方两人联手挡住去路,后面又有人追来。 宋圆抱紧怀中的双刀,目光一刻不离地追着祁越。 “右边!” 祁越足尖在木桩侧面一点,身体几乎贴着水面横掠出去。 后方追来的人收势不及,与右侧拦路之人撞在一起,双双坠入湖中。 “十二息!” 许成安从另一侧追上,抬掌袭向祁越肩后。 祁越回身与他对了一掌。 许成安只觉得一股劲力沿着手臂传来,脚下顿时失去平衡。 他在半空中强行拧身,勉强抓住另一根木桩,却终究没能重新站稳。 落水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守在一旁的快船立刻靠近,船上的水手伸出长篙,将他拉了上去。 “二十息!” 湖面上只剩三人。 丹田里的疼痛再次蔓延开来。 祁越眼底的神色越来越沉,出手也比方才更快。 他侧身躲过一拳,扣住来人的肩膀直接甩出数尺。另一人刚要后退,他已经逼到近前,一掌落在对方胸口。 那人被震得身形连晃,脚下一空,终于跌入水中。 “二十九!” 最后一人不甘心地扑向祁越。 “三十!” 铜锣重重敲响。 追来的拳头停在半空。 祁越立在湖心木桩之上,手中彩球垂下数条五色长绸,在风中猎猎飞扬。 岸边的喝彩声几乎掀翻整座观赛台。 宋圆眼睛弯了起来,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祁越隔着喧闹的人群望见她,方才一直压在眉眼间的戾气终于淡去几分。 祁越回到岸边时,衣摆与鞋面已经被湖水打湿。 周长河亲自从观赛台上走下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侠好身手!” “老夫在临水镇办了这么多年水上夺彩,还是头一次见人守得这样轻松。” 他打量着祁越,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祁越。” 周长河怔了一下,旁边已经有人低声提醒: “会首,是青锋榜上那位双刀祁越。” “原来是祁少侠!” 周长河脸上的笑意顿时更盛。 “难怪,难怪!” 一名年轻女子从观赛台后走了下来。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浅荷色衣裙,手中捧着一条绣有五色水纹的红绸。 周长河笑着介绍: “这是小女映荷。每年水上夺彩结束,都是由她为彩首披红。” 周映荷抬眼看向祁越。 方才隔着湖面,她便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十分出众。 如今离得近了,见他眉目俊朗,身形挺拔,耳根不由得微微泛红。 “恭喜祁少侠。” 她声音放得很轻。 祁越略一点头。 “多谢。” 周映荷走到他面前,示意他稍稍低身。祁越不明所以,却还是微微俯下身。 她将红绸绕过他的肩背,低头替他系好。两人靠得不算太近,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仍显得有几分亲昵。 岸边很快响起一阵起哄声。 宋圆站在人群里,原本还笑得很开心。看见这一幕,唇角却不知不觉落了下去。 不过是披一条彩绸而已。 她不高兴什么? 宋圆抱着怀中的双刀,将目光移向别处,可岸边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钻进耳中,听着莫名有些烦。 祁越直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便找到了她。他没有再与周映荷多说什么,径直朝宋圆走来。 宋圆垂眼看着怀中的双刀,装作没有留意。 直到一片鲜红忽然落到她肩上。 她抬起头。 祁越已经解下那条象征彩首的红绸,随手披到了她身上。 “替我拿着。” 宋圆抓住红绸边缘。 “这是人家给你的。” “戴着碍事。” 祁越接回自己的双刀,语气理所当然。 宋圆看了看肩上的红绸,又看了看不远处神情微僵的周映荷,心底那点说不清的酸意顿时散了大半。 “祁少侠。” 周长河带着女儿走了过来。 “今夜镇上会在湖边设宴,为今年的彩首庆贺。祁少侠既然夺了彩,可一定要赏脸。” 周映荷也轻声道: “宴上还有临水镇一年一度的踏歌与放灯,外地很少见到。祁少侠若无急事,不妨留下看看。” 祁越没有立刻回答,侧过脸看向宋圆。 “想去吗?” 宋圆原本便有些好奇,闻言点了点头。 祁越这才转向周长河。 “那我们一同去。” 周长河的目光落到宋圆身上。 “这位姑娘是……” 祁越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与我一道的。” 宋圆的脸莫名热了一下。 这话本身似乎没有什么,可从祁越嘴里说出来,却无端透出几分不容错认的亲近。 周长河笑道: “既是祁少侠的同伴,自然一同赴宴。” 夜幕落下后,湖边挂起了成排的灯笼。 长桌沿着湖岸一直摆到石桥下,桌上放满了荷叶鸡、鱼羹、糖藕与刚从湖中捞出的鲜鱼。镇中百姓围坐在一起,鼓声与笑声响成一片。 祁越作为今年的彩首,被安排在周长河身旁,宋圆则坐在他左侧。 周映荷端着酒壶过来,为祁越斟了一杯湖米酒。 “这一杯,是我敬祁少侠的。” 祁越举杯示意。 “周姑娘客气。” 说罢,他仰头饮尽。 周映荷正要再开口,祁越已经放下酒杯,夹起一块鱼肉,低头挑净细刺,放进宋圆碗里。 “方才不是说饿了?” 宋圆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啊。” “你说了三遍。” “我有吗?” 祁越懒得和她争,又替她盛了一碗鱼羹。 周映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已然明白祁越心有所属,便端着酒壶转身离开。 宋圆低头喝了一口鱼羹。 鱼羹入口鲜甜,她的心情也比方才更好了些。 没过多久,许成安也找了过来。 他已经换下湿透的衣服,手里端着酒杯,神情仍有些腼腆。 “祁少侠。” 他先向祁越敬了一杯。 “方才在湖上,多谢你出手相助。” 祁越道: “顺手而已。” 许成安又看向宋圆。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宋圆笑道: “你这回说完这句话,不会又要走了吧?” 许成安神情一僵,下意识看了祁越一眼。 “这次……应该不用。”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 两人说话时,祁越始终没有出声。他端起酒杯,指腹缓慢摩挲着杯沿。 许成安不过是与宋圆说了几句话,可一股莫名的烦躁却从心底渐渐升起。 他清楚地知道这点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仍旧压不下去。 丹田深处忽然再次传来熟悉的刺痛。 祁越手指一紧。 咔的一声轻响。 瓷杯边缘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宋圆立刻转过头。 “祁越?” 他松开手,将裂开的酒杯放回桌上。 “没事。” “你的脸色不太好。” “酒喝急了。” 祁越站起身。 “我出去透透气。” 宋圆也想跟着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你先吃。”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宴席。 湖边的鼓声仍在继续。灯笼映着水面,一盏盏河灯顺流漂远。 祁越一直走到远离人群的木桥边,才猛地撑住栏杆。 丹田中的疼痛骤然炸开。 仿佛无数细针同时扎进经脉,先前被他强行压下的内力也在这一刻失去控制,沿着四肢百骸疯狂冲撞。 祁越闷哼一声,手背青筋暴起。 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许成安方才看向宋圆的目光。 一股阴沉而暴戾的念头随之升起。 那双眼睛不该看她。 那个人也不该站得离她那么近。 祁越闭上眼,强行将那股近乎失控的杀意压了下去。 下一瞬,他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口血。 血迹落在掌心,在清冷的月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不祥的暗色。 祁越盯着掌中的血,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