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越盯着掌心那抹暗色的血,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身后的宴席仍旧热闹。鼓声沿着湖岸传来,水面上漂着一盏盏河灯。年轻男女围着长桌踏歌饮酒,笑声被夜风送出很远。 与岸上的热闹相比,桥下安静得近乎冷清。 祁越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身后忽然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正朝他缓缓靠近。 “你方才在湖上运功时,气息不稳。” 祁越猛地回头。 蓝云裳抱着那把乌木琵琶,从桥影深处缓步走来。浅色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明亮的眼。她在数步之外停下。 “你跟着我?” 蓝云裳走到桥边,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手上。 “你在湖上运功时,气息乱过两次。后来见你独自离席,我便多留意了几分。” 祁越眯起眼睛。 “你能听出我的气息?” “玄音殿以气御弦,也以音辨息。习武之人的吐息、心跳与内力流转,各有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今日在木桩上换气不稳,方才离席时,气息也比先前更乱。” 祁越低头看向掌心。 “你看出什么了?” “你的内力里,混着一股不属于你的气。” 祁越眉头微皱。 蓝云裳继续道: “那股气平日藏得很深。你运功过急,或是心火骤起时,它才会被引动。” “今日你在木桩上换气不稳,便是因为它忽然发作,扰乱了你的吐息。” 祁越眼神骤然冷下去。 “你倒是什么都看见了。” “我只是比旁人听得清楚些。” 蓝云裳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而退让。 “后来你握住那人手腕时,呼吸、心跳与内息同时变了。那股气也在那一瞬间骤然变强。” “若你没有及时收手,那人的手腕此刻只怕已经断了。” 祁越沉默片刻。 “是毒?” “我不通医术,不能断定。” 蓝云裳看了一眼他掌中的血。 “我只能听出,它似乎会被你的情绪引动。方才你杀心越重,它便越发躁动。” “你收手以后,它虽然重新沉入经脉,却并未消失。” 祁越握紧手指。 “怎么解?” “我不知道。” 蓝云裳回答得干脆。 “尽快去找精通针脉之人。今日你还能收住,下一次未必。”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祁越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告诉我?” 蓝云裳没有回头。 “那股气并非善物。” “你若任它继续下去,迟早会伤及旁人。”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没入桥边的灯影。指尖轻轻擦过琴弦,带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祁越仍站在原地。 精通针脉之人。 他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个名字。 江承策。 先前他重伤昏迷,正是江承策替他施针诊治。若这股异样当真与当时的伤有关,江承策或许知道些什么。 可比起身体里的毒,他更在意蓝云裳方才说的另一句话。 下一次,未必还能收住。 祁越垂眼看着掌中的血。 今日比赛时握住那人手腕,他是真的想将那截腕骨生生折断。 那念头来得太快,也太自然,仿佛只要再多用一分力,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宋圆喝了两杯米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她手里提着一盏刚做好的河灯,正站在石阶旁四处张望。 许成安跟在她身边。 “宋姑娘,当心脚下。” “我没醉。” 宋圆说得十分笃定。 下一步却险些踩空。 许成安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肘。 “石阶上有水。” 宋圆站稳以后,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有。” 她正准备道谢,忽然看见从桥下走来的祁越。 “祁越!” 她眼睛一亮,提着河灯朝他走去。 许成安担心她再次踩空,手还虚扶在她臂侧。 祁越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方才压下去的躁意骤然翻涌,指节也一点点绷紧。 那只手不该碰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清晰得让他心惊。 祁越眼底渐渐沉了下去。 许成安尚未察觉,宋圆已经走到他面前。 “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一会儿。” 祁越没有应声,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动作太急,宋圆脚下踉跄了一步,肩头撞上他的胸膛。 她轻轻吸了口气。 “祁越,疼。” 祁越指尖一僵,立刻松开了手。 她腕间已经浮起一圈红痕。 祁越垂眼盯着那道痕迹,方才翻涌的躁意骤然散去,唇线紧紧抿住。 宋圆揉了揉手腕。 “你怎么了?” 许成安也看出了异样,收回手,往旁边让开半步。 “宋姑娘方才险些踩空,我只是扶了她一下。” 祁越闭了闭眼,将心里那股阴沉的敌意强行压下。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哑。 “多谢。” 许成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既然祁少侠回来了,那我便先告辞了。” 他朝两人略一颔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宋圆抬起头。 “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借着灯火打量他,很快发现他唇边尚未擦净的血迹。 “你吐血了?” 宋圆脸上的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她伸手想碰他的嘴角。 祁越肩背微微绷紧,偏头避开她伸来的手。 宋圆的动作顿在半空。 “祁越?” 祁越看见她眼底的疑惑,视线不由落在她腕间。那圈红痕还没有消。 比试时那一瞬杀意,他尚且可以归咎于交手间一时失控。可方才,他不过看见许成安扶了她一下,便险些失了分寸。 蓝云裳的那句话再次浮上心头。 下一次,未必还能收住。 祁越移开视线。 “比试时牵动了旧伤。” 宋圆立刻皱起眉。 “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先回去,我去找大夫。” “不必。” “都吐血了还不必?”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祁越垂眼看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 “宋圆,我得走一趟。” 她怔了一下。 “去哪儿?” “有件事必须尽快弄清楚。” 宋圆看着他。 “和你的旧伤有关?” 祁越没有否认。 她抓着他袖口的手慢慢收紧。 “什么时候走?” “最迟天亮前。” 宋圆沉默下来。 他们才刚到临水镇,连今夜的河灯都还没有看完。 “那你看过大夫以后呢?” 祁越没有立刻回答。 宋圆仰头看着他。 “你还回来吗?” “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分迟疑。 “等事情解决,我去找你。” 宋圆紧绷的神色这才松了些。 “我也正要回栖梧派看养母。” 她低头拨了拨河灯下垂的流苏,故作轻松地道: “本来还想着带你一起回去。不过你又不是栖梧派弟子,未必方便进山。” “嗯。” “所以我们只是暂时分开。” “嗯。” 宋圆抬起头。 “你怎么只会说‘嗯’?” 祁越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她手中的河灯轻轻晃了一下。 他抱得很紧,手臂却刻意避开了她方才发红的手腕。 宋圆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快得有些异常。 “祁越。” “别动。”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间。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让我抱一会儿。” 宋圆安静下来。 湖岸边的鼓声渐渐停了,远处依然有人在唱歌。河灯随着水流漂向湖心,橙黄色的光一点点融进夜色里。 祁越终于松开她。 宋圆抬起头。 “那你小心一点。” 祁越垂眼看着她,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与昨夜不同。没有急切,也没有失控,只是安静而缓慢地落在她唇上。 分开时,两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 “好。” 祁越低声道: “等我。” 周长河替外来的宾客包下了湖边一间客栈。 宋圆回房以后,原本还想等祁越收拾好东西,再与他说几句话。 她特意没有上门闩,靠在床头等了许久,却因为喝了酒,昨夜又几乎没怎么睡,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 祁越收拾好行囊,来到她房门外。他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一下,里面没有回应。稍稍用力,房门便无声地开了。 宋圆已经睡熟,侧身蜷在床上,连外衣都没有脱。床边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祁越在门边停了片刻,才走到床前,俯身替她拉好被子。 宋圆似有所觉,含糊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醒。 他的手停在她发间,最终没有叫醒她,只将一个钱袋和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随后转身离开。 客栈伙计正在柜台后打瞌睡,被脚步声惊醒。 “祁少侠,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备马。” “现在?” “越快越好。” 不久后,一匹快马冲出临水镇,沿着月下的官道,朝青峰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宋圆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一眼便看见桌上的钱袋和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路上用。 ——等我。 宋圆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 她原以为,祁越至少会等到天亮,或是在临走前叫醒她。 下楼问过客栈伙计,她才知道,他昨夜便已骑马离开,连隔壁的房间都没有回。 宋圆推开隔壁虚掩的房门。床铺依旧平整,桌上的茶水也未曾动过,仿佛这间房从来没有人住过。 她站在门口,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头将纸条仔细迭好,收进衣襟里。 走得这样急,想来那件事确实耽搁不得。 何况,他答应过会来找她。 祁越既已离开,她也该动身回栖梧派了。 唯一的问题是—— 她不知道栖梧派怎么走。 “去栖梧派?” 车马行的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 “姑娘要包车,还是与人拼车?” “有什么区别?” “包车走得快,三日便能到,二两银子。”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钱袋。 “拼车呢?” “便宜些。” “要等多久?” 掌柜想了想。 “运气好,半日。” “运气不好呢?” “三五日。” 宋圆沉默了一下。 “要是运气特别不好?” 掌柜抬眼看她。 “姑娘可以先在镇上找间客栈住下。” “……那我还不如包车。” 掌柜点点头。 “所以大多数人最后都这么说。” 宋圆正怀疑这家车马行是不是故意靠拼车衬托包车划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姑娘?” 她回过头。 许成安背着包袱站在车马行外,腰间佩剑,身旁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低头整理缰绳。 “许少侠?” 许成安走进来,下意识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祁少侠不在?” “他临时有急事,昨夜便走了。” 许成安略微一怔,却没有多问。 宋圆看了一眼外面的马车。 “你也要离开临水镇?” “嗯,我原本就是来参加水上夺彩的。如今比试结束,也该回去了。” 许成安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路线木牌。 “宋姑娘要去栖梧派?” “对。” “那倒是顺路。回清河派也要走南边的官道,到了云溪县再分开,栖梧派离那里便不远了。” 宋圆立刻看向他。 “能捎我一程吗?” “自然可以。” 许成安被她骤然亮起来的目光看得一怔,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若宋姑娘不介意,便与我同行吧。马车已经雇好,你不必再花银子。” “那怎么行?该多少,我分给你。” 见她坚持,许成安只好收了几块碎银。 谈妥以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厢不算宽敞,宋圆坐在一侧,许成安坐在另一侧。 马车驶出临水镇以后,她便一直盯着他看。 许成安起初还能装作没有察觉,过了一会儿,坐姿便渐渐僵了起来。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宋姑娘,我脸上可是沾了什么?” “没有。” “那你为何一直看我?” 宋圆认真道: “我在想,你会不会晕车。” 许成安愣住。 “我为何会晕车?” “因为你晕船。” “我何时晕过船?” 宋圆沉默了。 许成安满脸困惑。 “宋姑娘?” “……当我没说。” 她默默转头看向窗外。 祁越随口编的一句话,险些让她当了真。 许成安仍旧想不明白,却见她不愿解释,也只好作罢。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官道被雨水浸得泥泞难行,车轮不时陷进浅坑里。车夫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避开路边的积水。 行至一处山坳时,马车忽然重重一震。 宋圆险些从座位上滑下来。 外面很快传来车夫的声音: “二位,车轮卡住了。” 许成安率先下车。 右侧车轮陷进一片烂泥中,轮下还卡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车夫催马试了几次,车身仍旧纹丝不动。 车夫满头是汗。 “许少侠,你在后面推,我赶马往前试试。” 许成安卷起袖子,双手抵住车厢。 “一、二——” 马匹用力向前,车轮只在泥里转了半圈,又重新陷了回去。 宋圆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折腾了半天,马车仍旧没动,只能提着裙摆跳下来。 “我也帮忙。” “宋姑娘,这里泥多——” 许成安的话还没说完,她一只脚已经陷进泥里。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 “……” 她若无其事地把脚拔了出来。 “没事,推吧。” 三个人折腾了许久,衣摆与鞋面全都溅满了泥。宋圆额角出了一层薄汗,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两道泥痕。 车轮依然牢牢卡在泥坑里。 就在这时,官道另一端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一辆象牙白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身宽大,边角以银饰包覆,四角悬着精致的银铃。 就连拉车的两匹白马都毛色油亮,数名侍从策马护在两侧,与宋圆他们这辆满是泥点的旧马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夫见状,连忙招呼众人让开道路。 对面的马车却在经过时停了下来。 一名侍从策马上前,靠近车窗低声禀道: “少宫主,前面有辆马车陷住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挑开。 谢无尘向外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车夫与许成安,最终落在脸上沾着泥痕的宋圆身上。 宋圆扶着车厢,整个人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两人隔着细密的雨丝对视片刻。 谢无尘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开口: “宋姑娘。” “看来每回见你,都少不了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