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稚走后,林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还放着那罐只喝了一口的啤酒,易拉罐表面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在木纹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老小区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干道的车灯偶尔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林然拿起那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口。很苦,很冰,冰得他太阳穴一阵刺痛。 但他需要这种刺痛。 需要清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清发来的消息:“学长,牛奶喝了吗?有没有好睡一点?” 林然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才回:“喝了,谢谢。” “那就好!明天周一,早上有课吗?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好。” “那七点半食堂见!晚安~” “晚安。” 林然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酒。酒精在胃里烧灼,却烧不掉脑子里的混乱。 苏稚的吻。 她嘴唇柔软的触感,她带着酒气的呼吸,她贴在他身上时单薄的体温。 还有他自己身体诚实的反应——那么快,那么强烈,强烈到让他觉得羞耻。 他明明有女朋友。 沈清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全心全意地喜欢他。 他应该推开苏稚的。应该立刻推开,然后告诉她“我有女朋友了,我们不能这样”。 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他还回应了那个吻。他的手搂住了她的腰,他的舌头回应了她的试探,他的身体…… 林然猛地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冷水,把脸埋进水池。 冰水刺激着皮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脸色苍白,嘴唇上好像还残留着苏稚的味道。 柑橘香,混着啤酒的苦涩,和眼泪的咸味。 一个绝望的吻。 林然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苏稚第一次来月经,吓得躲在女厕所不敢出来。 他跑去小卖部买了卫生巾,让女生帮忙送进去。 后来苏稚红着眼睛出来,小声说:“林然,谢谢你。你是唯一知道我这种糗事的男生。” 他说:“这有什么,很正常。” 她说:“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脏?” 他说:“不会。你是苏稚,怎么样都不会脏。” 那时她才十三岁。现在她二十岁,却觉得自己“脏”,因为不会取悦男人,因为在床上哭,因为像个“傻子”。 林然一拳砸在洗手台上。 陶瓷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指关节瞬间泛红。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烧掉理智,烧掉道德,烧掉对沈清的愧疚。 只剩下对苏稚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扭曲的保护欲。 他想保护她。 用任何方式。 哪怕这种方式……是错误的。 …… 周一下午,林然在法学院教学楼门口等沈清。 她刚下课,抱着几本书走出来,看见他时眼睛弯了起来:“学长!” “嗯。”林然接过她手里的书,“下午没课了?” “没了。”沈清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我们去图书馆?” “好。” 两人走在校园里。秋日的阳光很好,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路上有很多情侣,手牵手,或者搂着肩,说说笑笑的。 很平常的景象。 但林然却觉得不自在。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扫过周围,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学长,”沈清突然说,“你最近好像总是心不在焉。” 林然心里一紧:“……有吗?” “有啊。”沈清仰头看他,“刚才我说了三句话,你一句都没应。” “……抱歉。”林然揉了揉眉心,“可能实习太累了。” “那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沈清眼睛亮起来,“最近有部爱情片上映,听说很好看。” 林然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那句“好”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周末可能有事。” “什么事啊?” “实习那边……可能要加班。”林然移开视线。 沈清“哦”了一声,声音里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那就下次。工作重要。” 林然看着她善解人意的笑容,心里那股愧疚感又涌上来。 他握紧她的手:“对不起。” “干嘛道歉啊。”沈清摇摇头,“你忙正事,我理解的。” 她总是这样。温柔,体贴,从不抱怨,从不追问。 好得让人心疼。 也好得……让人窒息。 林然突然想,如果沈清任性一点,无理取闹一点,也许他心里会好受些。 但她不会。 她永远那么懂事,懂事得让他连分手的理由都找不到。 …… 晚上七点,林然回到出租屋。 他刚掏出钥匙,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身,苏稚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气色好了些。 “林然。”她小声喊。 林然看着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你怎么来了?” “我……”苏稚走过来,把纸袋递给他,“给你带了晚饭。学校后街那家煲仔饭,你以前最爱吃的。” 林然接过纸袋,还能感觉到温度。他打开门:“进来吧。” 苏稚跟在他身后进屋。房间还是老样子,简单,整洁,书桌上堆满了法律书籍。 “坐。”林然把纸袋放在餐桌上,“你吃了吗?” “吃了。”苏稚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林然,我……我是来道歉的。” 林然正在拆包装盒的手顿了一下。 “昨天我喝多了,说了很多胡话,还……还做了过分的事。”苏稚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你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然转过身,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苏稚,”他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苏稚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什么?” “我答应帮你。”林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但要有规则。” 苏稚的嘴唇颤抖着,很久,才发出声音:“……什么规则?” 林然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第一,只是练习。不谈感情,不谈未来,不干涉彼此的生活。” 苏稚点头。 “第二,不留痕迹。不能有吻痕,不能影响你正常生活。” “……好。” “第三,”林然看着她,“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够了,或者我女朋友发现了,立刻停止。” 苏稚的眼神闪了一下:“沈清……她会发现吗?” “我不知道。”林然实话实说,“但我会尽量小心。” 苏稚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你会告诉沈清吗?” 林然摇头:“不会。” “为什么?”苏稚的声音很轻,“你……你不爱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林然心里。 他爱沈清吗? 他喜欢她,心疼她,感激她,但……爱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沈清靠在他肩上时,他心里是平静的。当沈清吻他时,他心里是温柔的。但当苏稚吻他时…… 他心里是山崩地裂。 “这不重要。”林然站起来,避开她的目光,“重要的是,我已经答应她了。所以……不能辜负她。” 苏稚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林然看不懂的情绪。 “林然,”她轻声说,“谢谢你。” 林然没说话。 他走到餐桌边,打开煲仔饭的盖子。腊肠的香味飘出来,还冒着热气。 “一起吃吧。”他说。 苏稚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林然把饭分出一半,推到她面前。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很家常的场景,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吃完饭,苏稚主动收拾桌子。林然去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 “林然,”苏稚站在厨房门口,“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林然的手顿了一下。 “明天。”他说,“明天晚上七点,你来这里。” “好。”苏稚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那……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林然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你人来就行。” 苏稚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林然,”她说,“你永远是我最信任的人。” 林然的心猛地一疼。 他想起小时候,苏稚摔伤了膝盖,他背她去医务室。她趴在他背上哭,说:“林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后来她交了男朋友,她说:“林然,你是我最好的哥们。” 现在她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永远都是“朋友”,“哥们”,“信任的人”。 永远不是“喜欢的人”,“爱的人”,“想在一起的人”。 林然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苏稚走了。林然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出单元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回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屏幕上有沈清发来的几条消息—— “学长,今天上课老师讲了个案例,好有意思,下次讲给你听。” “你吃饭了吗?别又随便对付。” “晚安,明天见。” 林然盯着那几条消息,很久,才回:“晚安。” 发送。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苏稚的名字,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记得吃饭。” 几乎立刻,苏稚回了:“好。你也是。” 林然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沈清温柔的笑脸。 苏稚绝望的眼神。 沈清牵着他的手在操场散步。 苏稚吻他时颤抖的呼吸。 沈清说“我喜欢照顾你”。 苏稚说“我只有你了”。 两个女孩,两种人生。 而他站在中间,像个卑鄙的骗子。 林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错了。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只能往前走。 因为回头……也是悬崖。 只是悬崖的方向不同。 窗外,夜色渐深。 明天,一切将正式开始。 一场以“练习”为名的荒唐戏码。 一场注定会有人受伤的游戏。 而他,是那个最卑劣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