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元旦。 距离那场席卷市一院的“风暴”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 新闻的热度在慢慢消退,网上的谩骂也逐渐被新的娱乐八卦所取代。 所有人都知道医院塌了一层天,但除了那几个被带走的名字,谁也不知道废墟底下到底还埋着什么。 尤其是……我妈。 整整小半个月,她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虽然虎爷说过“没事”,虽然我也在心里无数次推演过那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但只要没听到她的声音,没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那种悬在半空的心就始终落不回肚子里。 十点一刻。 就在我刚把磨好的豆浆倒进杯子里的时候。 “嗡——嗡——” 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开始震动。 我抓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妈妈】。 我深吸了一口气,甚至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很安静。 没有嘈杂的背景音,没有哭声,也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激动。 “儿子。” 妈妈的声音传了过来。 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稳。就像是平常下班后给我打个电话问我吃了没一样,听不出一丝波澜, 只透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哎,妈,是我。您……您没事吧?” “没事。” 她淡淡地回了一句,“调查结束了,刚把手机发回来。”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我浑身的肌肉瞬间松弛了下来。 结束了。 这意味着,虎爷的运作成功了。 她过关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您在哪呢?我这就过去看您……” “不用过来了。” 妈妈打断了我,“我想……去你那儿。”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寻常母亲的依赖,却又显得那么客气: “我想吃你做的饭了。随便弄点什么都行,热乎的就好。” “好!好!我这就做!”我连声答应,“您直接过来,晓雅也在家,咱们一家人过个节。” 挂断电话,我转身就冲进了卧室。 “老婆!老婆快醒醒!” 我拍了拍晓雅那在睡梦中依然泛着粉红的脸蛋, “快起来,妈要来了!” 晓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里满是茫然,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啊?妈?她……” 晓雅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出来了?没事了?” “没事了。”我一边翻找着衣服,一边说道, “快收拾收拾,我去买菜。” …… 十一点半。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妈妈。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那个我也很熟悉的公文包。 小半个月不见,她瘦了。 原本丰腴的脸颊微微凹陷了一些,眼角的细纹似乎也深了几分。 虽然化了淡妆,试图遮盖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憔悴,但眼神里的那股光,却比以前更加内敛、深沉了。 那是经历过审讯室的灯光、经历过无数次心理博弈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妈!” 晓雅乖巧地叫了一声,赶紧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 妈妈看着我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哎,都在呢。”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环视了一圈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家,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塌下来了一些。 “还是家里暖和。” 她感叹了一句,脱下大衣递给晓雅。 大衣下面,依然是那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保持著作为“主任”的体面。 饭菜已经摆满了桌子。 红烧鱼、粉蒸肉、清炒菜心,还有一锅炖得浓白的鲫鱼豆腐汤。 我们三人围坐下来。 气氛有些微妙。 那种微妙在于,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彼此在这个巨大的漩涡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妈妈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 “好喝。”她轻声说道,“在里面这几天,吃得倒是不少,就是没滋味。” “妈,您多吃点。”我给她夹了一块鱼腹肉,“以后就在家吃,天天给您做。” 妈妈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又看了看晓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院长……双规了。” 她突然抛出了这句话,语气平淡。 我和晓雅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贪污,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妈妈掰着手指头,像是在背诵一份判决书, “还有……生活作风问题。听说光是在他那个秘密据点里搜出来的现金,点钞机都烧坏了两台。” 我看着她。 我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悲伤、愤怒,或者是恐惧。 毕竟,那是她跟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是她在医院里的靠山,甚至在那些视频里,她是那个男人胯下的玩物。 但是,没有。 她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您……”晓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您的工作……” “照旧。” 妈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护理部主任,还是我。甚至因为在这件事里我”主动配合“,组织上还表扬了我,说我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立场。” 说到“站稳立场”这四个字时,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我心里一动。 果然。 一切都如虎爷所料。 她把自己摘出来了,而且摘得干干净净。 在那个审讯室里,她一定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权力胁迫、长期忍辱负重、最终幡然醒悟并大义灭亲的受害者形象。 而那些不堪入目的视频,反而成了她被“胁迫”的铁证。 “那……院长那个位置呢?”我试探着问道。 妈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能看穿我心里那点不对劲的关心。 “空降了一个。” 她淡淡地说道,“是个外地调来的,背景挺大,估计是为了避嫌,上面没敢用本院的人。现在医院里乱成一锅粥,行政那边人人自危,副院长也倒了两个,剩下的也不干净。” 她顿了顿,放下碗,目光看向窗外。 “不过,新院长刚来,两眼一抹黑,总得有人干活。” “上面领导找我谈话了。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我是老同志,又是业务骨干,要我多担待点,先把摊子稳住。那个空缺的副院长职权,让我先代管一下。” “代管”。 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任何承诺都要重。 在职场上,临危受命、代管工作,往往就是晋升的前奏。 只要她能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配合新院长把医院稳住,不出乱子,那么等到风头一过,那个“代”字,就有很大的概率会去掉,正式提拔为副院长。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明明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身上或许还沾着那个倒台院长的气息,但此刻,她却像是一棵经过了暴风雨洗礼的老树,不仅没倒,反而扎根更深了。 “妈,恭喜您。” 我由衷地说道,举起手里的饮料杯,“这算是……因祸得福吧。” 妈妈看了看我举起的杯子,并没有显得很高兴。 她叹了口气,并没有碰杯,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什么福不福的。” 她低声说道,“都是拿命换的。要不是……” 她的话头戛然而止。 要不是什么? 要不是有人运作?要不是她在那张床上忍受了那么多的屈辱?要不是她狠下心来出卖了那个男人? 她没说。 她看着我和晓雅,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只要你们好好的,妈受点罪,不算什么。” “我看你们小两口现在……挺好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晓雅,又看了看我。 晓雅脸一红,低下头扒饭。 “挺好的,妈。”我笑着说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们也想通了。日子嘛,还得过。” “那就好。” 妈妈点了点头,“想通了就好。人呐,只要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当是做了场梦,醒了就忘了吧。” 这顿饭吃得很快。 妈妈的胃口似乎并不好,只吃了一小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刚吃完没多久,她的手机就响了。 是一串内部短号。 “喂?我是王慧茹。” 她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切换到了那种干练、威严的工作模式, “什么?家属在闹?保卫科的人呢?告诉家属,医院不会推卸责任,领导马上就到。” “好,我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她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大衣。 “我得走了。” 她一边穿大衣,一边对我们说道, “医院那边现在是一团乱麻,那帮人平时一个个挺能耐,真出了事都成了缩头乌龟。还得我去擦屁股。” “这么急?”晓雅有些不舍,“妈,您刚回来,不多歇会儿?” “歇不了啊。” 妈妈系好围巾,苦笑了一下,“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有人盼着我倒霉,也有人等着看我笑话。我得做出点样子来,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她走到门口,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小云。” “哎,妈。” “最近……如果没什么事,就别往医院跑了。也不要跟外人提我的事。” 她继续叮嘱道,“还有……那个谁……” 她没有说出名字,但我知道她指的是虎爷。 “替我……谢谢他。” 说完,她推开门,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