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历五〇〇〇年·三月十六日·寅时·天玄宗主峰绝顶】 月亮变了颜色。 陈长生是在阵法的灵力网络中最先感知到这一变化的,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遍布阵法间质层的十六缕暗线,暗线捕捉到了外界天象灵力的一次剧烈异变:原本因劫云遮蔽而漆黑一片的天穹,忽然出现了一道血红色的光源。 陈长生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景象让那双一贯沉稳的凤眸骤然收紧。 劫云之上,一轮硕大得骇人的血红色满月正在破开云层,缓缓升起,那轮血月的直径至少是正常满月的三倍,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无数条血管在月面下涌动,血月散发出的光芒将整片天穹染成了猩红色,连方才因欲劫异变而凝聚的血色劫云,都在这轮血月面前显得暗淡了几分。 “不对。” 陈长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殷红妆交给自己的那份情报,血月魔宫的全面进攻,情报中预估的时间是四月初一。 四月初一。 今天是三月十六。 “提前了半个月……” 话音未落,主峰东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不是劫雷。 是护山大阵被人从内部击碎阵眼时发出的结构性崩塌之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三声巨响在一息之间接连炸开,如同三面巨鼓被同时擂破,天玄宗经营了数千年的护山大阵在三处阵眼同时碎裂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笼罩在群峰之上的那层淡金色光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裂缝,裂缝从三处阵眼的方位向四面八方蔓延。 “残月。”陈长生低声吐出了两个字。 周元庆。 血月魔宫潜伏在天玄宗执事殿的暗子,殷红妆交出的渗透网络图上清清楚楚地标注着这个名字和这个代号,陈长生命令殷红妆让三个暗子按兵不动,是因为情报显示血月进攻在四月初一,在此之前暗子没有理由暴露。 但血月魔君直接提前发动了攻击。 殷红妆的“按兵不动”命令在血月魔君的直接激活指令面前,毫无约束力,残月的忠诚归属是血月魔宫,不是殷红妆,更不是陈长生。 “我漏算了。”陈长生的指甲掐入了掌心。 “不,不是漏算,是血月魔君的决策超出了情报能预测的范围,殷红妆只知道四月初一的计划,但血月魔君有权随时更改计划,尤其是……” 目光扫向了头顶那轮血月。 “尤其是当情道碎片被唤醒的时候。” 化神境以上的修士都能感知到大道残韵的异常波动,血月魔君是合体境强者,情道碎片苏醒的那一刻,方圆千里内的所有合体境修士都不可能毫无察觉。 苏沧澜渡劫引出了情道碎片。 血月魔君嗅到了机会。 于是提前动手。 逻辑链条在一瞬间被串联完毕,但清晰的分析并不能改变眼前的绝境。 护山大阵的光幕在陈长生的注视下彻底碎裂。 淡金色的碎片像一场倒流的金雨从天空坠落,消散在群峰之间,失去了护山大阵的屏障,天玄宗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血月之下。 然后,魔修来了。 从东面,从南面,从西面,从北面,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如蝗虫般越过了已经不存在的大阵屏障,扑向天玄宗的各座山峰,黑色的法袍上绣着血红色的弯月纹样,每一个人都在释放着浓烈的魔气,数百道魔气汇聚在一起,在天玄宗的上空形成了一片翻滚的黑色云海。 陈长生所在的主峰绝顶,是所有攻击方向中压力最大的一处。 因为苏沧澜在这里。 一道足以让整座主峰都在颤抖的灵压从天际碾压而下。 合体境。 陈长生抬头,看到了远处天际的一道身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被血色光芒包裹的人形轮廓,站在那轮血月的正下方,像一尊从血月中降世的魔神,血月的光芒以那道身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而来,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灵气被强行扭曲成带有魔性的浑浊气息。 血月魔君。 没有宣战,没有通牒,没有任何仪式性的前奏。 合体境的灵压直接对着主峰绝顶砸了下来。 渡劫大阵的光罩在合体境灵压和血月之力的双重冲击下剧烈摇晃,九个节点的阵盘同时发出了尖锐的过载嗡鸣,已经因欲劫变故而不堪重负的阵法结构,在外力的冲击下开始加速崩溃。 第2节点的阵盘率先炸裂。 青玉碎片夹着金色的符文残光向四面八方飞溅,一块拇指大的碎片擦着陈长生的耳际飞过,在脸颊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阵法的灵力网络开始紊乱。 暗网的信号在急速衰减。 引渡符阵的锁定力量也在随着阵法结构的崩溃而减弱,那些钉入精元管道的符文开始松动,像一只只即将脱落的钉子。 陈长生做出了决定。 “断。” 化神初期的灵力在丹田中猛然炸开,不是向外输出,而是向内收缩,以一种近乎自伤的暴烈方式,将引渡符阵中残留的所有符文从经脉上强行剥离。 “痛。” 像是有一百把烧红的铁钳同时从骨髓中拔出。 陈长生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双手死死地撑在阵盘上,十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指甲断裂,鲜血沿着指缝渗入了青玉阵盘的缝隙中。 符文脱落了。 最后一道引渡符从丹田壁上撕裂而下的瞬间,精元的外泄骤然停止了。 连接中断。 阵法的第五节点在失去了传导核心后猛地暗了下去,管道中的灵力流动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整张灵力网络因此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中央区域,苏沧澜的身体在失去精元支援的那一刻,灵力光甲的碎裂速度暴增了数倍,大片大片的光甲从身体表面剥落,露出了里面青筋暴突的血肉。 一声闷哼从苏沧澜的紧闭的双唇间挤出。 不是痛苦的闷哼。 是被欲劫在失去安抚后疯狂反扑时发出的、介于挣扎与沉沦之间的声响。 合体巅峰的修为在剧烈波动,灵压忽强忽弱,像一盏被狂风吹拂的烛火。 陈长生没有回头去看苏沧澜。 站了起来。 双腿微微发软,精元总量在经历了近两个时辰的持续抽取后只剩下不到两成,但每一缕残存的精元都已经被大道残韵反复淬炼过,品质之高远超化神初期应有的水准。 化神中期的壁垒削薄到了三。 差一点。 就差一点。 “没时间了。”陈长生抹掉了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 “先活下来。” 绝顶平台的边缘,三道黑色的身影正在飞速接近。 元婴境魔修。 领头的那个手持一柄弯刀,刀身上缠绕着猩红色的魔气,面容狰狞,一看到陈长生便咧嘴笑了起来。 “就是这小子?苏沧澜的炉鼎?”领头魔修的声音沙哑刺耳。 “宫主说了,活的值十万灵石,死的值一千,兄弟们,手下留活。” “活的?”陈长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你们宫主对我的了解,似乎有些过时了。” 领头魔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陈长生身上绽放出来的灵压,不是元婴境。 是化神境。 “化……化神?”领头魔修的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 “情报上明明说是元婴……” 话没说完。 陈长生动了。 精元稀薄到了极致,没有余力挥霍在花哨的法术上,化神初期的灵力凝聚在右掌,不成形,不变化,只是单纯地以最暴烈的方式向前推出了一掌。 一掌。 经过大道残韵反复淬炼的精元在接触到魔修灵力护体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越至极的嗡鸣,那声嗡鸣中蕴含着某种远超化神初期应有的、接近天道法则本身的韵律。 领头魔修的灵力护体像薄纸一样被撕开了。 掌劲贯入胸腔,五脏碎裂,元婴在丹田中来不及逃逸便被那股带有大道气息的精元碾碎。 一息杀一人。 剩余两名魔修大骇失色,转身就逃。 陈长生没有追。 不是不想,是追不起,那一掌耗去了剩余精元的一成半,总量已经降到了不足一成五,再来两掌同样威力的攻击,丹田就要见底了。 但不能让魔修把消息带回去。 “走不了。”陈长生的声音在两名逃窜的魔修背后响起,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右手一翻,掌心中凝出了两枚指甲盖大小的灵力飞针。 精元含量极低。 但品质极高。 两枚飞针离手,在空中划出了两道几乎不可见的金色细线,分别没入了两名魔修的后脑。 飞针的穿透力远不足以直接致命,但蕴含在飞针中的大道气息在进入魔修体内后,与魔修经脉中的魔气发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像一滴水落入了沸腾的油锅。 两名魔修同时发出了惨叫,身体在半空中痉挛了一瞬,修为尽散,直直地从山腰上坠落下去。 三名元婴魔修,全灭。 陈长生收回了手掌,手指在微微颤抖。 精元总量:约一成二。 “够用了。”陈长生低声对自己说。 “暂时够用了。” 脚下的主峰在持续震动。 从绝顶向下俯瞰,整座天玄宗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战,各峰之上火光冲天,法术的光芒和魔气的黑烟交织在一起,爆炸声、惨叫声、法器破碎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了一片混沌的战场噪音。 天际,血月魔君的身影已经从远处移动到了距主峰不足十里的位置,合体境的灵压如同一座倒扣的大山,压得主峰半山腰以上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但血月魔君没有立即冲入主峰。 因为渡劫大阵虽然在崩溃,但苏沧澜的修为波动依然在合体巅峰的层级徘徊,一个正在渡劫的合体巅峰,和一个完好状态的合体巅峰是两回事,但对于同为合体境的血月魔君来说,强攻一个随时可能渡劫成功突破大乘的修士,风险太大。 围而不攻。 用魔修消耗天玄宗的有生力量,用持续的外部压力加剧苏沧澜渡劫的不稳定性,等待苏沧澜渡劫失败或力竭的那一刻。 “老狐狸。”陈长生低声骂了一句。 半山腰的山脊上,又有数道黑影在向绝顶方向移动。 更多的魔修正在上山。 陈长生盘算着剩余的精元,心中飞快地计算着战斗力的分配方案。 一成二的精元,大道残韵淬炼后的品质足以对付元婴境,但面对化神境以上的魔修就力不从心了,而血月魔宫既然是全面进攻,化神境的战力不可能缺席。 “殷红妆那边……” 陈长生试着发出了一道神识传音,方向朝着外门。 没有回应。 再试。 依然没有回应。 “被截断了,还是在交战中顾不上?”陈长生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过多纠结,殷红妆是元婴巅峰的魔修,在外门那个层级的战场上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被牵制住无法传递信息是极有可能的。 “慕容霜华呢?” 城外方向,陈长生的神识被血月的干扰力场严重削弱,只能感知到一片混乱的灵力碰撞波动,分不清哪些是碧落宫的,哪些是魔修的。 “三道保险,在血月提前进攻这个变量面前,全部要重新评估。”陈长生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主峰西面的山脊上忽然炸开了一阵璀璨的银白色光芒。 那道光芒在血色笼罩的夜空中格外刺目,带着一股陈长生无比熟悉的气息,野性的、高傲的、不属于人类修士的古老力量。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光芒中掠出,足尖轻点山脊碎石,三个起落便到了陈长生面前。 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翻飞,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狐耳竖得笔直,金色竖瞳中倒映着漫天的血光与火焰。 瑶姬。 “你还活着。”瑶姬落地的瞬间,第一句话不是问候,不是担忧,而是一个陈述句,金色的眸子快速地扫了陈长生一眼,从头到脚,目光在那双还在渗血的手上停了一瞬。 “看起来不太好。” “精元不到两成,壁垒没破,被阵法的引渡符吃了一大口。”陈长生的回答同样简洁。 “你怎么过来了?原计划是你守在三十里外。” “三十里外的三七节点已经没有意义了。”瑶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第二节点炸了,你自己都中断了传导连接,阵法还剩七个节点在运转,结构已经残缺了,从外部切断三七回路中断渡劫这条路走不通了。” “我知道。” “那我待在三十里外干什么?看月亮?”瑶姬嗤了一声,九条银白色的大尾巴从身后展开了三条,像三面蓬松的巨盾挡在了陈长生的侧后方。 “你这副半残的样子还打算一个人守主峰?” 陈长生没有反驳。 因为瑶姬说得对。 “血月提前了半个月。”陈长生快速地将关键信息递了出去。 “不在情报预估的时间内,殷红妆的信息没有问题,是血月魔君临时改变了计划。” “为什么?” “情道碎片。” 瑶姬的金色竖瞳猛地收缩成了一条细线。 “什么意思?” “苏沧澜渡劫的天劫强度引发了大道残韵的大规模活化,在这个过程中,一枚沉睡在归墟方向的情道碎片被唤醒了。”陈长生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我在阵法中感知到了碎片的气息,和穿越时经过归墟被触碰的那缕金光一模一样。” 瑶姬沉默了两息。 对一个活了三千年以上的上古妖族公主来说。“情道碎片”这四个字的分量远比对人类修士要重得多。 “本宫明白了。”瑶姬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血月魔君也感知到了碎片的气息,所以提前动手,想趁苏沧澜渡劫自顾不暇的时候一举拿下天玄宗,抢在所有人之前得到碎片。” “不止。”陈长生抬手指了指天际那轮血月。 “你看那轮血月的位置。” 瑶姬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血月悬挂在天穹正中,正好在渡劫大阵的正上方。 “那不是真正的月亮。”陈长生的声音微微冷了下来。 “那是血月魔宫的镇宫之宝‘血月天镜’,合体境强者以本命精血祭炼的法器,挂在天上是为了两个目的。” “哪两个?” “第一,干扰天劫,血月天镜的魔性之力能扰乱天劫的降落节奏,让苏沧澜在对抗欲劫的同时还要分心应对被扭曲的劫雷轨迹,这会极大地增加渡劫失败的概率。” “第二?” “第二,牵引碎片。”陈长生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情道碎片正在从归墟方向移动,血月天镜悬挂在碎片飞来的路径正上方,以合体境的灵力为引,试图在碎片到达天玄宗之前就将其截获。” 瑶姬的九条尾巴全部竖了起来,尾巴尖端的银白色毛发微微炸开。 “他想截走碎片?” “想。” “能做到吗?” “如果苏沧澜渡劫失败,天劫消散后大道残韵的活性会急速下降,碎片失去吸引力有可能重新沉睡,血月天镜就是唯一还在释放足够引力的东西,碎片会被天镜牵引过去。” 瑶姬深吸了一口气,竖瞳中的金色光芒变得危险而凌厉。 “所以血月魔君的策略是:不需要强攻主峰,只需要让苏沧澜渡劫失败,然后用血月天镜截走碎片。” “对。”陈长生点了点头。 “护山大阵被残月破坏、数百魔修涌入各峰,这些都是牵制手段,真正的杀招是那轮血月。” 山脊下方,又有数道黑影在快速接近。 瑶姬的狐耳微微转动了一下,捕捉到了黑影的方位和数量。 “七个,四个元婴,两个元婴巅峰,一个化神初期。”瑶姬用尾巴指了指山脊下方,声音带着几分上古妖族面对弱者时特有的漫不经心。 “你打得了吗?” “化神初期那个我来,元婴的交给你?” “以你现在的状态?”瑶姬斜眼看了陈长生一眼。 “精元不到两成还要跟化神初期打?” “精元不多,但品质够。”陈长生活动了一下还在渗血的手指。 “大道残韵淬炼过的精元,打同阶的魔修绰绰有余,何况魔修的化神初期和正道的化神初期不是一个概念,根基不稳,灵力驳杂,真打起来,未必比元婴巅峰强多少。” “行。”瑶姬没有再争论。 “不过别死了,你死了本宫的封印谁来解?” “放心。”陈长生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还欠你一层封印,欠债不还,我怕你化了原形来咬我。” 瑶姬的狐耳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表情。 “少贫嘴。” 黑影已经到了山脊下方三十丈处。 领头的那个化神初期魔修一身黑色法袍,胸口绣着一轮血红色弯月,面容清瘦阴沉,一双三角眼在血月的光芒下闪烁着贪婪的光。 “哟。”魔修停在了三十丈外,目光从陈长生移到了瑶姬身上,又从瑶姬身上移到了那九条银白色的尾巴上,眼中的贪婪更浓了。 “九尾天狐?这东西不是绝种了吗?本座今夜来得值啊,道心蒙尘体加一只九尾天狐,宫主得赏我一件上品魔器。” “你的情报过时了。”陈长生淡淡地说。 “跟你们宫主一样过时。” “怎么说?” “你们以为我还是元婴境。” 化神初期的灵压从陈长生体内释放出来。 精元虽少,但品质带来的灵压质感远超正常的化神初期。 魔修的脸色变了。 “化神?你什么时候……” “谈不上什么时候。”陈长生的右手抬起,掌心朝前。 “只谈你还能说几句话。” “杀!”魔修不再废话,弯刀出鞘,血红色的魔气裹着刀刃向陈长生的头颈斩去。 陈长生侧身一让。 刀风擦着鼻尖而过,带走了几根碎发。 精元不多,不能硬拼,只能以巧破力。 但“巧”这个字,在前世精通博弈论的陈长生这里,从来不是难事。 陈长生后退了三步。 魔修以为对方在闪避,弯刀连斩三记,每一刀都带着化神初期的全力输出,猩红色的刀芒在夜空中划出三道血色残影。 三刀全部落空。 不是陈长生速度快,而是每一步后退的方向都恰好避开了刀芒的最大杀伤范围,就好像他在出刀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刀的轨迹。 实际上,这确实是“知道”。 化神境修士的战斗,灵力运转的轨迹在出手之前就已经在经脉中形成了明确的走向,陈长生的神识虽然因精元不足而感知范围大幅缩小,但在十丈之内,经过大道残韵淬炼的神识对灵力流向的捕捉精度反而比以往更高。 魔修的第四刀劈出的瞬间,陈长生终于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前进。 身体猛地贴了上去,贴到了弯刀的内侧,贴到了魔修挥刀的空门之中。 右掌贴上了魔修的小腹。 极少量的精元,以极高的品质,从掌心渡入。 大道气息与魔修体内浑浊的魔气在丹田处发生了剧烈的冲撞。 魔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丹田内的灵力在大道气息的冲击下陷入了短暂的混乱,经脉中的魔气像被搅动的泥水一样翻涌倒流,剧烈的内伤在一瞬间蔓延到了全身。 “你……”魔修瞪大了三角眼,嘴角溢出了一口黑血。 “说了。”陈长生的手掌加重了力道。 “你的情报过时了。” 精元再送一分。 魔修的丹田碎裂了。 身体从山脊上坠落,翻滚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陈长生收回手,掌心微微发烫。 精元总量降到了不足一成。 “行了。”瑶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长生回头看去。 六名元婴魔修的尸体散落在山脊的另一侧,每一个身上都有着三道到五道不等的利爪痕迹,没有法术,没有灵力波动,纯粹的物理撕裂。 瑶姬的指尖还挂着一缕淡淡的血丝,金色竖瞳中的杀意尚未完全退去。 “六个元婴境,用了七息。”陈长生看了一眼那些尸体上的爪痕深度。 “这不是元婴级的妖力能做到的。” 瑶姬沉默了一瞬。 然后,九条银白色的大尾巴,全部展开了。 不是方才只展开三条时的防守姿态,而是九尾齐出,像九面银白色的巨大羽扇在身后全部张开,每一条尾巴都在发出柔和而强大的银白色光芒,光芒中蕴含的灵力波动远超元婴境的范畴。 化神中期。 陈长生的瞳孔微微一缩。 “封印解了?” “没有完全解。”瑶姬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方才你在阵法里面被那个老东西抽精元的时候,阵法引发的大道残韵波动太过强烈,本宫在三十里外也被波及了。” “波及?” “嗯,大道残韵的活化冲击了第三层封印的根基。”瑶姬抬起右手,翻了翻手腕,手腕内侧原本有一圈暗银色的封印纹路,此刻那圈纹路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肘部,颜色从暗银变成了淡金。 “第三层封印没有完全解开,但被冲击松动了大约七成,本宫强行撑开了剩余的三成。” “代价呢?” “封印反噬。”瑶姬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撑开封印的那一刻,妖丹被反噬之力灼伤了一小部分,打完这一仗之后,得静养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陈长生重复了一遍。 “别用那种眼神看本宫。”瑶姬竖瞳微眯,九条尾巴中有一条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比起你这副精元见底还在强撑的样子,本宫的妖丹灼伤不过是皮外伤,你现在还能打几场?” “如果是元婴境的散兵,还能再打三到四个。”陈长生如实回答。 “化神境以上的,打不了了。” “那就别逞能。”瑶姬走到了陈长生的前方,九条尾巴在身后重新调整了阵型,其中三条尾巴向前展开呈扇形,形成了一道妖力屏障;三条尾巴向左右两侧延展,覆盖了侧翼的防御死角;剩余三条尾巴高高竖起指向天空,银白色的尖端凝聚出了三团拳头大小的妖力光球,随时可以发射。 攻守一体的九尾阵型。 “你守在本宫身后。”瑶姬的语气不容商量。 “化神以下的,本宫解决,化神以上的,你动脑子,本宫动手,分工明确。” “什么时候开始给我下命令了?”陈长生笑了一声。 “自古以来,上古妖族和人类修士合作打仗,都是妖族在前面杀,人类在后面出主意。”瑶姬的狐耳微微抖了一下。 “三千年前本宫还是公主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那你三千年前也没碰上过我这样的人类。” “确实没有。”瑶姬的竖瞳偏了过来,金色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光一闪而过。 “所以才站在这里。” 话音未落,天际又一阵灵力波动传来。 血月魔君的身影动了。 不是向主峰移动,而是向上,向那轮挂在天穹中央的血月天镜靠近。 陈长生抬头。 “怎么了?”瑶姬问。 “血月魔君在加速天镜的运转。”陈长生的声音沉了下来。 “牵引碎片的力量在增强,碎片……快到了。” 瑶姬的九条尾巴微微绷紧。 “碎片到了之后会怎么样?” “如果被血月天镜截走,血月魔君得到情道碎片,突破大乘境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候,别说天玄宗,整个中州都要改姓。” “如果没被截走呢?” “如果碎片越过天镜的拦截直接落入主峰……”陈长生的目光扫向了身后那座崩溃大半的渡劫大阵,以及阵法中央那个灵力光甲已经碎裂大半、修为剧烈波动的苏沧澜。 “苏沧澜的渡劫会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阶段。” “你呢?”瑶姬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与战局无关的问题。 “碎片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陈长生沉默了三息。 血月的光芒在面孔上投下了一片猩红色的阴影,让那双一贯沉稳的凤眸看起来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我打算……” 话没说完。 主峰下方,大地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震动,比之前所有的震动都要剧烈,像是有什么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涌上来。 渡劫大阵中央,苏沧澜那双紧闭了整整四个时辰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眼睛里没有瞳仁。 只有一片混沌的、翻涌的、如同两团微型星云般旋转着的灵力漩涡。 合体巅峰的修为不再是“波动”了。 而是在失控。 巨大的灵压从苏沧澜的身体中无差别地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出,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将残存的六个阵盘中又有两个掀翻碎裂,将主峰绝顶的地面碾出了蛛网般的裂纹,将半空中的血色劫云撕开了一个数十丈宽的巨大缺口。 那个缺口的正中央,极其遥远的天际尽头,一个金色的光点在猩红色的夜空中清晰可见。 比方才更亮。 更近。 更清晰。 情道碎片。 已经可以用肉眼看见了。 瑶姬的九条尾巴全部炸开了毛,银白色的长发在暴涨的妖力中无风自动,金色竖瞳死死地盯着那个光点,瞳孔的形状从竖线微微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菱形,那是上古妖族在感知到极度危险或极度重要的事物时才会出现的本能反应。 “它来了。”瑶姬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三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凝重。 天际的金色光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血月天镜的光芒在暴涨。 血月魔君的灵压在暴涨。 苏沧澜的失控灵力在暴涨。 三股力量,同时向那枚正在坠落的情道碎片伸出了手。 陈长生站在主峰半山腰的山脊上,身后是濒临崩溃的渡劫大阵和修为失控的苏沧澜,身前是九尾齐展、化神中期妖力全开的瑶姬,头顶是血月魔君和正在逼近的情道碎片。 精元不足一成。 壁垒未破。 三方混战。 碎片将至。 瑶姬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方才没说完的话,碎片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陈长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