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再想想。” 四个字发出去后,母亲整整两天没有再主动找我。 对话框安静得像断了线。 她白天照常去学校,晚上的私课却忽然推掉了两节。 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她把所有能腾出来的时间,都用来一遍一遍地算那些已经算过无数次的数字。 有一次我下午回得早,看见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催收通知、评估告知书,和一张写得密密麻麻又被反复涂改的纸。 纸上列着所有能想到的出路,每一条后面都画了叉。 看见我。 “评估的人来了。”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三天后出报告。”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手上。 那双手从前细白,现在因为长期接触颜料和清洁剂,指节有些粗糙,指甲剪得很短。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像是想把那些已经无用的字擦掉。 “妈,”我开口,“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她摇头,嗓子眼里像堵着什么:“能试的都试过了。房子……再拖真的要没了。” 话落到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没有去阳台浇花。 只是早早回了房间,把门关得很严。 我坐在客厅,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极轻的动静——像是她在翻身,又像是在压着声音。 凌晨一点多,走廊忽然有了脚步声。 她出来倒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我说。 她没有再问我等什么,只是给自己倒了半杯水,靠在厨房门边,慢慢喝。 灯光下她的侧脸瘦得厉害,眼下的青影几乎连成一片。 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拖延回房间的时间。 我看着她,忽然说:“妈,实在不行,我们就租个小的。学校附近便宜的。先过渡一阵,之后我赚钱了再买回来。” 她的手顿住了。 水杯在指间轻轻晃了一下,水面起了细小的波纹。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杯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点头,她才低声说: “平平,这房子……是你外公外婆留下的。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他们走的时候,唯一留下的就是这个房子。现在已经只剩这些了。如果连这个都没了,妈真的不知道还能抓住什么。”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这不是简单的房子。 是她最后的寄托。 我没有再劝。 只是把水杯从她手里轻轻拿开,放回桌上。她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 夜里两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我点开“梦在远方”的对话框。 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 “你那个朋友……能解决到什么程度?” 我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 而是确认她的房门确实关着,才坐回床边,把字一个一个敲上去: “银行的部分可以一次性结清。外债如果数目不是特别大,也可以一起处理。时间上,确认意向后三天内就能先打一笔过来应急。具体怎么走,他可以让人当面谈,也可以先通过我传话。你不用现在答应任何事。只是听一听,不会有损失。” 消息发出去。 对话框安静了大约七分钟。 然后她回:“……我只是问问。还没有决定。” 我回复:“我知道。你慢慢想。真的不用急。” 她没有再说话。 可第二天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 上课的时候会突然停顿,改画的时候会把同一根线擦了又画。 晚上回来后,她把阳台的花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给每一盆都重新松了土,动作细致得近乎偏执。 像是在用这些小事,强迫自己把那些已经冒出来的念头按回去。 夜里十一点,她主动发来一张照片。 是阳台的绣球,新开的一朵,颜色淡得几乎透明。配文只有三个字: “还在想。” 我看着那三个字,能感觉到她正站在某个自己都看不清的边缘上。 一边是已经被评估的房子、越逼越紧的催收、和那些开始不耐烦的人情债。 另一边是一句还没有完全说出口的、用身体换来的解决办法。 她在挣扎。 而我要做的,只是让那根绳子,再松一点,或者再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