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伊兹迈洛沃地铁站出来,远远就能看到那个木头城堡——其实是仿古风格的木质建筑群,尖尖的屋顶刷得五颜六色,拱门、塔楼、栅栏,颜色乱七八糟地艳:湖蓝、桃红、鹅黄、鲜绿,蘸上白色,混在一起,却又协调。 “嘿——”苏鸿珺在台阶口站住,仰头看,“乱七八糟,可可爱爱,这个伊兹什么市场。” “我们一般空耳成”一只蚂蚁“市场”。 “这个名字更可爱。”她肘我一下,“进去吧!” 顺着木楼梯往上走,脚下是被无数摊主和游客踩得发黑的木板,真正的跳蚤市场在里面。 一进门,视线就被塞满了。 苏联时期的军功章 各种胸章铺成一桌;乱七八糟的茶炊、茶罐、旧闹钟、搪瓷杯子摊成一地;一箱箱发黄的老照片明信片,旁边是旧邮票、旧卢布、布偶熊、套娃、漂亮的风景画、陈旧整齐的军服和大檐帽。 空气里混着灰、金属、木头和烟草的味道。 “好有意思。”苏鸿珺美滋滋地转了个圈,“就喜欢这种乱糟糟的地方。” “我也是。”我说,“不过在这边你得跟紧我,别被人拐了去。再就是看管好手机钱包。” “那肯定不能被拐去。”她乖巧地点头,“我就一步步跟紧顾老师。” 第一个摊位,她就挪不动眼了。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老头,穿着件皱巴巴的海魂衫,正用很帅的姿势给自己点烟。 摊子上铺着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密密麻麻摆着各种东西——生锈的徽章 褪色的证件、老式的打火机、机械表、望远镜… …每一样都有点旧,似乎带着时间的痕迹。 “这些都是真的吗?”她小声问我,“不会是淘宝上九块九一斤那种吧?” “不好说,肯定有真有假的。”我说,“不过在这种地方,真假其实不重要,反正我们也分不出来。” “那你以前买过吗?” “刚来那会儿,买过一个伏龙芝的学生证,现在也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不了解伏龙芝……” 她伸手在那堆闪闪发光的小东西里翻了会儿,忽然拿起一枚巴掌大的红色徽章。 底座是暗金色金属,上面一面红宝石色搪瓷小旗,旗子中间写着“ГВАРДИЯ”,下方嵌着一颗小红星,周围绕着月桂枝,边缘都磨得有点花,看起来确实有点年头。 “这个是什么?”她问。 我凑近看了看:“看起来是”近卫军“的意思。” “这个。”她把徽章举给我看,“送你。” 我愣了一下:“我?干嘛送我。” “护身符啊。”她理直气壮,“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别在书包上。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提醒自己:世界上有个远在东方的少女,在监督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写论文。” “太不浪漫,听着像克格勃干的事。”我嘴上损她,心里却暖了一下。 她掏出钱包,正准备掏卢布,我忽然想起一个好玩的点子,压低声音:“苏老师,交给你个挑战,今天不许说英语,更不许说俄语……哦你不会说俄语。” “啊?”她一愣,“那我说啥?” “中文。纯中文。我们就假装是随团来的中国游客。”我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觉得这样才好玩嘛。没事的,实在不行我给你当紧急翻译官。” “你这是要看热闹,还想看我挨宰。”她狐疑地眯眼,“你坏透了顾珏。” “体验跨文化交流嘛。你不是逻辑学很强吗?” 苏鸿珺咬了咬牙,站起来,对着摊主笑眯眯地说:“老板,这个,多少钱呀?” 胖大叔果然眼前一亮,用一口奇妙的口音说:“这个,好同志,很好!一千五!” “一千五?”苏鸿珺下意识回头看我。 我装聋作哑看天。 “一千五太贵了。”她转回去,用中文非常自然地讲价,“一百五!” 老头愣了愣,大概是在思考这几个词的意思,然后在计算器上按了个数字,随即堆起笑脸,把计算器展示给苏鸿珺看:“不不不,便宜,八百?” “还是贵。”苏鸿珺坚持,“三百,不行我去别家。” 老头摊了摊手,两手一摊,一副“上帝保佑”的样子,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俄语,最后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肚子:“吃饭,要吃饭……” “那,四百?”她稍微松口。 “七百,最小价格!”老头用中文斩钉截铁,“七百,不同意再见!” 苏鸿珺有点砍不动价了,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只好用俄语插话:“大叔,我们是学生,五百吧?” 老头斜眼看我一眼:“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我说。 “不知道有没有亏。”我算了一下汇率,“四十多块钱。” “没事没事。”苏鸿珺赶紧说,“我觉得值得。” 她把勋章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着,然后忽然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顾同学,把手伸出来。” “嗯?” “快伸出来啦!” 我伸出手,她把勋章放在我掌心,然后认真地说: “这是我给你的护身符。” “护身符?”我哭笑不得,“拿勋章当护身符吗……” “我不管。”她打断我,“能拿到这个勋章的人一定很勇敢吧?那我希望你也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我希望你勇敢地等我,勇敢地……一直喜欢我,无论多难,都不退缩。” 喉咙忽然有点紧,我咽一下口水,咽不动。 “所以,”她继续说,声音颤颤地,“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别在书包上,或者放在口袋里。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它会提醒你——” “提醒你,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勇敢地想你。”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那一点湿意,忽然觉得,这枚勋章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这就是信物的重量吗。 “好,我答应你。”我乖乖把背包拉到前面,她笨手笨脚地用别针把那枚小红星别在显眼的位置。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呀。” “等会儿我也要给你挑一个东西,你不许拒绝。” “唔。猜到了。” 再往里走,人越来越多,东西也越来越花。 我们淌过一滩又一滩套娃的海洋。 有穿着传统花裙子的;有画成世界杯足球队伍的;有一排排普大帝、斯大林、列宁、赫鲁晓夫从大到小排成一串的,把整个苏联和俄罗斯史往里一套,视觉冲击力十足。 “这些套娃是谁买回去摆的……”苏鸿珺捂着嘴乐。 “也许有特殊癖好。”我说,“比如历史爱好者。” “我妈吩咐我买套回去。”她低头打量,还不忘吩咐我:“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嗯。一套给大姨,要是还有合适的就给……” 我溜溜达达地走到旁边,发现一排特别丑的套娃。 大概是哪个艺术家喝大了,画了一套风格极其抽象的大头娃娃,眼睛画得巨大,嘴巴歪歪,配色还偏偏用的是荧光绿配橘红,怎么看怎么丑。 真不知道这种水平怎么还敢摆出来卖。 “珺你看这个。”我指着那套娃,“不觉得很有特色吗?充满了自由的、粗犷的美感,你抱回家,天天对视,没准能开智。” “呃啊啊,这也太丑了!”她几乎是后退了一步,“我不要!我拒绝!” “我们的审美教育的确出了问题。”我沉痛地说,“全世界独一无二……” “我不要独一无二!”她把我拽到一边去,“我要好看的!!” “可是这套很便宜……” “我不差钱!!” 我们在摊位前闹成一团,摊主在旁边笑得胡子都在抖。 她看了看那一排奇怪的笑脸,又看了看我,咬着牙:“你要敢给我买这个,我就——” 她凑近我耳朵,压低声音,“我就买一套更丑的送……送给你妈妈。我有她微信。” “你赢了。”我认输。 最后,她选了一套朴素的花朵套娃。 从大到小,五个,通体白底,画着柔和的蓝色和粉色花朵,笑脸也不那么嬉皮,只有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干净舒服。 “这个好。”她抱在怀里,在最大的娃娃上闻了闻。 “呕,颜料味儿。等我带回去,放在书桌上,看见它就想起——” “在莫斯科花掉的钱?” “顾珏?” “啊呀轻点……很疼……”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摆满了各种旧物的摊位——望远镜、放大镜、老式钟表…… 忽然,我的视线被角落里一个小盒子吸引了。 那是一个木制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袖珍指南针。 黄铜制的,圆形,大概只有一元硬币大小,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表面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有些暗淡。 我拿起来仔细看。 指南针的背面刻着一行西里尔字母,我认出来了:“Всегда насевер”(永远向北)。 “这个多少钱?”我问摊主。 摊主比了个手势:“两千。” “这个好。”我点点头,付了钱。 “诶?”苏鸿珺凑过来,“你买什么了?” “给你的礼物。”我把小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她好奇地接过,打开盒子。 “指南针?”她眨眨眼,“你买这个干嘛?” “因为,”我笑了,“我想起来,某人是个路痴。” “我哪有!”她立刻反驳,脸却红了,“我只是……只是方向感稍微差一点点而已……” “稍微差一点点?”我挑眉,“那天带我去吃饭,然后迷路原地转了半小时的人是谁啊。” “那、那是因为……”她支支吾吾,“因为那天在想事情……” “还有一次,你说要去西门买奶茶,结果走到了北门。” “够了够了!”她恼羞成怒地捂我的嘴,“不准再说了!” “所以,这个指南针,正好适合你。”我笑着拉开她的手,“只不过你肯定用不好。” “为什么?”她不服气,“我虽然有点分不清左右,但上下还是行的。” “你是那种从地铁出来,只要随便选一个方向走,就一定会走反的人。”我很客观地评价,“刚才从地铁站出来你还要确认三遍”这边是a口那边是b口“。” “那是因为标识不清楚。”她嘴硬,“再说了,有你带路,我不需要方向感。” 但……万一哪天我不在身边呢? 她默默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指南针,轻轻转动着盒子。指针始终坚定地指向北方。 “你看,这个指南针,永远指向北方。” “嗯?那当然。那它会指向你吗?” 这个问题有点扎心。 “确实不会。”我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她“啧”了一声:“我要一个指向你的。” “别急。”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我一直在北边。” 她愣住了。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江南大学在南方,而莫斯科在北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顾珏……”她咬着下唇,声音有点发抖,“你……” “所以,”我继续说,“以后你想我的时候,看看这个指南针。它会告诉你,北方在哪里。” “而我,”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在那个方向想你。不是很准,但方向是对的。” 她赶紧把头垂下去。 “笨蛋……”她哼哼唧唧地说,“你怎么……怎么能说这么……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热乎乎的。 “珺……” “一想到我们要分开这么远,我就难过……让我哭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我想哭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着她,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一定会一直带着的。”她认真地说,“一直一直。” “嗯。”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我保证,哪怕我方向感再差,”她握紧手里的指南针,“我也一定能找到……到你身边的路。” “笨蛋苏鸿珺。”我抿抿嘴,揉揉她的头发,“那我就等你。” 她吸了吸鼻子,眨眨眼,却忽然笑了:“不过……你刚才的情话,满分一百我只给九十五。” “那五分呢?” “你嘲笑我!!” “我认错。” “现在认错也晚了!”她扬起下巴,“等回去我就跟所有人说,顾珏欺负我!”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哼!” 她把指南针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然后塞进随身的小包里,紧紧拉上拉链。 “走吧,”她拉着我的手,“哪天我真的迷路了,你要记得来接我。” “那你可得发个定位。” “现在只有九十分了。” “开玩笑,不发定位我也能找到你。” 她握着我的手格外用力。 拐过一排木楼,是专门卖皮草和帽子的区域。 哪怕是夏末,这一块儿也挂着一大排毛茸茸的俄式大皮帽,狐狸毛、貂皮、兔毛、仿皮……每一顶看起来都能很保暖。 “哇,这个有意思。”苏鸿珺两眼放光,“你戴这个一定很可爱。”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顶毛蓬蓬的大帽子,棕灰色的狐毛炸成一团,比我的头大两圈。 “别闹,现在是夏天……” “管它什么季节!”她已经冲过去了。 “这也太大了吧……” “戴嘛戴嘛!” 帽子刚落到我头上,我就感觉到了巨大的重量感。还有,视线边缘全是毛。 苏鸿珺后退两步,扶着膝盖笑得差点蹲下去:“哈哈哈哈哈哈!顾珏,你现在像个做沙威玛的乌兹别克移民!” “赶紧拍,拍完我就摘了……”我无奈地说。 “反正你看起来特别怪。”她已经掏手机拍照了,“来,转个圈,我要给你录个小视频,回去当黑料。” 拍完照,我赶紧把帽子摘下来,整个人都快晕了。 “该你了。”我拿起另一顶白色的,更夸张,上面还有两个像是兔耳朵一样的装饰。 “不要不要!”她赶紧后退,“我不戴!” “你刚才笑得那么开心,现在轮到你了。”我步步紧逼。 “顾珏你别过来!哇啊——” 她整个人被帽子埋了一半,毛边几乎快垂到眼睛上,只能勉强露出一截眼镜和鼻尖。 “你这顶更像是个头大身子小的北极熊。”我评价道。 她推了推帽檐,把自己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从毛海里探出来,努力瞪了我一眼,但这副造型实在没有任何威慑力,只显得可爱。 “快看镜头,来,咔嚓。”我把她拉到身边合照。 照片里,我们两个都顶着巨大的毛帽子,她眼睛弯成月牙,我也傻笑。 “好丑。”她看着照片评价。 “艺术要极端。”我说。 “你以为我会让这照片见天日?”她伸出手来掐我。 “你手机里已经有无数张我的黑照了,这是我难得扳回一局。” “那要不——”她鬼主意又起,“我们买下来,到时候你就戴着它上学。”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卖帽子的摊主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大叔,早就看我们折腾半天了,笑眯眯走过来:“年轻人,这帽子你们戴着很漂亮,真皮真毛,特别暖和,冬天不冷!很便宜!” “多少钱?”苏鸿珺顺嘴问。 大叔竖起五根手指头:“五百!” “卢布?”她眼睛一亮。 “美金。”大叔笑得更灿烂了。 我心里一惊。不是吧,游客价?砍半都嫌贵。 我皱眉,“太贵了吧……” “贵什么贵!”苏鸿珺忽然来劲了,“我们买!” “你疯啦苏鸿珺,”我拉住她,“这帽子也许是真皮草,但质量也就那样,而且……现在是夏天,买回去也没法戴啊。” “你砍砍价。”她扯了扯我衣角,小声用中文说,“便宜点我真买。本小姐有的是钱。” 我扬起下巴,决定延续刚才的恶趣味:“我们还是坚持中文路线吧。” 于是我也一本正经地用中文对帽子大叔说:“老板,这个帽子,五百卢布,你要是再开价,我们就走了啊。” 大叔:“?”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我们,似乎在猜这是哪路神仙。 然后他用非常努力的英文说:“这个,特别好,俄罗斯的狐狸,很暖!四百美金!最后价格!” “他底价还是很贵。”我小声对苏鸿珺说,“咱放弃吧。” “顾珏!你砍价不用心!”她险些笑出声,只好咬着嘴唇憋住。 最后这顶的帽子当然没买。 走远了,她还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一眼:“其实……挺好玩的。” “有这个钱,你不如请我吃一年饭。”我说。 “那还是算了。”她摇头,“我冲动了一下下。” 伊兹迈洛沃市场的空间其实不大,但东西太密、摊位太多,一圈逛下来,脚也酸得差不多了。 我们在一处露天的小吃摊坐下,点了两串烤肉串,又要了两瓶酸奶。 “这次就不要火鸡了。”苏鸿珺吸取了煎饼的教训,“我对它已经失望了。” “你可以考虑羊肉串。”我说,“羊吃的比火鸡好。” 铁签子穿的羊肉被烤得油光发亮,外面焦焦的,里面还嫩,撒着粗盐和孜然,一口下去,碳火的香气和肉汁在嘴里炸开。 “这个,好吃!”她一脸惊喜地嚼着,“比你们食堂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这边的大串儿确实好吃。”我说,“等你以后再来,保准还馋烤肉。” “谁说的?本美女也没那么馋。”她没好气地白我一眼。 等烤肉吃完、酸奶也喝完,我们又在摊位之间晃悠了一阵。 她被一摊旧黑胶吸引住了,拿起一张封面上画着卷发男人的黑胶唱片:“这个是,那个谁!” “维克多·崔。”我点头,“那天我们听的那首歌。” “我买一张回去挂墙上。”她说,“假装我也懂俄摇。” “消费主义陷阱,你又没有唱片机。” “哼!”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挪。 分不清是时间走慢了,还是我们走快了,市集里的人潮慢慢稀薄起来。 很多摊主开始收拾货物,把容易被雨淋坏的东西先搬进去。 地上散落着被人遗落的塑料袋、纸屑和一两只落伍的气球。 我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高处坐下来。背后是刷着涂鸦的一面墙,对面还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天际线。 苏鸿珺突然后知后觉地安静下来。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新买的花朵套娃和那枚指南针,确保都在包里。 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望着市场中央匆匆忙忙收摊的大叔大婶们,目光有一点点飘。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我问。 “没什么。”她过了两秒才回答,低头搅着手指。 “说实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刚才在想,”她盯着远处,“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儿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 木板台阶有点硌屁股,我下意识挪了挪,贴近她一点。 “怎么会。”我握住她的手,“下次我还带你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轻。 我答不上来。 下次……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也可能是很多年以后。 甚至可能,真的不会有下次了。 “会有的。”我用力握紧她的手,“我保证,会有下次的。”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 “好,我信你。”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很空洞的话。 光里有细碎的尘埃在浮动,慢吞吞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形状。 苏鸿珺忍不住把指南针拿出来,黄铜的外壳反射出一点刺眼的亮,晃得人眼睛发酸。 市场的喧哗声渐渐低下去了。 我们就这么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什么大道理。 市集原本那点热闹气,在木楼梯的缝里、旗子的褶子里耗尽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声音——有人拖摊车,铁脚在木地上拉出一串长长的刺耳的响;远处还有人吆喝,声音瘪瘪的,到了这边已经听不出词,只剩一个空壳的腔调。 还有苏鸿珺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把这一瞬间变得很长,又很短。长得像是要永远这样坐下去,短得像是一眨眼就要散了。 塑料袋被风一卷,从一堆脚下飘到另一堆脚下,翻个身,再飘走,像赶场的人,赶完了这一场,又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跟着风。 阳光也在一寸一寸地撤退。 从墙上,从墙角,从窗棂边缘,那些原本亮堂堂的地方,渐渐蒙上一层暧昧的暗。 只有西边的天空还亮着,云朵被染成一种不新鲜的粉色,像是放久了的月季花瓣。 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脚步声、说话声、讨价还价声,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声。我忽然想起张爱玲写过的一句话:“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看着市场一点点空下去,看着苏鸿珺安静的侧脸,我觉得这句话说反了。 短的是磨难,长的才是人生。 这几天太短了,短得像是一场梦,醒来就要散。而以后的日子那么长,长得像是要一直一直地想念下去,没有尽头。 等到天边的云染上一层淡淡的粉橘色,市场彻底冷清下来,我们才起身往地铁站走。 那些木头城堡似的建筑在暮色里变得不真实起来。 尖顶、彩绘、雕花,这些白天看起来童话般的东西,此刻都蒙上一层灰蓝色的影子,像是要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腾的声音传过来,然后又远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回到酒店房间,天已经黑了。 苏鸿珺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套娃放在床头柜上,指南针放进行李箱。 “累了吗?”我问。 “嗯……有点。”她坐在床边,揉着小腿,“今天走了好多路。” “确实。”我弯腰帮她把鞋脱掉。 “唔,有点臭。” “闭嘴啦,美少女的脚都是香的。” 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两只手虚虚地搭在胸口,头发散成一圈。 “要不要洗澡?我帮你放一缸水。” “好呀。” 我去浴室放水,调好温度,回来发现她已经躺在床上了,眼睛半闭着,看起来确实很累。 “水放好了。”我说。 “嗯……等一下再去。”她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先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她立刻翻身,把头枕在我胸口,一条腿搭在我身上。 “顾珏。” “嗯?” “帮我按按肩膀,好酸。” “行。” 我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按压。 她的肩膀很瘦,但两侧的肌肉硬邦邦的,大概是平时低头写题写出来的毛病。这姑娘要注意肩周颈椎啊。我心想。 “舒服吗?” “嗯……舒服……”她发出满足的叹息,“再往下一点。” 我的手慢慢往下移,按到肩胛骨的位置。 “这里?” “对……就是这里……”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身体也放松下来。 我继续按着,手慢慢地往下滑——腰窝、后腰、再往下…… 她的腰很细,我几乎一只手就能环住,手心贴到她T恤底下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那层皮肤的温度。 再往下一点,就是她侧腹的柔软。 苏鸿珺原本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顾珏。”她低低叫我一声。 “嗯。” “你手法很不正规,也不怎么老实。”她抬手捉住那只继续向下探的爪子,牢牢按在自己肋侧,“别往下了吧。” “这么严格。”我说。 “很严格。”她点头,“今天不想要。” “唔……昨天半夜还夸下海口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埋着头说,“昨天说的作废……” “那行,今天太累了。” “确实累,不过那是一方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补充:“而且……我想留点体力……明天用。” “明天干嘛?”我顺口问。 “明天要哭,笨蛋。因为……后天一大早就要走了嘛,我明天大概就要开始哭了,还要好好陪你,得先攒点体力。”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明天要哭。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一个并不平静的湖里,荡起比预想中更大的圈。 我俯身,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天的飞机,明天还有一整天呢。” “嗯……其实今天就有点想哭的,但是忍住了。”她轻轻锤了我一下。 “我想多待几天的,可是机票早就买了。何况我爸已经开始一天天倒计时等我了。” 她侧侧头,额头抵着我的下巴,小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哭。也许到时候我反而会突然很冷静,就像坐在考场那样。” “那”留体力“的计划岂不是很不经济?” “万一呢。”她说,“总不能等真到那会儿才发现”哎呀情绪上来了可是没力气了“。这种事还是要预备着。” 她的语调很轻松,但她说这话时,手却慢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衣角,指尖用力显得有些发白。 “那……”我叹了口气,“今天就纯抱着睡?” “当然可以有别的选项。”她抬眼看我,“比如亲亲,摸摸头,拍着背哄睡什么的,我都很接受。” “要求还挺具体。”我笑。 “嗯哼。”她点点头。 “现在,先去洗澡,不然水要凉了。”我提醒。 “好……” “唔……跟我一起洗吧,一分钟都不想分开……” …… 房间里灯光昏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莫斯科河和夜色都被隔在这一块儿之外。 只有中央空调轻轻的嗡鸣,我们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顾珏。”过了会儿,她又叫我。 “嗯?” “我回去之后啊,”她慢腾腾地说,“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老一个人闷着。”她语气认真起来,“你有情绪就跟我说。想我了也得说,不想我……也可以说。但是我可能会生你气。你要是总装没事,我会很焦虑的。” “好。”我在她后颈上轻轻“嗯”了一声,“那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当然会努力不把所有难题都一个人扛着,哪方面的都是。都和你说。” “数学上的你随便扛。”我说,“情绪上的你要敢自己扛,我就飞过去揍你。” “你有那么多钱嘛。那你飞,我等你啊,求之不得。”她哼了一声。 “钱先不考虑,你最重要。”我说,“说不定我哪天就捡到一百万。那就是老天也同意我飞过去揍你。” “哼,穷光蛋。”她笑起来,笑声在我胸口闷闷地震了一下,“无能的丈夫……” “嗯?什么的什么?小苏同学你真的学坏了。” “啊,我,我是说,无能的账夫!专门负责把账算错那种账房先生!别乱联想!” “好好好,好好好。” “……哼。”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反正……反正你就是无能……连机票都……都买不起……” “买得起,就是穷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跟家里多要点钱?” “因为……”我顿了顿,“本来留学花钱就够多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那……以后我赚钱了,我养你。” “好。”我在她头上亲了一下,“那就等你赚钱养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子也软下来。 我趁她睡过去,悄悄调了调枕头,让她的脸不至于全埋在枕头里。 “唔……”她哼一声。 床头柜上,向日葵有点蔫了,但那抹金黄色还在。 倒数第二天。 我抱紧怀里的姑娘,闭上眼睛,努力在脑子里记住她的味道,她的触感。 希望能多存一点,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