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扔出去。 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发痒,铃声钻出来,一下一下敲在太阳穴上,让人心烦意乱。 苏鸿珺叹了口气,轻轻的,带着鼻音。胳膊在被子里摸索了一圈,摸到我肚子上,顺手往旁边推了推:“……掐了。” 我只好伸一只手出去,摸到手机,眯着眼划掉闹钟。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还有她贴在我胸口的位置,一下下很老实的心跳。 我没有收回手,就搭在她后背上,热乎乎的。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小小地动了一下,下巴在我胸口蹭了蹭,低声:“再睡五分钟吧。” “少睡一会儿是小,坐不上飞机是大。”我嗓子有点哑了,声音粗粗的, “你也不想花好几千块钱改签吧,苏同学?” “这句话好像是我说过的……那就……四分钟。”她闭着眼睛,手往我腰上挪了挪,整个人又向我这边缩了一点。 她又往我这边挪了半寸,把脸整个埋进我脖子里,呼吸烫烫的,一条腿慢吞吞地压上来。 被子里很暖。 她的腿搭在我腿上,膝盖顶着,稍微有点凉。 我们就这么贴着,谁也没再说话。 缝隙外的天已经亮了,是阳光明媚的样子。 我拼命让自己不要再睡过去。 “……顾珏。” “嗯。” “你做梦了吗?” “刚才?”我想了一下,“梦见你和我发微信。” “我?” “嗯。梦到你向我表白。” “噗。”她闷闷笑了一下,“你还想让我再表白一次。” 她呼吸慢慢匀了些,又像要睡过去。我晃晃她,好像清醒了一点。又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先抽回了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算了。”她把我的胳膊拽过来,重新抱在自己腰上,“不睡了,再睡就真不用回去了。” 我搂着她“嗯”了一声。 昨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教她腰怎么发力、呼吸怎么换气;她一边哭一边笑,说自己腿要废了,又偏偏不肯停下。 那会儿时间像被谁藏起来了,怎么翻都翻不到“明天”那一页。 只要天不亮,第二天就不会来。 现在只过了几个小时,时间突然自己找上门来。 七点零六。 她静了一会儿:“你可以再躺两分钟,我先去洗脸。”声音平平的,一点情绪也不带。 说完,又赖了三秒钟,才一骨碌坐起来。被子在她身上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肩膀,昨夜的痕迹淡成一点点红。 她也不避着我,伸手随便扯了件衣服,弓着背下床,去拖那双白色的拖鞋。 她下床的时候,在地毯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记不记得怎么走。 然后挺直腰板,慢慢走向卫生间。 脚步声踩在地毯上,软软的,没什么声音,只在门口那一小段地板上“嗒嗒”了几下。 卫生间门哒地一声合上。 水声很快响起来。先是哗啦啦的大水,后来变成水龙头单独的细线,有节奏地冲在瓷盆里。 我把被子往下一掀,坐起来,先穿T 恤,低头找裤子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往床单那边撇了一眼。 昨晚的痕迹很明显,枕头那里的塌陷,床单中间一大块暧昧的印记,还有褶皱,摸起来手感很不一样。 被子一翻,于是遮住大半。 我去桌边,把昨晚拉到一半的窗帘拉开了一点。 清晨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桌上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她早上要用的护肤品,还剩个底子的伏特加瓶,一瓶维生素,一根黑色发圈。 我先把发圈捡起来,拇指勾着,在手心转了一圈。橡皮筋被拉得快松了,缠在一起,轮廓有点歪。 我把它绕在手指上,又绕了一圈,最后绕在自己手腕上,轻轻一弹。橡皮筋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行李箱立在玄关那边,昨天拢得很整齐,一夜过去又要拆开装装卸卸,拉链有些随意地垂着,标签从侧边垂下来。 我走过去,把箱子扶正。 箱子旁边,她的那个小手提包靠在墙角,拉链半开着,里面露出一点我那件T 恤的衣角,还有向日葵的柄。 我伸手拉上拉链,把包提到鞋柜上,钱包、钥匙、护照,一件件检查:护照在侧袋,确认了一次名字和起飞时间,都没错。 手机充电线在包里凌乱地团着,我拿出来缠整齐,怕她一会儿拉的时候扯坏。 卫生间门缝里透出一点水汽,有雾气从门缝往外钻,混着她的洗面奶味道。 她在里面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找牙膏。 我抬高一点声音:“牙刷和牙膏都在旁边抽屉里。” “哦——”她含着水含糊地应了一声,接着是抽屉打开的声音。 我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床头柜上还有她喝水留下的水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干了。电视柜下面有张颗糖纸,我捡起来,抚平了,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一半是各种小票和我们拆包装留下的塑料,另一半是非常荒唐的卫生纸。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几秒,门把手动了一下,“咔哒”一声打开。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用肩膀把门顶开一个缝,从那缝里挤出来。 毛巾搭在头上,头发在下面鼓起一团,水顺着发梢滴在衣领口上,晕出一圈深色。 她的衣扣子扣得比平时高了一点,整个人显得非常乖。眼镜没戴,眼睛朦朦的,看到我之后才眯眯眼,问:“收拾好了嘛?” “差不多。”我说,“护照钱包都在包里,箱子也在那。你把自己的瓶瓶罐罐装一装,检查一下有没有留东西。” “好。”她把毛巾丢到椅子靠背上,赤脚踩过来,在床中央原地转了一圈,又看到我手腕上的头绳。 “这个皮筋儿有点旧了,不太适合送给你……但是我也没带新的,那还是给你吧。” 她的视线从床头柜扫到电视,从窗帘扫到行李架,又扫到桌子上的那几个纸杯。 最后,她停在房间正中间,抱着胳膊,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脚边的地毯。 “珏。”她说。 “嗯。” “我要把这个房间也装进脑子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仍然是毫无起伏的。眼睛一下一下往四周扫,像是有人在催她赶紧拍照,而她只有这一分钟。 “那小心点,”我忍不住接一句,“注意脑容量。能装下吗?” 她慢慢点了一下头,又像是觉得不稳,又摇了一下。 “装不下也要装。”她说。“我比你聪明多了。” 说完这句,她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有点矫情的词,轻轻“啧”了一声。 说完,她绕过我,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一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远处的大楼尖顶反光,天色偏白;莫斯科河对岸,能看见几栋楼的屋檐。 她站了一会儿,转回来,从椅子上拿起昨天准备好的衣服,边穿边说:“走吧,去机场。” 她弯腰套裤子,头发从脸前垂下来,挡住了表情,只露出一截颈侧白白的皮肤。 接着把头发往后一拨,拿起眼镜戴上,推了推,就像我熟悉的那样。 出门的时候,她拖着那只行李箱,箱轮在走廊的地毯上滚得很轻,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我赶紧帮他接过去。 一路不紧不慢走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间隙,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起飞时间,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电梯门开了,我先进去,箱子歪着被拉进电梯缝隙,发出一点闷音。她在后面提了一下箱尾,把它扶正。 电梯里的镜子把我们照得很清楚。 她站在一角,双手握着箱子拉杆,背有一点微微挺着,头发还有点湿气。我的T 恤被压得有一点皱,领口被她这两天拽得有点垮。 她看了一眼镜子,很快别开视线,扭头看数字跳动。楼层数字往下一格一格掉。 一楼,“叮”。 “七点三十五。”她说,“肯定来得及。” “确实,去机场用不了两个小时。”我说,“只要某人别在机场里迷路。” 她没搭话,只是抿了抿嘴角。 大堂已经有零零星星的客人在结账或者等车。 前台的姑娘问了一句“Check-out?”,我走过去办手续。 她站在一边,把箱子靠在自己腿旁边,两只手握着拉杆,一下下地扣着。 前台小姐姐笑着说“Good morning”。 “Good morning. ”她也笑了一下,跟着回。 她签完退房单,乖巧地缩回我身后,前几天我们也是这么站着的,只不过那时候,她在问“咱们怎么去红场呀?”。 现在她一句都没问,只把小票折好塞进包里。 手续很快办完。她在旁边跟那姑娘说了一声“Thank you ”,声音软软的。 正门外的台阶上,冷气一下子过去,温度低了几度。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我们,司机嘴里叼着根烟,靠在车门边刷手机。 他接过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我们坐进后座,就像我们从机场来时一样。 车子启动,驶出酒店那条短短的车道,拐上主路。 清晨的莫斯科街道不算很堵,车不多,行人也不多。路边的树叶颜色已经变得有点深,夏天过去的痕迹就在每一片叶子上。 她把安全带系好以后,侧过头,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我今天不想看窗外了。” “嗯。”我把左手从膝盖上移开,绕过去,搭在她肩上,指尖钩了一下她的肩带,又放好。 司机开着电台,小声地放什么俄语歌,听不清词,只能听懂旋律,慢悠悠地传过来。 我们谁也没说话。 她闭着眼睛,睫毛贴在镜片后面,偶尔抖一下。我能感觉到她呼吸贴在我脖子上,有时深一点,有时浅一点。 车窗外的景色在后视镜里不断变换:某栋大楼,我们昨天路过的小超市,一个公交车站,几只鸽子。 外面的街景和这几天我们走过的那几条路差不多,同样的红绿灯,同样的车流,同样的灰楼,同样的招牌。不知鸽子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几只。 昨天我们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她盘着腿给我看她手机里拍的套娃,“你看这只鼻子画歪了”;前天我们坐在另一辆车上,她贴着窗口撑着下巴说“莫斯科感觉像个中年男人”;再前一天,她一上车就抓着我胳膊说“顾珏你和这个酒店一样金玉其外”。 快到机场的时候,司机从高速出口拐下,减速。远处机场大楼的轮廓露出来,玻璃幕墙反着琐碎刺眼的光。 她忽然开口:“顾珏。” “嗯。” “我给你写封信好不好。” 我侧头看她。她没睁眼,只是嘴巴在说话。 “什么信?” “情书。”她睁开眼睛,眼神晃了一下,盯着前排椅背上方,“等我回去就写,写完发给你。” “好。”我说。 “你也要给我写。”她接着说。 “我文笔不好。”我往后靠了一点,“写不出什么好看的文字。” “那就用文盲的方式写。”她很认真,“我要你写的,不要ai写的,你也不准抄书什么的。” “我保证我自己写。”我说,“就怕你看一半力竭了睡过去。” “那也挺好。”她偏头蹭了蹭我,“我睡着的时候,相当于你在我梦里念了一遍。” 她说完,又把脸埋回去。 我去后备箱抬行李,她站在车门边,把背包先背好,手里捏着护照和钱包。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被她按回去。 拉着箱子进值机大厅的时候,人声一下子多了起来。滚动屏幕上的航班一行一行切换,广播不停地提醒各种登机口。 我们先去自助值机的机器前。她把护照递给我:“你来吧。” 我把护照塞进机器,选航班,打印登机牌。 那张白纸从机器里“吱”一声弹出来,她伸手去接,拿在手里看了看。 SU HONGJUN,很漂亮的一串字母。 然后是托运行李。我们排在队伍的末尾,前面几个家庭带着孩子,孩子在行李箱边缘上蹦来蹦去,被家长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喝住。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行李箱推上传送带,我在旁边扶了一下,怕往后倒。 工作人员问了一句“有易燃易爆物品吗?”,她摇头。 秤上的数字闪了一下,显然在限制以内,小箱子没有很重。 工作人员在箱子把手上贴了一条行李条。 箱子进了传送带,她一直看着那条皮带。 直到完全消失在帘幕后面,才转开视线。 “看着满满的,其实很轻。”我说,“说明你下次还能带更大的箱子来。” “那得看某人有没有诚意。”她说。 托运区出来,前面就是安检的入口了。 安检口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指示牌上写着各种禁止携带物品的图标。 “我就在这等你排完队进去,再走。”我说。 “嗯。”她把背包从一边肩上挪到另一边,使劲拎了一下带子。 我们找了队伍最后面站好。队伍慢慢往前挪,一点一点。 安检口外的区域有很多人,有赶时间的,有坐在一边玩手机的,有在告别的人。有人说笑,有人一声不吭,只是抱着。 我们谁也没主动说话。 排了大概三四分钟,她忽然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是我第二次坐飞机。” “上次还是我们一起来。”我说。 “对哦……”她歪了歪头,“那这次我只能一个人回去了。” “嗯,这次我就可以送你了。” 她怔怔地盯着我看。 队伍再往前挪一步,安检门已经在不远处了,那条黄线是一条很细的壕沟,过去是“旅客”,这边是“送机人”。 广播里叫的是别的航班的名字,不知又是多少人的分别呢。 我们身后的情侣说话说得挺大声,讨论着冷不冷,要不要穿外套。前面的小孩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地板,被妈妈拎起来。 安检口的工作人员在那边扬了扬手:“下一位。” 她吸了一小口气,把背稍微挺了一下,像平时上课要走进教室那样。 然后,她转头看我。 “我再看你一眼。”她说。 我站住不动,让她看。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嘴巴紧紧抿着,很专心。从我头发看起,一路往下,看额头、眼睛、鼻子、嘴角、下巴,然后又抬回到眼睛上。 人来人往,她像是把声音都关掉了,只剩这张脸在她视网膜上。 不知道过了几秒,安检那边又喊了一声:“下一位。” 我问:“看够了吗。” “看不够。”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是时间不等人。” 我伸手,把她一下子抱紧。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很用力地回抱住我。她个子没我高,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一下子都贴过来。 她身上的味道混着早晨的洗发水味道,那个味道我真的非常熟悉。 机场里空调风冷冷的,在我们脚踝那里吹。她的手指抓在我背后。指尖还是有点凉。 过了不知多久,大概是十秒,也大概是三十秒,我松了松手,退开一点,把她的头发从她眼镜那边拨开。 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走吧。”我说。 她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开始难过地扭动。 “你不要在我后面哭。”她故意板着脸说。 “你不哭我就不哭。” “那……我走啦。”她说,声音很轻,“你等我写信。” “好。”我说。 “你别拖稿。”她补了一句。 “你也是。”我说。 她点点头,走进黄线那边,转过身,朝安检门的工作人员走去。 轮到她往托盘里放东西的时候,她把背包放在传送带上,把手机、充电宝、护照一股脑儿丢进一个盒子里,又想起来,把腰间的皮带解下来。 她把东西都塞好,又回过头来看我:“你别走。” “不会。”我说,“我看着你过去。” 她点了一下头。 站在安检门外的那条黄线边。她站在线这边,我站在线外面一步之遥。 前面的乘客一个一个地走进门框,停顿一秒,被安检员挥手放行,或者被请去旁边多过一遍。 她收了收肩膀,惨兮兮地笑了一下:“你看,我这次都没迟到,也没迷路。” “完全合格。”我说,“下次请你给我接机。” 她用力地笑:“好。” 她在那边被工作人员扫了一下,又从传送带那边取回东西,背上包,拿起托盘里的手机。 再往前走几步,就被另一道弯折的围栏挡住了视线。她的人影在那堆人里晃了一下。 走到门栅栏前,她忽然僵住了,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回头看我。却终于是忍住没有停下,大步过去。 那边是另一片玻璃投下的光,她的背影在那边晃了一晃,很快被排队的人流挡住,只能看到她那只小包在队列里一上一下。 再后面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地方,又往那多看了几眼。 旁边有小孩在大哭,被大人抱着往安检门那边挪。有人拖着两个箱子,边走边回头看大厅里的时钟。 广播里又响起一个航班的叫号,不是她的,也听不清是飞往何方。 我知道大概在某个方向,有一架飞机在准备拉开那条长长的跑道。我们的距离会一点,一点,拉远。 幻想着某个姑娘突然从人群中挤回来,垫脚瞄我一眼,双手拢成喇叭状—— “顾珏!” 我也就可以趁机再看她一次。 可是她真的得走了,这终归是幻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 不是她的消息,是我昨天设好的闹钟。 顾珏:登机了告诉我。 我屈了屈手指,按下发送。 屏幕上那一行字发出去。 大概几秒之后,一个表情包弹了过来——一只捂脸哭的小猫,眼泪哗哗往下掉,下面配字:[ 呜呜呜].我想笑一下,却觉得眼睛很难受,笑不出来。 把手机握紧一点,收回口袋。 转身往回走吧。 回程的出租车上,我一个人坐在后座。 司机戴着墨镜,一句话没说,电台放的是早间新闻。俄语播报的节奏很快,我一个词也没听进去。 窗外的莫斯科街景一如既往,和来时一样,和去时一样。阳光从楼缝里挤出来,打在路面上,斑驳一块块。 车经过我们前几天一起逛过的那家超市。 又路过那个日料店的街口,门还锁着,牌子上写着“11:00开门”。那天晚上我们在里面吃拉面,她嫌难吃,还是全吃完了。 我脑子里闪过她坐在对面挑炸鸡的样子,又闪过她昨天在河边时伸长脖子的侧脸。 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到了”。我回过神来,发现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 下车。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酒店大堂里那盏大吊灯,又看了一眼旋转门。 脚不知怎的,往旁边一偏,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路边树荫里有几张长椅,一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从我旁边走过去,车轮和石板摩擦出一点细细的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顺着路往前走,走到第一个路口左拐,第二个路口右拐。 转过一排白墙建筑,前面豁然开朗,莫斯科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河水颜色仍然不太好看,偏灰的绿,在日光下晃着一点点光斑。 昨晚我们站的那段栏杆当然还在那里。铁栏杆上贴着几张旧贴纸,有的已经被风和雨糙掉了,只剩下一团白。昨天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我走过去,手搭在那根冰凉的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水。 昨天晚上,她站在我前面,对着对岸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她喊完之后自己笑了一下。 现在换我站在这儿。 风比早上出发的时候小一点,但还是吹得耳朵发冷。 我抹抹眼睛,吸了一口气,对着河对岸喊了一句:“走啦!” 嗓子很没力气,声音很快在空气里碎掉了。对岸那排楼自然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着。他们又不懂中文。 喊完这句,我发现自己有点傻。 可能她昨天喊完也是这么想的吧。 太难过了,所以喊完要笑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这次是她。 小苏同学:飞机要起飞了。我开始想你了。 我趴在栏杆前,打字。 顾珏:我一直都在想你呢。一落地就告诉我那边很快回了一句。 小苏同学:好,等我写情书给你后面跟了个[ 握拳] 的小人。 我又删又打,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顾珏:路上平安点发送,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 风继续吹,河水继续流。她大概已经坐在飞机上,就在某个离我不太远又很远的地方,扣安全带,听着广播。 停了几秒,直到眼睛里那点湿意被风吹干。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两只手都搭在栏杆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水,然后慢慢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回到酒店房间,门锁“滴”了一声,向内打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扑出来。 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一轮了。 被子被叠整齐,铺在床上。床单拉得平平整整,一点褶皱都看不到。枕头被拍得鼓鼓的,靠在床头板上,枕套换过了,有一点洗涤剂的味道。 桌上昨晚的纸杯没了,易拉罐没了,糖纸没了。垃圾桶是空的,套着一只新的垃圾袋。 浴室门半开着,里面的地板上没有水渍,毛巾被换了新的。架子上只剩下酒店提供的洗发水小瓶,昨天她自己带来的那一袋东西不见了。 她的发圈、她的护手霜、她乱扔的充电线,都跟她一起去了别的时区。 床头柜上还放着那瓶伏特加,里面还剩很薄的一层,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光下一晃,还能看到那道液面。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把瓶子拿起来。 手指拧开瓶盖的时候,想起昨晚她趴在我胸口,小声交待的那句“送完我回来,你一个人喝”。 我摸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 “干杯”。 发出去的时候,旁边的时间显示是本地时间十一点多一点。 网络那头,她的手机大概已经关机,准备起飞,或者已经起飞了。 这条消息要等她落地,才会有机会被看到。 消息栏下面安安静静地停着之前那句“等我写情书给你”。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不再期待它亮起来。 然后把瓶口送到嘴边。 伏特加下去的那一下,喉咙被烫出一道从上到下的轨迹,胃里轻微收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瓶身,仰头,又灌了一口,把瓶底那一点点酒全倒进嘴里。 玻璃瓶重新空了。 我把瓶盖拧好,放回床头柜上。瓶子碰到木板,发出一点轻轻的“咚”。 房间忽然就寂静得让人厌烦。 她现在大概也正坐在某个座位上,抱着双臂缩在空调底下,哼哼唧唧嫌冷。 飞机离地的一瞬间,她会不会因为惯性往后靠一下,会不会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扶手?现在那里是一块冷冰冰的塑料,上一次那里是我的手。 我没有再弄皱新换的床铺,而是直接把酒瓶揣进包里,拎着我自己的行李,交回房卡,回自己的宿舍。 临走前,我多呼吸了几下,酒店里已经完全没有她的味道了。接下来的一整年,我只能靠记忆里的味道来想她了。 躺在熟悉的小床上,我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备忘录。光标在第一行闪两下。 “见字如面,珺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