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凌舟先醒来。 她侧过头，看到楚昀还睡着，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平稳，带着睡眠中特有的那种沉沉的重量。 她的另一侧，顾钰背对着她，被子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光滑的肩膀，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肌肤下微微凸起。 沈凌舟轻轻地把手从楚昀的手里抽出来。 他在睡梦中手指条件反射地收紧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东西，但很快又松开了。 她慢慢地坐起来，动作很轻，床垫因为她的动作微微回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她坐在床边等了几秒钟，确认没有吵醒任何人，然后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站了起来，走出了卧室。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的，在早晨的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楚昀被水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的床单。 他坐起来，用手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有些乱，几根发丝翘在头顶。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坐起来的动作带动了床垫，顾钰也动了动。 她从平躺翻了个身，转向他的方向。 眼睛半睁半闭着，还没有完全清醒，目光涣散地落在他的方向，也不知道是真的看到了他还是只是朝着那个方向睁了一下眼睛。 “几点了？”顾钰问，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而含混，尾音拖得长长的。 “十点多。”楚昀说。 顾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坐起来，被子顺着她的动作从胸前滑落。 她穿着一件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挂在肩膀上，领口开得很低，能看到胸前那片皮肤和乳房之间的浅沟。 她抬手伸了一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往两侧拉伸了一下。 吊带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被往上提了一截，胸前的布料绷紧了，乳房的轮廓在睡裙下清晰地凸显出来，随着她伸展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 楚昀把视线移开了。他掀开被子下床，从椅背上拿过前一天穿的衣服套上。 沈凌舟从浴室里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额前的碎发湿了一些，贴在皮肤上。她的皮肤被冷水洗过之后显得比刚醒来时清醒了不少。 “我上午要去学校拿一下书，舍友还没回来，帮他们拿一下。”楚昀说 “我陪你去。”沈凌舟说。 “不用，我自己就行。”楚昀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你陪她吧。” 顾钰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裙走过客厅，站到沈凌舟面前。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微微蜷缩着，看起来还有点没完全醒过来，但她的表情是清醒的。 “我也想去。”顾钰说。 “你去干嘛？”沈凌舟看着她。 “逛逛。”顾钰说，“在家待着无聊。” 沈凌舟想了想，没有说话，考虑了几秒钟。“行吧。”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天气很冷，风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刮，干冷而锋利，从衣领的缝隙里钻进去。 沈凌舟裹紧了围巾，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的织物里。 顾钰把手插进楚昀外套的口袋里，她的手指微凉，隔着外套的布料贴在他腰间，像一小块温度偏低的熨斗。 “冷死了。”顾钰跺了跺脚，她的帆布鞋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让你多穿点。”楚昀说。 “穿了也没用。”顾钰往楚昀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上臂，“你身上暖和。” 楚昀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任由她靠着。 到了学校，楚昀去教学楼领书。 沈凌舟和顾钰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又在一个自动售货机前面停下来买了两瓶水。 等楚昀抱着几本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顾钰先看到了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楚昀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新书，用塑料绳捆着，纸页的切口处是崭新的白色，闻起来有印刷油墨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 “回去吧，我搞定了。”楚昀说。 回去的路上，顾钰一直挽着沈凌舟的胳膊。 她的手臂穿过她的臂弯，手掌搭在她前臂上，步子走得很随意。 楚昀走在另一边，两只手空出来了，插在大衣的口袋里。 走在靠马路的外侧，没有说话。 到家之后，楚昀把书放在餐桌上，摞成一摞。顾钰脱了外套扔在沙发靠背上，然后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找了最舒服的姿势窝着。 “中午吃什么？”顾钰问。 “随便。”沈凌舟说。 “又是随便。”顾钰坐起来一点，用手肘撑着沙发垫，“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沈凌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那你倒是说啊”的意思。“那你说吃什么。” “火锅，自己做吧。”顾钰说，“天气冷，吃火锅暖和。” “行。”楚昀说。 “那我去买菜。”顾钰从沙发上站起来，弯腰拿起刚才扔下的外套重新穿上。 “我跟你一起去。”楚昀说。 “行，你拎东西。”顾钰拉上外套拉链，发出清脆的滑动声，然后转过头看着沈凌舟，“姐姐，你去不去？” 沈凌舟没有犹豫： “走吧。” 三个人出了门。 超市里人不少。 顾钰推了一辆购物车，沿着生鲜区的过道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往车里扔东西。 她拿了一盒羊肉卷，又拿了一盒肥牛，然后挑了几样蔬菜，往车里放，又绕到调料区拿了两包火锅底料。 “够了吧？”沈凌舟看着被各种袋子装得差不多的购物车。 “差不多了。”顾钰又绕到饮料区拿了饮料放进车里。 排队结账的时候人挺多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顾钰站在沈凌舟后面。 她往前靠了一步，胸口贴着沈凌舟的后背，下巴搁在沈凌舟的肩膀上。 沈凌舟的肩膀在她下巴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重。”沈凌舟说。 “就一会儿。”顾钰说。她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沈凌舟的腰，手指交握在她小腹前方，力道不紧。 沈凌舟没有挣开。 她能感觉到顾钰贴在她后背上的体温，还有抵在她肩胛骨之间的那两团柔软的触感，隔着冬衣的厚度变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 她站在队伍里，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收银台前的队伍在慢慢往前移动，扫码的滴滴声和商品被放进购物袋的哗啦声交替响着。 前面的人结完了账，沈凌舟往前推了一下购物车，顾钰松开她的腰，退后半步，跟着她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的，把电磁炉和锅准备好了。 锅放在茶几中间，电磁炉插上了电，指示灯亮着红色的光。 三个人把买回来的东西拆开包装，装进盘子里，在茶几上摆了一圈。 羊肉卷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青菜洗好了装在沥水篮里，火锅底料被倒进锅里，加入水，按下开关，锅里的水开始慢慢冒热气。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中间是正在翻滚的火锅。 红油在煮沸的水面上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汤中上下翻涌，散发出呛人的、浓郁的香味。 蒸汽升腾起来，在三个人面前形成一道模糊的雾气，把对面的脸变得朦胧了几分。 顾钰夹了一片羊肉放进翻滚的汤里，用筷子拨散。 羊肉在红色的汤里变色，从鲜红变成灰褐色，边缘微微卷起。 她涮了一会儿，夹起来，放到沈凌舟的碗里。 “尝尝。” 沈凌舟夹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羊肉还烫着，她被烫得吸了一口气，然后嚼了几下咽下去。“嗯。” “我也要。”楚昀说。 “自己涮。”顾钰说，但手里已经又夹起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然后捞起来放到楚昀碗里。 火锅的热气继续蒸腾着，在客厅的天花板下聚成一片薄薄的雾。 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色天光。 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老电影，画面上是黑白的，声音开得不大，偶尔有几句对白和配乐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但没有人认真在看。 吃到一半，顾钰脱了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 沈凌舟也把围巾摘了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楚昀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辣。”顾钰吐着舌头，用手在嘴边扇了扇风。 “底料下的有点多了。”沈凌舟递给她一杯冷饮，杯沿塞到她手边。 顾钰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爽。” 吃完火锅的时候，茶几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空盘子叠在一起，碗里剩着油碟和蒜泥的残渣，锅里的汤底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上面漂着一层冷却后凝成薄片的红油。 三个人一起动手收拾。 整理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颜色已经从正午的亮白色变成了偏橙黄的暖色调。 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慢地飘移着，像是一些极微小的生物在光线中游动。 顾钰躺在沙发上，手搭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吃撑了。” 沈凌舟坐在她脚边的位置，靠着沙发扶手。 楚昀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膝盖之间。 客厅里的光线在缓慢地偏移，光斑在地板上逐渐移动着位置。 “快开学了。”楚昀说。 “抓紧玩呗。”顾钰说。 “那玩什么？” “不知道，不想打游戏，要不看电影吧。” “感觉在这里看的电影比我一辈子加起来看的都多了。” 顾钰拿起遥控器翻了一会儿，停在了一部爱情片上。 片子有些年头了，画面上带着一种老电影特有的色彩质感，颜色偏暖偏暗，像隔着一层旧时光的滤镜在看。 看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顾钰的呼吸变得均匀，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歪在沙发扶手上，嘴唇微微张开，睫毛一动不动。 沈凌舟探过身来，从沙发靠背上拿过那条珊瑚绒毯子，抖开，轻轻盖在顾钰身上，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和手臂裹好。 顾钰翻了个身，毯子从她的肩膀滑落了一角。沈凌舟又伸手帮她把毯子拉上去，指尖碰到她肩头温热的皮肤，停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电影里的雨还在下，女主角在男主角的怀里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什么，配乐响起来，声音从电视的扬声器里倾泻而出。 片尾曲响起来。 顾钰醒了。 她先是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涣散着，眨了两下才聚拢起来。 她用手撑着沙发垫慢慢坐起来，毯子从她胸前滑落叠在腰间。 她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五点多。”楚昀说。 “又该吃饭了。”顾钰打了一个哈欠，下颚张开，发出一个含混的、放松的声音。眼泪从她眼角被挤出来一小滴，她用指背擦了一下。 “不饿。”沈凌舟说。 “我也不饿。”顾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转了转，发出骨头轻微的咔哒声，“我去洗个澡。” 她走进浴室，过了一会儿水声响起。隔着两道门，声音不大。 沈凌舟和楚昀还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橙黄色变成了灰蓝色，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天空的颜色在缓慢地变暗。 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所有的家具都变成剪影一样的暗色轮廓。 “开学之后，”沈凌舟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响起来，“我们还能这样吗？” “为什么不能？”楚昀说。 “不知道。我觉得可能不太好。”她的声音在渐渐暗淡的光线中有些不确定，只是在把它说出来。 “有什么不好的。”楚昀说。 沈凌舟没有再回答。楚昀的手从她腰上移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地暖过来。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顾钰走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穿着一件干净的睡裙，布料是浅灰色的，棉质。 她踩着拖鞋走过昏暗的客厅，没有去开灯，在沈凌舟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沙发因为她增加的重量微微下陷。 她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和水汽的味道，混着沐浴露残留的香气，在昏暗中扩散开来。 “你们在聊什么？”顾钰问。她的声音在洗过热水澡之后变得比白天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放松下来的沙哑。 “开学的事。”沈凌舟说。 “哦。”顾钰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源键，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消失了，客厅陷入更深的安静。 她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发出塑料碰撞的轻响。 “上了大学之后，感觉放假和上课也没什么区别。”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车声。窗户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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