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 街道两侧的梧桐叶子已经长齐了，绿得很饱，一片叠着一片，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投下一片片破碎的、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有一种暮春初夏特有的气味，带着一点儿潮润，又带着一点儿尘土和尾气混合的暖意，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是那种属于城市傍晚的安心的味道。 顾钰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拎着包，眯着眼看车来的方向。 她站的位置刚好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边缘，一半身子在树影里，一半被斜阳照着。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站了一会儿，她把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再抬起头来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实习期结束了，她已经拿到了转正的通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最后这两个月，主管已经陆陆续续把正式员工的活儿交给她做了，她也知道自己留下来的概率不小，但真正看到人力资源部那封邮件的时候，心里还是踏实了一些。 至少，毕业后的去处，算是有了着落。 一辆银灰色的车从街角拐过来，在她面前缓缓停下。 车身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车窗摇下来，露出沈凌舟的脸。 她戴着一副墨镜，镜片是深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的表情，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些。 “上车。”沈凌舟说。 顾钰拉开副驾的门，弯腰坐进去。 她把包放在脚边，身体陷进座椅里，伸手拉过安全带扣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车里空调开着，凉丝丝的，和外面的闷热形成了一种舒服的对比。 座椅的皮质微凉，接触皮肤的那一瞬间让人精神一振。 她靠进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天积攒的疲惫都从身体里吐了出来。 沈凌舟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缓缓驶离路边。 汇入主路的车流，速度提起来，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仪表盘和中控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橱窗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暮色正在聚拢，从浅蓝变成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天的尽头还残留着一线暖色。 “今天食堂的饭不错，”顾钰随口说，语气懒洋洋的，“红烧肉炖得很烂。” “你这关注点，是不是偏了？”沈凌舟看了她一眼。墨镜挡着，看不清她眼睛，带了点笑的意味，“转正了，就聊这个？” “不然呢？”顾钰侧过头看她，“难不成还要放个鞭炮庆祝？” 沈凌舟没接话，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略窄的路。 这条路车少，两边栽种着高大的树，树冠在头顶交错，枝繁叶茂的，把天色遮了大半。 只有一些零碎的光线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 “楚昀呢？今天在学校？”顾钰问。 “嗯，说有论文答辩前最后的材料要交。”沈凌舟说，语气淡淡的，“他那个专业，磨叽得很。” “他倒是不急。”顾钰靠着车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她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声音里带着一种观察之后的评价，“我看好多人都慌得不行，投简历，面试，租房子，焦头烂额的。他倒好，每天该吃吃，该睡睡。” “他急什么？”沈凌舟的语气很平淡，“猫店的事已经定了好几个流程了。店面位置我看过两处，都在考虑范围。证件方面，他去找人问过，说走个体工商户注册就行，没什么门槛。” 顾钰转过头，看着沈凌舟的侧脸。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着的嘴唇。 看了一会，又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路边的街景缓缓后退。 路灯开始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依次点燃。 光线从暖黄到亮白，各不相同，把行道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想了一会儿，久到沈凌舟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顾钰的声音低了些，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梗了一下又被咽下去之后才说出口的，“如果以后……跟楚昀分开了，你怎么办？” 话音落下，车内安静了一瞬。 空调的冷气持续吹着，从出风口发出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嗡嗡声。 车载着她们在街道上平稳地行驶。 沈凌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她没立刻作答。 那短暂的沉默很轻，短到可能只有一两秒，但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这个问题，她大概确实没认真想过。 或者说，她不愿意去想。 “没想过。”沈凌舟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率。“至少现在，没什么好想的。” “万一呢？”顾钰追问。 她的语气里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就是一种好奇，像在问一个普通的假设。 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一直在看沈凌舟的侧脸。 沈凌舟沉默了几秒。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松开，像是做完了什么内部的计算，得出了一组可以接受的答案。 “万一……那就重来呗。”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理性的笃定，“从头开始，找份工打呗，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但我不会让那个万一发生。”她说，“我有这个信心。你，也应该有。” 顾钰看着她的侧脸。 她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冷静到有些疏离的人，此时此刻，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热切的坚定。 这是一种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态度。 她相信楚昀，也相信自己。 顾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路面上流动的光影。那些金色的、破碎的光点在挡风玻璃上跳跃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笑。 “行吧。”她说。 沈凌舟侧过头看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顾钰摇摇头。 她脸上的笑意还在，没有散，像是湖面上浅浅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然后她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我在想，反正我已经转正了。工资不高，但稳定。要是哪天他真靠不住，大不了，我养你呗。” 沈凌舟愣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车窗外，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 深蓝色的天幕下，那些光点像散落的星星，高高低低的，各自亮着，构成一片温暖的人间星河。 行道树的叶子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油亮的绿色，像是刚被雨水洗过一样。 有人在人行道上遛狗，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一声，清脆而短促。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楚昀还没回来。 沈凌舟去厨房洗了手。 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又停了。 她出来的时候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茶几上顾钰的那一侧，杯底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靠着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指腹在屏幕上滑动，好像在回什么消息。 “你看什么呢？”顾钰问。 “一个装修公司发的案例。”沈凌舟头也不抬，目光还留在屏幕上，“猫店的设计图，我找了几家，在对比。” “好厉害。”顾钰嘟囔了一句。 “门面是客人的第一印象。”沈凌舟说。语气淡淡的，比天气预报还要平淡。 顾钰没再接话。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继续，屏幕上一个嘉宾正在模仿什么动物，动作夸张，声音尖细，观众席传来一阵阵笑声。 她跟着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容，但心思显然不在那上面。 她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无意识地按着，音量调大了一点，又调小，像是在找一个刚好能盖住安静的音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姐。” “嗯？”沈凌舟的视线还在手机上。 “你说，毕业以后，我们仨……会一直住一起吗？” 沈凌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顾钰。 顾钰没有看她，依然盯着电视的方向，但下巴的线条微微绷着，那种看似随意的姿态里，泄露了她在意这个答案。 沈凌舟想了想，没有敷衍，也没有回避。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和你们分开。”她说，声音平稳。 顾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只是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这个细节很快，但她知道沈凌舟看到了。 “如果你要出去住的话，”沈凌舟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虽然很舍不得，但是我也能接受。” 顾钰没说话。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画面从那个吵闹的综艺节目切到了一个美食节目。 镜头近距离拍着一锅正在沸腾的浓汤，汤色奶白，蒸汽袅袅地从锅沿升起来，模糊了镜头的边缘。 “你做猫店的话，”顾钰说，声音里有一种重新打起精神来的轻快，“要不要考虑卖猫粮？” 沈凌舟被她这个跳跃的思路逗到了。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时，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咔嗒一声，锁舌弹开，然后门被推开了。 楚昀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装着的青红相间的东西，上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另一只手还在掏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带出一点金属摩擦的声响。 他抬头看到两人都在，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被客厅灯光照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跑了一段长路终于看到了终点线的那种带着倦意的松弛。 “都在啊。”他说。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下腰解开鞋带，换了拖鞋，走进来。 “答辩材料交完了？”沈凌舟问。 “交了。”楚昀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透明袋子里装着的荔枝露出来，青红相间的果皮上还挂着水珠，看起来很新鲜，“回来的路上买了点水果，荔枝，挺新鲜的。” 他把袋子打开，袋口松开的那一瞬间，有一股淡淡的清甜气息散开来。 荔枝的果皮还带着水汽，摸上去凉丝丝的。 顾钰从沙发上坐起来，探过身子凑过去看，目光在那堆荔枝上扫了一圈，然后抬眼看着楚昀。 “又是荔枝？” “日啖荔枝三百颗。”楚昀笑了一声，伸手从袋子里捏起一颗荔枝。 那颗荔枝个头不小，果皮青中带红，饱满结实。 他拇指指甲掐进果皮的缝隙里，用力一挤，壳裂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半透明的果肉。 汁水从裂口处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把剥好的荔枝递给顾钰。 顾钰接过来，没有犹豫，直接塞进嘴里。 果肉在齿间裂开的瞬间，甜润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来，带着一种属于初夏的、恰到好处的清甜。 她含含糊糊地说：“还行，挺甜的。” 沈凌舟也放下手机，从袋子里拿了一颗。 “转正的事，就这么定了？”他侧过头，看向顾钰。 “定了。”顾钰点点头，嘴里还含着荔枝肉，说话有点含糊，“其实也没什么悬念，早就谈好的。” “那就好。”楚昀点点头。 他剥了一颗荔枝，递向沈凌舟。 沈凌舟没接，只是看了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放在桌上就行。 他把荔枝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也拿了一颗，剥开吃了。 茶几上摊开的荔枝壳堆成了一小堆，空气中还残留着果皮的清香。窗外夜色渐深。远方的城市灯光依旧璀璨。 顾钰吃完了手里最后一颗荔枝，把核吐在掌心里，看了一下，然后扔进桌上的小垃圾袋里。 她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幅度不大，但很舒展，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我饿了，”她说，“晚上吃什么？” 沈凌舟看了她一眼。“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还有一把青菜。” “那就排骨热一热，煮个饭，再炒个青菜。”顾钰说， “楚昀，你开一下电饭煲呗？” “行。”楚昀应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去。经过茶几的时候，他又顺手抓了一颗荔枝，边走边剥着吃。 沈凌舟也站起来，把茶几上的荔枝壳收拾了一下，倒进垃圾桶里，然后把桌面擦了擦。 顾钰也从沙发上爬起来，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端出那碗剩排骨，揭开保鲜膜闻了闻，没坏。 厨房的灯亮起来，水龙头哗啦一声，菜叶在水里被冲洗的声音传出来。 楚昀站在电饭煲前，用量杯量了米，淘了两遍，倒进内胆里，加水，抹平表面，盖上盖子，按下煮饭键。 电饭煲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声，然后指示灯亮起，开始工作了。 他转身靠在厨房台沿上，看着沈凌舟切菜，顾钰在另一头把排骨倒进锅里热着。 三个人的默契依旧，似乎没有一丝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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