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白慕容,仰慕青竹娘子已久。” 早饭吃的是清粥、咸菜、两个整鸡蛋。 姑姑吃鸡蛋的方式照例很野蛮——连壳都不剥干净,筷子一戳,蛋壳裂成几瓣,她用手指扒拉扒拉就把蛋白蛋黄囫囵个儿塞进嘴里。 蛋黄碎屑粘在嘴角,她也不擦,端起粥碗灌了一口。 我低头喝粥,尽量不看她。 “ ” 今天早上的事还梗在我脑子里,我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掉。 “你脖子落枕了?” “没有。” “那你甩什么头?” “……有蚊子。” 姑姑环顾了一下院子,大清早的太阳刚升起来,连蚊子的影子都没有。 她没追究,把碗筷搁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出太阳了。” 她仰头看了看天,眼睛眯起来,“好日头。” 确实是好日头。 蓝湛湛的天,一丝云都没有,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碎金。 竹叶子被晒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干爽的甜。 “把被褥全搬出来晒。” 姑姑指挥我,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指点点,“你那床尤其得晒——昨晚睡的全是汗。” “那是你挤的。” “我不管,晒。” 我于是把两床被褥、枕头、褥子全搬到了院子里,往竹竿上一件一件搭。 姑姑自己那床被子已经旧了,被面上有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 我的被子稍微好些,但也洗得发白了,被角有块地方被我不小心踢破了,露出棉絮。 姑姑从屋里出来,一手抱着枕头,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外衫。 她把外衫往竹竿上一甩,然后抄着手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被褥展展地晒着,枕头鼓鼓的。 然后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自己那间卧房的方向。 “对了,床。” “床。” “还没做。” 她歪着头想了一息,然后转向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慈眉善目——就是那种有事要让你干的表情。 “小楼。” “……你直接说吧。” “下山砍几根竹子回来,做床用。” “后山不是有竹子吗?” “后山的竹子太细,做床腿撑不住”她摆了摆手,“山腰那片竹林里粗的多,你去砍几根,挑竹节密的、竹壁厚的,别砍太老的,太老了容易裂,也别砍太嫩的,嫩的不吃钉。” “行。” 我转身去拿竹篓和砍刀,刀在灶房角落里搁了有一个月没动,刀面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用手指摸了摸刀刃——还行,没钝。 我把刀别在腰上,背上竹篓,正要往院子外走。 “哎,等一下。”姑姑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我回头,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 “那片竹林里有几根玉相竹,你顺便砍两根回来。” 我的脚步顿住了。 “玉相竹?” “嗯哼。” “那不是孙掌柜的吗?” “嗯哼。” “你让我去偷孙掌柜的竹子?!” 姑姑皱了一下眉,似乎对我用了‘偷’这个字不太满意。 “什么叫偷?那片山是他承包的,又不是他种的,竹子天生天养,他不过就是占了个名头。” “可是他花银子买下来了——” “那又怎么样?”姑姑理直气壮,“我在这山上住了十几年,他买之前那些竹子就在那儿了,我砍两根怎么了?又不是砍他的命。” “姑姑——” “再说了,赵铁匠不是也砍过吗?你上回都撞见人家了。”她眉梢一挑,“姓赵的能砍得,你砍不得?” “赵叔那是——他砍了是做刀柄——” “我做床。” 姑姑打断我,“做床不比做刀柄重要?” 我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不是因为她有道理——是她的歪理总是说得太顺溜了,顺溜到你脑子还没转过来,她已经把下一句递上来了。 “姑姑,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什么原则。”她忽然跨了一大步,人已经站到了我面前。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我还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她的手已经到了我面前。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啪。 捂住了我的嘴巴。 她的手不大,但很有力。 掌心温热,带着早上剥鸡蛋留下来的淡淡蛋香。 五根手指扣在我脸颊两侧,食指和中指刚好夹着我的鼻子,小指压在下巴上。 捂得不紧,但刚好让我说不出话——嘴一张全是她掌心的肉,舌头碰到的是她虎口那层薄薄的茧。 “呜——” “小楼。”她弯下腰,脸凑到我面前,鼻子差点碰到我的鼻子。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里面有促狭的光在跳。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是不是烧糊涂了还没好利索?” “呜——呜——”我摇头,指了指她的手。 “我松开手,你就说 '好的姑姑我马上去' ,行不行?” 我瞪着她。 她眯起眼睛。 “不答应我就不松。” 我继续瞪。 “行吧。”她叹了口气,然后——她居然拎着我转了半圈,一手捂着我的嘴,一手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整个人从门口提了出去。 不是推,是提——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脚尖点在门槛上轻轻一飘,人已经带着我飘出了门外。 “你身子骨太弱了。”她在门外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晚上风一吹就倒,今天连句话都说不利索,需要锻炼锻炼,去吧,砍竹子,爬山,正好锻炼筋骨,双赢。” “你——” “再啰嗦今晚别吃饭。” 我闭上嘴,瞪了她一眼。 她回瞪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翘成一个坏透了的弧度。 “顺便说一句,那片玉相竹在东边坡上,最好看的那几根。” 她拍拍我的后脑勺,“快去快回,回来早了你做饭。回来晚了我做饭” 这个威胁奏效了,姑姑做饭的水平和心情成正比——心情好做的饭勉强能吃,心情不好做出来的东西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 我知道她今天心情不算太差,至少刚吃完两个蛋,这股好心情大概能撑到我回来。 “知道了。” 我背好竹篓,转身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她在院子里哼小曲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词也记不全,含含糊糊的,只有 ”桃花” 两个字能听清。 然后是竹竿嘎吱一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在院子里摊开竹椅,自己往上一倒,闭上眼睛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弯起来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 我叹了口气,转过头,走下山去。 --- 紫竹林。 这片林子不算大,但竹子长得好——跟后山不一样,这儿的竹子颜色偏紫青,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飒飒的,地面铺了一层枯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响。 我站在林子边缘,先往孙掌柜粮油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然看不到,隔了好几重山丘呢,但我莫名还是心虚。 “孙掌柜,对不住了。”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然后抽出砍刀,走进林子。 挑竹子需要眼力。 姑姑教过的——看竹节,节密的结实;看竹壁,厚的扛压;看竹色,紫中带润的不容易裂。 我选了四根普通粗竹,又往东边坡上摸过去。 那儿才是玉相竹的地盘。 玉相竹确实不一样。 站在这几根竹子跟前,你就知道它为什么叫”玉相”。 颜色比普通竹子浅几个调,是那种淡淡的青玉色,竹竿上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摸上去温润滑腻,不像竹子,倒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 竹节极短极密,每一节之间的间距只有普通竹子的一半,竹壁厚实,手指敲上去当当作响,声音清脆。 姑姑说要两根。 我看了一圈,挑了四根里最大最粗的两根。 反正都已经来了,砍两根是砍,砍四根也是砍——姑姑说的,双赢。 “孙掌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边砍一边念叨。 刀刃劈进竹竿,砍了十几下才砍倒一根。 玉相竹的质地确实硬,普通的竹子七八刀就断了,这得砍半天。 砍到第二根的时候,我额头已经冒汗了,后背湿了一片。 “孙掌柜,我给您磕头了,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姑姑逼的,您要找就找她,别找我。” 我把第二根玉相竹也砍倒了,蹲下来削枝杈,竹枝细韧,削起来比砍还费劲,碎叶飞抽了我一脖子。 四根普通竹子,两根玉相竹,够做床了。 我把竹子捆成一捆,正蹲在地上收拾地上的竹叶和碎枝——姑姑说了要干净利落,不能留痕迹,这是她难得跟孙掌柜之间还有的那点“面子” ——忽然,一个声音从我背后飘过来。 “这位小兄弟——”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砍刀差点从手里飞出去,我一把攥紧了刀柄,猛地转过身。 心跳砰砰砰地砸着嗓子眼——被发现了?孙掌柜派的人?林子里还安排了暗哨不成? 不是孙掌柜的人。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或者说——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公子哥。 他大概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脚蹬乌皮靴。 袍子料子极好,在竹林阴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镇上能买到的货色。 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一丝不乱,鬓角修得整整齐齐。 面如冠玉,眉如墨画,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润。 但他的眼睛很奇怪。 不是不大——是一直眯着,眯成两条弯弯的缝,像月牙,又像狐狸。 眼角微微上挑,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 那眯眯眼的弧度说不上慈祥,也说不上奸诈——倒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总之让你觉得他一直在笑,但笑什么你不知道。 他左手拿着一柄折扇,扇面半开,画的是山水。 右手负在身后,站姿闲雅,气度从容。 他站在那里,脚边几片枯竹叶纹丝不动——这人走路没声音。 “失礼了,吓到小兄弟了。” 他微微躬身,言语斯文,音色清润好听,“在下途经此地,听到林中有砍竹之声,循声而来。” 我把砍刀往身后掩了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偷竹子的贼。 “你——你是谁?” “在下白慕容。” 他把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青州白家,排行老三。” 青州,白家。 我没听说过,但看他的衣着派头,看他的谈吐气质,那把扇子的扇面画工——应该是有点来头的。 “青州四少之一。”他补了一句,语调很自然,不像是炫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点了点头,装作听懂了。 “不知小兄弟是这山上的住户?” “……算是。” “那——”他眼睛眯得更弯了,像是终于要进入正题,“在下冒昧打听一个人,听闻这青竹山上住着一位女子,人称'青竹娘子',容貌绝色,武功深不可测,不知小兄弟可认得?” 我握着砍刀的手紧了一下。 “你找她干什么?” 白慕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在竹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优雅——优雅得过了头,让你总觉得这笑容底下还藏着什么。 “仰慕,纯粹的仰慕。” “白某久闻青竹山上有一位天仙般的姑娘,素纱蒙面,风姿绝世,居于竹林深处,不与凡尘往来,在下心向往之多年,此番路过青州,特意绕道前来,只为一睹真容。” 他把 ”姑娘”两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跟当年那些想上山来看姑姑的人一个德行——只不过这个穿得好点,说话文雅点,眼睛眯得狡黠点。 “她不随便见人。”我说。 “在下明白。” 白慕容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一封信。 信封是月白色的,纸质细腻,隐隐有云纹暗花。 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朵兰花——不是印上去的,是用什么专用的印章一枚一枚压出来的,线条精细分明。 信封右下角有两行小字——”白某拜上 青竹仙子亲启“。 字写得很漂亮,清秀工整,一看就是练过的。 信封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香,是檀木混着兰花香,幽幽的,凉凉的,闻着让人脑门发凉。 “有劳小兄弟将这封信转交青竹娘子。”他说。 “在下不敢贸然上山叨扰,已备薄礼数件,暂存于镇上的悦来客栈,这封信权当引子,静候佳音。” 薄礼,我盯着那个信封,没伸手接。 “她不见人。”我又说了一遍。 “见不见,由她定夺,信到了即可。” 白慕容把信往前递了递,那双眯眯眼弯得更加厉害,像是笃定了我会接。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不太想接。 这人虽然看着客气,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很不好打发”的劲儿。 今天不接这封信,他明天可能亲自上山——那还不如我替他传了呢。 我伸手接过信封。 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那股暗香又冲了一下鼻子。 “多谢小兄弟。”白慕容微微躬身,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姓沈。” “沈小兄弟。”他笑道,那声音很温和,“那在下便不打扰了,镇上悦来客栈住下,静候佳音。” 他把 ”静候佳音”四个字拖得很长,余韵悠悠的。 然后转身,扇子半开,手负在身后,踩着落叶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方才这林子里砍竹子的声响不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山里的野猪——这片竹子长得好,砍了倒是可惜。” 白慕容没等回答,扇子一收,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几声,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我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完全被竹叶吞没。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 月白的纸。兰花的漆封。 我把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塞进怀里口袋。 弯腰把捆好的竹子扛上肩,往山上走。 --- 半山腰有个岔路口——一条小路往山上回家,一条往镇上。 岔路口有棵歪脖子松树,树根底下搁着块青石,常年被过路人坐得油光水滑。 我把竹捆靠在树边,自己也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气。 六根竹子,扛了一路,肩膀勒得生疼。 我揉了揉肩膀,灌了口水,正打算继续赶路——怀里的信硌了一下胸口。 那个硬硬的角,刚好怼在肋骨上。 我楞住了。 然后做了一个很不应该做的动作——我把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那封信。 信封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精致了。 那种月白色不是染上去的,是纸本身的颜色——这种纸我见过,镇上文房铺子最贵的那种。 火漆上的兰花每一片花瓣都清清楚楚,花心的纹路都压出来了。 檀香和兰香混在一起,被阳光晒暖了,闻起来更浓了。 我知道不该拆。这是人家的信,写给姑姑的,我没权利看。 但我的手已经在撕火漆了。 ——我就看看他写了什么,万一是什么不太好的、不适合给姑姑看的东西呢?对,我这是替她审查一下。 火漆”啪“地裂开。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我抽出来展开—— 青竹仙子芳鉴: 白某久居青州,未尝一日不闻仙子之名。 或曰仙子素纱覆面,风姿绝世; 或曰仙子居于青竹之巅,与白云为伴,与松风为友。 白某闻之,心甚慕之,每至夜深人静,未尝不辗转反侧,恨不得一见。 某虽不才,然非轻薄之辈。 白氏以诗书传家,三代簪缨,门风清正。 此番不辞跋涉,远道而来,唯求一睹真容,当面拜谒。 若仙子不弃,愿在镇上设宴扫榻,备清茶一盏,与仙子共话风月。 今以薄礼相附,聊表寸心。一簪玉成,翠色天成,唯仙子之姿,方可配此物。 白某顿首,日夜悬望,静候佳音。 附拙诗一首: 青竹山头云作纱,仙子容颜不可遮。 白某此心照明月,愿随青竹到天涯。 我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在我手里抖了一下。 不是激动,是——怎么说呢——是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青竹山头云作纱,愿随青竹到天涯。 我的天。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附薄礼一件,聊表寸心,请仙子勿嫌。” 薄礼。 我想起了信封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伸手进去一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沉甸甸的物件。 我把它倒出来,搁在手心里。 是一枚发簪。 纯金打底,簪身细长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 簪头是一朵雕工极精的兰花,花瓣五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颗绿豆大的翡翠,翠色欲滴,被金丝编成的花托稳稳地拢着。 簪尾渐细,收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弧度刚好,放在手心里能感受到它的分量。 我掂了掂,应该不是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镀金玩意儿,是实打实的真金。 这一个发簪估计够我在镇上买一年的烧鸡天天吃了。 我把发簪和信纸搁在膝盖上,对着它们沉默了几息。 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我为刚才拆信时的那一丝内疚感到——好笑。 真的好笑,我居然还以为自己做了亏心事?天底下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这家伙连姑姑的面都没见过,连她是扁是圆都不知道,就写了这么一封信,附带了一根纯金发簪,还有一首押韵都押不利索的诗——”不可遮”和”到天涯”,这押的是什么鬼韵? 愿随青竹到天涯。 他愿随个屁。 我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火漆已经碎了,没法恢复,我也不打算恢复。 发簪搁在手心里又看了两眼——做工确实好,翡翠也确实绿。 但不影响我觉得这整件事荒唐透顶。 我把发簪也塞进信封,又把信封揣回怀里。 背上竹捆,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 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那句”不知者以为是野猪“。 可能是因为他那双眯眯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也可能是那句“静候佳音”——候吧,候到明年也没用。 管他呢。 反正我替他带信了,信到了姑姑手上,她看不看是她的事。 这让我莫名地觉得更舒坦了一点。 --- 山顶的院子,阳光正好。 被褥还在竹竿上晒着,被面上的补丁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针脚还是一如既往地丑。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石桌上多了一个粗陶茶壶和两只缺了口的杯子——姑姑在我不在的时候喝过茶了,或者是打算喝但先睡着了。 姑姑没有在竹椅上晒太阳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脚边搁着几样家伙——一把刨子、一把锯子、几张砂纸、一柄木槌。 她手里握着一根竹竿,正对着太阳眯着眼看竹节的走向。 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绾起来了,用一根竹筷子簪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后颈。 袖口卷到手肘,小臂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微光。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成了一幅画。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朝我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慢了,我差点就要自己烧饭了。” “六根竹子,扛上山很累好吧。” 她把手里那根竹子放下,转过身来。 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背着的竹捆,然后停在那几根玉相竹上。 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表扬我——她是不会表扬我的——但那一下翘嘴角已经相当于三句“还行”。 “扔地上,刨片子。” 我把竹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甩了甩酸疼的胳膊。 姑姑拿过砍刀,弯腰挑了一根最粗的普通竹子,刀刃贴着竹节的边上一劈——咔嚓一声脆响,竹竿从中间分成两半。 她把砍刀往地上一插,坐下来,拿起刨子,开始刨竹片。 刨子推过竹面,发出一种闷闷的、有节奏的沙沙声,细长的刨花从刀口卷出来,打着卷落在她脚边。 她的手腕极稳,一推一拉之间,刨花的厚薄完全一致。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我才想起来。 “姑姑。” “嗯?”她没抬头,继续推刨子。 “有人让我给你带个东西。” 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月白色的信封。 封口是裂开的,火漆碎了一半,想遮掩也遮不住了。 姑姑瞥了一眼,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主要是看那道裂开的封口——然后又回到她手里的竹片上。 “你拆过了?” “……嗯。” “哦。”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意外也不生气,仿佛我拆信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把手里的刨花拨开,才淡淡说:“写了什么?” “那个——” “念。” “啊?” “念给我听。”她头也不抬,刨子推过竹面,又卷起一片刨花。 “我空拿,你替我念。” “姑姑——” “念。” 她这次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很,里面是那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的、带着七分促狭两分好奇一分漫不经心的光。 我低头看着那个已经被我拆开的信封,嘴巴发干。 “这不太好吧——” “你拆都拆了,有什么不好的?”姑姑嘴角翘起来。 “念吧。” 我认命地抽出信纸,展开。 字迹在阳光下格外工整清楚,那些肉麻的句子一个一个地跳进我眼睛里。 我还没来得及筛选,姑姑已经不耐烦了。 “念啊。” “青竹——青竹仙子芳鉴——'”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点声” “白某久居青州——未尝一日不闻仙子之名——”我的声音提高了半档。 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去的时候都像在嚼沙子。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脸皮绷得紧紧的。 “或曰仙子素纱覆面——风姿绝世——” 刨子还在沙沙响,姑姑没反应。 “或曰仙子居于青竹之巅——与白云为伴——与松风为友——” 她换了一根竹子。 “白某闻之——心甚慕之——每至夜深人静——未尝不辗转反侧——恨不得一见——” 我实在念不下去了。 这些句子写在纸上是一回事,从嘴里念出来是另一回事。 每一个字都像被烧熟了,从舌头上滚过去,烫得我说话打结。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下文呢?”姑姑问。 我终于听出来了,她的声音有一丝压不住的颤。 “——愿在镇上设宴扫榻——备清茶一盏——与仙子共话——共话风月——” “噗。” 姑姑喷了。 不是笑出声,是喷气——鼻子猛地喷出一口气,肩膀抖了一下。 她强撑着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研究竹节的纹理。 “还有吗?” “有——有一首诗——” “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 “青竹山头云作纱——” “噗,哈哈——”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仙子容颜不可遮——” “哈哈哈哈——” 她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握着刨子,笑得花枝乱颤。 是真的乱颤——头发上的竹筷子差点抖下来,领口敞着,白色中衣裹着上身颤个不停。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抹了一把眼角。 “白某此心照明月——”我继续念,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哈哈哈——你别念了——哈哈——” “愿随青竹到天涯——” “哈哈哈哈哈——”她整个人往竹椅上一倒,笑得身子都弯了。 椅子里之前晒了太阳,暖洋洋的,她仰面躺在椅面上,一手拍着大腿,笑声一浪一浪地从院子里传出去,惊得老槐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两只。 我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举着那张信纸,脸红得能煮鸡蛋。 姑姑笑了一整阵才缓过来。 她靠在竹椅上,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胸口还在喘。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还有呢?” “还有——背面还有一行——”我艰难地说,“附薄礼一件——聊表寸心——” 我把发簪从信封里倒出来。 金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暖光,翡翠兰花心幽幽地绿着,搁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 姑姑看了一眼发簪,又看了一眼信纸。 脸上的笑意没消,但多了点什么——像是觉得好笑之外,还觉得有点荒唐。 “他给你你就接了?” “他非要给。” “你就非要拿?” “我不拿他会上山。” 姑姑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不是笑话那个姓白的了,是笑话我。 “我说小楼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竹屑,走过来从我手心里拿起那枚发簪。 她拎着簪尾,对着阳光转了转,翡翠在光里闪了一下。 “这簪子好看不?”她问我。 “……还行。” “还行?”她挑挑眉,“这可是金的,你这辈子还没摸过金子吧?” 她把发簪往我头顶上一插——金簪插在我的头发上,凉飕飕的,尾端戳到头皮。 “嗯,挺合适。” 她退后一步,认真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以后你就簪这个出门吧,反正是你接的信。” “姑姑——!” 她哈哈笑着把发簪从我头上拔下来。 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她把发簪随手往信封里一捅。 信纸也没重新叠,发簪也没包,就那么斜斜地插在信封里,一半露在外面。 然后她把信封往石桌上一丢。 信封落在石桌上,滑了一下,停在茶壶旁边。 信封口朝下,金簪尾从里面滑出来半截,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看都没再看一眼。 “帮我把锯子拿来,”她说,重新坐回那堆竹子跟前,拿起刨子。 “左边那把,锯齿朝外,别拿反了。” 我把锯子递给她。 “姑姑。” “嗯?” “那封信——你真不看看?” “你念都念了,我看什么?” 锯子对准竹节的边角开始锯。 “诗也听了,信也听了,不就那么回事嘛,比我当年收的那些差远了——至少那会儿人家还知道送壶好酒。” 锯子拉过竹面,咯吱咯吱响。 “当年收的那些?”我捕捉到了关键词。 “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含混过去,锯子拉得更快了。 锯末飞起来,在阳光底下飘,她垂下眼睛专注于手中的竹子,眼帘把刚才那些促狭的笑意全盖住了。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扶着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