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良低头翻了桌上的生产日志，又抬头看向那三个车间主任。 “你们几个那里调点人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三人对视一眼。 女士内衣的马尾中年女人先点了头：“我们那边培训过缝纫工序的熟手不少，匀一些过去没问题。” 另外两个车间主任也都点头说没问题。 林慕妍把指尖往桌面上一敲：“那就这么办，时间和人手你们自己协调好，别搞成这边那边又出问题。” 顿了顿。 “还有，食堂那边也交代一声，加班的工人夜宵别糊弄。” 沈德良连点头：“明白明白，这个都安排好了。” 七个车间主任脸上的表情都松了下来，尤其是女装那两位，额头上那层细汗都跟着落了下来。 人手问题算是解决了。 林慕妍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去车间里看吧。” 沈德良第一个蹿起来，“好嘞林总，我带路！” 一群人浩浩荡出了办公楼，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往车间方向走。 下午的太阳毒得很，从办公楼到最近的车间不过百来米，林慕妍已经觉得后背开始冒汗。 好在今天穿了平底靴，走路不至于太遭罪。 女装一车间是第一站。 走进车间大门，缝纫机的嗡嗡声铺面而来，几十台机器同时运转，布料在工人手下飞速过带。 裁剪区那边更热闹，电剪刀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桌面上铺着大片大片的面料，粉笔线画得密麻。 靠墙一排熨烫台，蒸汽呲往上冒，熨斗压过去，褶皱瞬间服帖。 工人们看见一群人进来，有几个抬头瞟了一眼，又赶紧低头继续干活。 林慕妍沿着过道走了一圈，没说话，眼睛扫过每个工位的进度。 女装二车间的情况差不多，只是人更多，走道都显得窄了。缝纫机排得更密，工人之间几乎肩挨着肩。 有个年轻女工正在锁边，手速快得眼花缭乱，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半成品。 林慕妍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活儿不错，针脚齐整。 男装车间在隔壁楼，不像两个四层的女装车间，是个三层的大车间。 裁片整齐齐码在推车上，流水线运转有条不紊。 那个壮实的男装主任跟在旁边，胸脯挺得比刚才还高，一脸“看吧我说没问题”的得意。 林慕妍懒得戳破他。 一圈溜达下来，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林慕妍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手表。 “走吧，回公司了。” 几个人应了一声，于婷和陈静跟上来，谭明在前面招呼司机把车开过来。 林慕妍在车间门口停了步，回头看向跟到门口的沈德良。 “人手调配的事今天就落实，别拖到明天。女装车间的进度每天报一次，直接发我邮箱。” 沈德良拍胸脯：“林总放心，今天晚上我就把人安排到位！” “嗯。”林慕妍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商务车驶出工厂大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回到尚衣时代大楼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林慕妍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屁股瘫进老板椅里长舒一口气。 真的累。 在几个大车间里走来走去上下下，加起来少说走了两三公里。 再加上昨天…… 一想到那个字，身体各处的酸痛就跟收到了信号似的，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报到。 林慕妍闭着眼，把脑袋往椅背上一搁，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算了，熬过这阵就好。 发布会是头等大事，其他的都往后排。 方容和林东石那两条狗，先让他们再逍遥几天。等发布会结束，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 时间一到，她收拾了桌面，拎包走人。 回家，泡澡，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林慕妍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发布会上。 …… 市中心展馆。 T台上的布置已经全部完成。 LED屏幕调试到位，灯光按照设计稿一盏一盏校准过，音响系统跑了三遍测试，连地板上的反光角度都重新打过蜡。 后台更是人满为患。 尚衣时代内部的模特全部就位，八十多号人挤在化妆间和更衣区，男女女换上了这一季的全新设计。 T台下面，两百多个观众席座位空着大半，只有最前面三排坐了人——公司几乎所有的高管都到了。 林慕妍坐在正中间第一排，腿叠着，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是那副标准的冷面。 她侧头看了陈静一眼。 “开始吧。” 陈静应了一声“好的林总”，起身快步往后台走去。 不到三分钟，灯光暗下来，音乐响了。 节奏感强的电子配乐从音响里炸开，T台尽头的LED屏亮起品牌logo，第一组模特踩着节拍走了出来。 打头的是三个女模，身上穿的是这季主推的都市女性系列——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面料带着微光泽感，腰线收得极好，在灯光下质感拉满。 第二组是男模，四个一米八五往上的大高个儿，穿着改良版休闲西装，肩线放松，裤型修长，走出来就是两个字——板正。 后面的组别依次登场。 有走性感路线的露背长裙、深V吊带、侧开叉到大腿根儿的鱼尾裙。 帅气的，oversize西装外套搭阔腿裤，短发女模踩着马丁靴，气场两米八。 优雅的，真丝衬衫裙、法式碎花半裙、珍珠扣的针织开衫，温柔柔的，跟前面那些杀气腾腾的画风形成鲜明对比。 八十六个模特，全程走下来四十来分钟。 最后一组走完定点亮相，灯光大亮，音乐渐收。 预演结束。 底下的高管们立刻交头接耳地讨论开了，嗡嗡跟一群蜜蜂似的。 莫紫菱坐在林慕妍右手边，侧过身来，压低了声音：“林总，您看怎么样？” 林慕妍的视线还落在T台上，沉默了两秒。 “可以。”她点了下头，“你们安排得很好，到时候就按这个方案来。” 莫紫菱脸上的弦松了下来，笑着点头：“好的林总，那我回去再跟团队确认一遍细节。” 林慕妍“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一群高管跟着起身，浩浩荡荡回了公司。 发布会倒计时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整个尚衣时代从上到下都绷着一根弦。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两拍，会议室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连前台小姑娘说话都不自觉压低了嗓门。 …… 这天上午。 林慕妍正对着电脑屏幕处理供应商那边发来的最后一版物料确认单，眉头微蹙，鼠标滚轮转个不停。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 陈静推门进来，脚步顿了顿，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在斟酌措辞。 林慕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林总……”陈静顿了下，“傅先生来了，说要见您。” 林慕妍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脑子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上来——不是厌烦，不是欢喜，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 “让他进来吧。” 陈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到半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身形修长挺拔，深灰色的薄款针织衫松垮垮搭在肩上，下面是条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五官深邃，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得能割人。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杂志封面上直接走下来的。 陈静在身后轻轻带上门，走之前还朝林慕妍投了个“加油”的眼神。 林慕妍假装没看见。 傅珩苑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林慕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妍妍，好久不见。” 声音不高不低，温沉的质感，像一块被暖阳晒过的布料。 林慕妍靠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 “你的'好久'就是指不到一周？” 傅珩苑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 “一般来说，不是。” 他微偏头，沉稳的眼睛里盛着柔和的光，视线落在她脸上。 “但没见到你的一周，一天就跟一年似的。所以——好久不见。” 林慕妍的心尖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睫毛忽闪了两下，嘴唇微张，看着那个站在办公室中央的男人，一时之间—— 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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