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淡蓝色,只有几缕薄云挂在远处,像被人随手抹上去的笔触。 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三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林默在镇口租了一辆风马车。 风马车是这个世界的特色交通工具——车身是轻便的木质结构,底下有四个轮子,顶上有一块帆布遮阳。 动力来自车头那个镶嵌在金属框架里的魔晶核心,只要注入少量魔力,就能驱动整辆车以相当于地球自行车速度的匀速前进。 “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车行的老板是个老兽人,脸上的毛已经花白了,“适合你们这种不赶时间的旅行者。” 林默检查了一下车况,交了押金,把行李搬上车厢。 伊芙坐在驾驶座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让我开一段。” “你认识路吗?” “往北走就行了。” “那叫开车不叫认路。” 菲亚坐在车厢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装了几本书、一些干粮、还有那枚木质挂坠。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长裙,深蓝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看起来像一幅画。 林默启动了风马车。魔晶核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车轮转动,车身平稳地驶出了金沙镇的北门。 回头看了一眼。 小镇在晨光中渐渐变小,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建筑变成了点,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抹灰色。 铁锤的铁匠铺、老疤的码头、洛萨的市政厅、菲亚的书店、伊芙的酒馆——都看不见了。 “两个个月。”林默自言自语。 “嗯?”伊芙侧头看他。 “来这个世界两个月零几天了。”林默说,“感觉过了很久。” “因为你做了很多事。”伊芙掰着手指算,“在岛上杀魔物、学能力、救了我、杀海盗、到小镇、打工、注册冒险者、打架、救菲亚、升铜级。普通人两年都干不了这么多。” “那是因为我有系统。” “系统又不帮你干活。” “她说得对。”系统插嘴,“系统只负责聊天和记录。” “你看,”伊芙说,“它自己都承认了。” 林默笑了笑,没有反驳。 风马车沿着海岸线向北行驶。 路况比预想的要好——虽然不是石板路,但土路被压得很实,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行道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 菲亚一开始很安静,坐在车厢后面,看着路边的风景发呆。 但没过多久,她就忍不住了,趴在车厢边缘,把头探出去,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那是什么花?”她指着路边一片紫色的野花。 “不知道。”林默说。 “那棵树为什么是红色的?” “也不清楚。” “那个鸟——尾巴好长——” “没见过。” 菲亚回过头,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满。“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才来一个月,你让我知道什么?” 菲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风景。 伊芙在旁边偷笑。 风马车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停在一片树林边上。林默找了块平坦的空地,把车停好,开始搭帐篷。 “就一顶?”伊芙看着他从行李里掏出的那堆帆布。 “帐篷很大,三个人够睡。” “你确定?” “你不想睡可以睡车上。” 伊芙想了想,选择了帐篷。 菲亚在旁边帮忙搭帐篷,但没有说话。她的耳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搬东西累的,还是因为想到了别的事。 晚饭是干粮——面包、肉干、还有一些水果。 林默从行李里翻出一个铁壶,装了些溪水,挂在临时搭的架子上烧。 水开了之后泡了一壶茶,三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热茶。 “很久没有这样了。”伊芙忽然说。 “什么样?”林默问。 “安静地坐着。不用想着明天要干什么,不用想着谁在追你。”她看着篝火,紫色的竖瞳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就是……待着。” 菲亚抱着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祖岛也有这样的晚上。”她小声说,“大家围在篝火旁,讲故事,唱歌。” “你唱歌吗?”伊芙问。 菲亚摇了摇头,脸微微红了一点。 “那你讲故事吗?” 菲亚又摇了摇头。 “那你干什么?” “听着。”菲亚说,“我听着。” 伊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篝火噼啪作响,星空在头顶铺展开来。 睡觉的时候,问题来了。 帐篷确实不小——三个人并排躺着,刚好能铺开睡袋。但“刚好”的意思是,肩膀挨着肩膀,翻身的时候会碰到旁边的人。 菲亚躺在最里面,林默在中间,伊芙在最外面。 “这样睡不挤吗?”菲亚小声问。 “挤一挤暖和。”林默说。 菲亚把睡袋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帐篷顶,不说话。 伊芙吹灭了魔导灯。 帐篷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透过帆布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林默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他大概在半夜被什么声音弄醒了。 窸窸窣窣。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子里动。 他以为是伊芙又在“进攻”,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然后他发现伊芙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菲亚的方向。 林默僵住了。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帐篷里太安静了,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 很短。如果不是帐篷里太安静,根本听不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林默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第二天早上,菲亚起得比谁都早。 林默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溪边梳头了。 深蓝色的长发被晨光照得发亮,她低着头,专注地梳理着发尾,没有看他。 “早。”林默说。 “……早。”菲亚的声音很小。 吃早饭的时候,菲亚坐在离林默最远的位置。伊芙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看了林默一眼,林默假装在啃面包。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这一次声音比昨晚大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帐篷里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清。 窸窣声,压抑的喘息,还有那种极细的、像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声音。 林默躺在中间,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石头不会脸红。石头不会心跳加速。 他旁边的伊芙动了一下。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伊芙醒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节奏,从均匀的沉睡变成了清醒的、带着一丝玩味的轻缓。 伊芙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窸窣声停止了。菲亚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但没有发出声音。 帐篷里三个人都醒着,但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菲亚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大概是睡着了。 林默也闭上了眼睛。但他能感觉到,伊芙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捏了捏。 “听到了?”她用气声说。 林默没有回答。 伊芙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三天晚上,林默学聪明了。他等菲亚睡着之后再睡——或者说,他等到确认菲亚不会“做那种事”之后再睡。 但菲亚一直没有睡。 帐篷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林默闭着眼睛,听着旁边两个人的呼吸声。 菲亚的呼吸不平稳。时快时慢,时深时浅,像是在忍耐什么。 伊芙的呼吸很平稳。她真的睡着了。 林默也快要睡着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比前两晚都大。 不是故意的——应该是没有忍住。 一声急促的、压抑的、带着明显颤音的喘息,从菲亚的方向传来,在安静的帐篷里清晰得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 然后是一声更加短促的、像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啊——”。 然后,寂静。 林默睁开了眼睛。 帐篷里的月光比前两晚亮一些,他能看到菲亚的轮廓——她侧躺着,脸朝向帐篷内壁,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紊乱。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失态了。 “菲亚?”林默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但那个缩成一团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林默正要说什么,他旁边的伊芙忽然动了。 不是被吵醒的那种动——是早就醒了的那种动。 伊芙从睡袋里坐起来,紫色的竖瞳在月光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坏笑,那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坏笑。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故意拉长的调子,“我还以为你每天睡得特别早呢。” 菲亚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我……”菲亚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小得像蚊子哼,“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伊芙从睡袋里爬出来,跪在帐篷中间,歪着头看着那团蓝色的小山丘。 “只是睡不着。”菲亚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睡不着就做那种事?” “我没有——” “我都听到了。” “你听到了什么?”菲亚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通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到脖颈,到锁骨。 深蓝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嘴唇微微发抖。 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伊芙看着她,坏笑慢慢收敛了一些。 “别哭,”伊芙说,“我又不是要骂你。” 菲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眶越来越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被发现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我……我……”她的嘴唇在颤抖,“我不是……我只是……” 说不出来。 所有的解释都在喉咙里卡住了,变成了一声细小的、破碎的呜咽。 伊芙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坐在睡袋里,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他的表情很复杂——尴尬、慌乱、不知所措,还有一种“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的茫然。 “你说点什么。”伊芙说。 “我说什么?”林默的声音有点哑。 “随便。安慰她。” “我怎么安慰?” “就说‘没关系’。” “没关系。” “不是跟我说,跟她说。” 林默转向菲亚,张了张嘴。“……没关系。” 菲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从眼眶里一颗一颗滚落的眼泪。她咬着嘴唇,拼命想忍住,但眼泪不受控制。 “我不是……那种女孩子……”她哽咽着,“我真的不是……我就是……每天晚上都听到你们……我……” 她没有说完。 但林默听懂了。 每天晚上。 一个月。 每天都听到。 一个十六岁的、什么都不懂的、从未接触过这种事的精灵少女,每天夜里躺在同一顶帐篷里——不,同一间房间里,同一张床上——听着旁边两个人做那种事。 伊芙每晚都“进攻”。每晚都持续一到两个小时。每晚都有声音——不管多小声,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什么都听得清。 菲亚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晚上缩在被子里,用手捂住耳朵,或者用枕头盖住头。 但捂住耳朵没有用。枕头也没有用。 那些声音无孔不入。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一开始只是心跳加速,后来是脸红,再后来是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让她害怕的、让她羞耻的灼热感。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每天晚上,等到那两个人安静下来之后,她会躲在被子里,尝试去触碰那种感觉。 一开始只是好奇。 后来变成了习惯。 再后来,变成了——每天晚上都要。 “每天晚上都听到你们?”伊芙重复了这句话,紫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嘴角的坏笑重新浮现,“那你每天夜里都在做那种事?” 菲亚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那层红晕瞬间深了一个色号。 “没有——”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但立刻又压了下去,“我没有——我就是——我——” 说不下去了。 伊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魅魔特有的、对“情欲”这件事的坦然。 “做了就做了,”她说,“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但是——” “但是什么?你是精灵,精灵也有欲望。你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你有父母,你的父母也是这样做才有你的。”伊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为这种事只有魅魔才做?” 菲亚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表情从羞耻变成了困惑。 “你……你不觉得我……很奇怪?” “奇怪什么?正常的生理需求。”伊芙耸耸肩,“只不过你的需求是被我们勾起来的。” 菲亚沉默了。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速度慢了下来。 帐篷里的气氛从“被发现的羞耻”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伊芙的目光在菲亚身上停了一下——月光照在那件淡蓝色的睡裙上,布料很薄,隐隐约约能看到下面的轮廓。她的锁骨,她的肩膀,她的—— 伊芙转过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的表情还是一脸茫然。 “你出去一下。”伊芙说。 “什么?” “你出去一下。我有话跟她说。” “你刚才不是让我说话吗——” “现在不用了。出去。” 林默看了看伊芙,又看了看菲亚。菲亚低着头,双手攥着睡裙的下摆,指节发白。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那种崩溃的情绪似乎已经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从睡袋里爬出来,穿上外套,走出了帐篷。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星空璀璨,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 林默站在帐篷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星星。 “系统。” “在。” “你觉得伊芙要跟菲亚说什么?” “系统不确定。但根据伊芙的性格推测,应该不是什么正经内容。” “……我也是这么想的。” 帐篷里传出几声模糊的说话声,然后是伊芙的笑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默决定走远一点。 大约过了十分钟,帐篷的帘子掀开了。伊芙探出头来,紫色的竖瞳在月光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进来吧。” 林默走进帐篷。 菲亚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姿势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缩成一团的样子,而是挺直了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但她的脸还是红的,耳朵尖也是红的,甚至连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子都是红的。 伊芙坐在她旁边,看起来非常满意。 “你们聊了什么?”林默问。 “没什么。”伊芙说,“就是跟她讲了讲常识。” “……什么常识?” “生理常识。” 林默决定不问了。 “睡觉吧,”他钻进睡袋,背对着两人,“明天还要赶路。” 帐篷里的灯灭了。 月光重新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林默闭上了眼睛。困意慢慢涌上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摸了他的手。 不是伊芙——伊芙在他左边,这只手从右边伸过来。 是菲亚。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林默没有动。 过了几秒,那只手又伸过来了。这一次没有缩回去,而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菲亚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蜷缩在他的掌心里。 林默犹豫了一下,然后翻过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身后,伊芙发出了一个轻微的、满意的声音。 那天晚上的事情,林默后来回忆起来,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温暖的、让人脸红的光影。 不是他不想记住。 而是有些事情,记住细节还不如不记。 他只记得一些碎片—— 菲亚的唇贴上来的时候,那种生涩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触感,像是一只小鹿在试探性地啃一片叶子。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海洋气息,不是海水的咸,而是海风的那种清新的、带着一点点甜的味道。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到嘴唇,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凭着本能去贴近、去触碰、去感受。 伊芙从后面贴上来,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酥麻的魔力波动。 “别紧张。”伊芙的声音带着笑意,“她比你紧张。” “我不紧张。”林默说。 “你手心全是汗。” “那是她的汗。” “你手背也是汗。” “……” 菲亚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离开了林默的脸颊,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头埋在他的胸口,深蓝色的长发散落在他身上。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身体还是抖个不停,但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伊芙从背后环住两个人,下巴搁在林默的肩膀上,紫色的竖瞳在月光中眯了起来。 “这样也挺好的。”她说。 帐篷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帐篷里,三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慢慢变得同步。 后来,林默才从伊芙那里知道那天晚上她跟菲亚说了什么。 “我跟她说,”伊芙的语气很随意,“如果她想要,就直接跟他说。他这个人,你不主动,他一辈子都不会主动。” “我就说了。” “我还告诉她怎么做——怎么亲,怎么抱,怎么——” “够了。”林默打断了她。 伊芙笑了,那种笑容让林默想把她从风马车上扔下去。 第四天早上,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林默起了个大早,生火烧水。 伊芙在帐篷里慢悠悠地穿衣服,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 菲亚最后一个出来,穿着那件淡蓝色的长裙,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什么都没发生”的平静。 三个人围着篝火吃早饭。 没有人说话。 林默啃着面包,眼睛盯着火堆。 伊芙喝着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菲亚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面包,深蓝色的眼睛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终于,伊芙开口了。 “小小的也挺不错的。” 林默的手停了一下。 菲亚也停了一下。 “什么?”菲亚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说,小小的也挺不错的。”伊芙用叉子戳起一块肉干,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触感啊,大小啊,都很适合。” 菲亚的脸开始变红。 “你——你在说什么——” “说你的胸。” 菲亚手里的面包掉了。 她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林默觉得那颜色大概已经超过了人类脸红的上限。 “你——你怎么——你怎么能——” “我说的是实话。”伊芙的语气非常认真,“小小的也挺好的。太大反而累赘。你不觉得吗?” 菲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不是哭,是那种被羞耻感逼到极限的应激反应。 林默放下手里的面包,深吸一口气。 “伊芙。” “嗯?” “你是不是觉得今天的早饭太好吃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让你尝尝不好吃的东西。” 林默伸出手,一把捏住了伊芙的脸颊。伊芙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嘴巴嘟起来,像一条鼓着腮帮子的河豚。 “你说谁小?”林默手上用了一点力。 “偶索——”伊芙的声音因为脸被捏住而变得含混不清,“偶索她——” 菲亚也动了。她从地上抓起一把干草,朝伊芙脸上扔过去。干草散落在伊芙的头发上,加上那张被捏变形的脸,看起来非常滑稽。 “你们——”伊芙挣脱林默的手,把脸上的干草拨掉,“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 “是你先开始的。”林默说。 “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不是事实!”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事实?” 菲亚的脸更红了,但她没有退缩。她抓起一把干草,又朝伊芙扔过去。“不许说了!” 伊芙被干草糊了一脸,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靠在风马车的车轮上,粉色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屑。 林默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 菲亚看着两个人都在笑,紧绷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她咬了咬嘴唇,嘴角微微翘起,也笑了。 三个人坐在篝火旁,笑得像三个傻子。 笑完之后,气氛终于恢复正常了。 菲亚帮林默收拾餐具,伊芙去溪边洗脸。阳光照在三人身上,暖暖的,金色的。 “你们……”菲亚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你们每天都在做那种事。” 林默没有否认。 “你们不累吗?” “伊芙不累。” “你呢?” “……我也不太累。” 菲亚沉默了。 “怎么了?”林默问。 “没什么。”菲亚低下头,把洗好的碗碟放进布袋里,“就是觉得……你们这样……挺好的。” 林默看着她。深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阳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 “你也可以。”林默说。 菲亚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那种事,”林默赶紧补充,“我是说——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觉得羞耻。” 菲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深蓝色的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嗯。”她说。 当天下午,风马车继续向北行驶。 道路两旁的风景开始变化——农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荒野和丘陵。 远处的山脊线上出现了一些黑黢黢的轮廓,像是倒塌的建筑,又像是天然的岩石。 “那是什么?”伊芙指着远处。 林默眯起眼睛,激活了光瞳狼的动态视觉。 废墟。 几根残破的石柱从灌木丛中探出来,表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石柱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在废墟的中央,有一个半塌的拱门,门楣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圆形图案。 “是遗迹。”林默说。 “什么遗迹?” “不知道。去看看?” 风马车拐下了主路,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道朝遗迹驶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片废墟比远处看起来要大得多。 石柱围成一个椭圆形的区域,直径大概有五十米。 有些石柱还立着,有些已经倒了,断裂的截面被风雨侵蚀得圆润光滑。 地面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最引人注目的是遗迹中央的那座建筑。 说“建筑”其实不太准确——那更像是一个半地下的结构,上半部分已经塌了,只留下一个拱形的入口,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门楣上的圆形图案保存得相对完好,林默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头张着翅膀的蛇形生物,盘绕成一圈,嘴里咬着自己的尾巴。 “衔尾蛇。”林默喃喃道。 “什么?”伊芙凑过来。 “衔尾蛇,象征无限和循环。我原来世界的一个符号。” “原来世界?”菲亚从后面探出头,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默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伊芙,伊芙耸耸肩,表示“我说漏嘴了”。 “是的。”林默说,“这事以后再说。” 菲亚眨了眨眼,没有追问。 林默站在入口前,朝里面看了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系统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扫描到微弱能量反应。深处有东西。” “什么能量?” “不确定。不是魔晶石,不是活物。像是某种……残留的魔力。” 林默犹豫了一下。 他们这次是出来旅行的,没带什么装备,也没有做任何探险的准备。 但他又看了一眼门楣上那个衔尾蛇的图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遗迹,不像是随便能遇到的东西。 “进去看看?”他问。 伊芙耸耸肩。“你是冒险者,你决定。” 菲亚点了点头。 林默从背包里翻出一根短棍,在棍头缠上布条,浇了点油,用打火石点燃。 火光摇曳着照亮了入口,里面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小——一条短廊,尽头是一个圆形的房间。 他走了进去。 圆形房间不大,直径大约十米。墙壁上刻满了壁画,被时间和湿气侵蚀得残缺不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蛋。 拳头大小,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它的颜色很深,几乎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但那些鳞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某种能量在缓缓流动。 “这是什么蛋?”伊芙凑过来。 林默伸手碰了一下。 蛋壳表面的温度比室温略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他感觉到了那种温热的、微微跳动的生命力。 “系统提示:无法解析。能量反应不属于已知数据库中的任何物种。” “不属于已知物种?” “是的。可能需要进一步接触或孵化才能确定。” 林默看着那个蛋。 暗金色的鳞片,温热的外壳,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反应。 它的颜色——像某种他见过的东西。 大崩龙的鳞片是灰褐色的,不是金色。光瞳狼的毛是棕色的,也不是金色。闪甲蟹的壳是蓝色的,更不是。 但那种金色,他见过。 在殷夜的眼睛里。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孵蛋吗?”伊芙在旁边问。 “我不会。” “那怎么办?” “带着。” “你确定?” 林默从背包里翻出一件旧衣服,把蛋包好,塞进背包的最深处。那颗蛋在他背上微微发烫,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走吧。”他说。 三人走出遗迹。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林默眯了眯眼。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拱门。门楣上的衔尾蛇在日光下显得很普通,之前那种神秘的感觉消失了。 “系统日志第69天:三人离开金沙镇第四日,在一处古庙遗迹中发现一枚未知的蛋。能量反应异常,不属于已知数据库。宿主决定随身携带。” “系统备注:一个捡蛋的冒险者。系统觉得这个设定也不是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