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浅浅就醒了。 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还在睡,上铺的女生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窗帘没拉严实,外头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盯着上铺床板底下贴的那张课程表。 纸边翘起来了,胶带早就没黏性了,随着上铺女生均匀的呼吸,那张纸一上一下微微起伏。 下体还在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从体内深处往外扩散,像有人拿了个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她骨盆里面的嫩肉。 她轻轻把腿并拢,大腿根碰到一起的时候,擦到那片红肿的地方,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昨天下午的事像碎掉的玻璃渣子,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她记得刘建国办公室那个套间,记得那张行军床上的凉席,记得凉席的竹条硌在她后背上的感觉,一条一条的,硬邦邦的。 记得那只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剪得秃秃的,掐在她大腿根内侧,掐出一个个紫红色的印子。 记得被侵入时那种撕裂感,像被人拿钝刀子从下往上豁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没有新消息。 林默的头像还挂在她聊天列表第三个。 昨天傍晚她回完最后一条消息,他发了个“好好休息”的表情包,一只白猫盖着被子睡觉。 她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黑掉的屏幕上映出她那张脸——眼睛肿着,嘴唇破了,像被人打了一顿。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了张便利贴,粉色的,上面写着她开学时给自己列的学期目标:拿奖学金、考进年级前十、周末做家教攒钱给妈妈买个按摩器。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现在看那些字,觉得是另一个人写的。 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苏浅浅正趴在桌上假装补作业。 室友们陆陆续续起床洗漱,没人注意到她不对劲。 或者说,没人有空注意。 大一的课排得满,早上八点就有高数,谁有闲工夫盯着别人的脸看。 苏浅浅把课本塞进书包,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 早上的太阳晒在脸上,暖乎乎的,可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套多少件衣服都捂不热。 教学楼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排队等电梯的队伍弯弯曲曲拐了好几个弯。 苏浅浅没等电梯,直接走楼梯。 爬到四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大腿根磨得生疼,她扶着扶手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 阶梯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挑了个后排靠角落的位置,把高数课本立起来挡在面前,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变小一点、再小一点。 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女生,叫赵晓雯,是她们班的学习委员。 赵晓雯拿胳膊肘捅了捅她:“诶,你作业写了没?最后一题我算了好几遍都不对,你借我看看呗。” 苏浅浅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递过去,赵晓雯接过来翻了两页,咦了一声:“你这儿空着好几道呢,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昨晚不太舒服,没写完。”苏浅浅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嗓子有点哑。 赵晓雯看了她一眼,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片眼镜:“你嘴唇怎么破了?上火啦?” “嗯,上火了。”苏浅浅把嘴唇抿起来,舌尖能舔到伤口上凝的那层薄痂,咸丝丝的。 赵晓雯没再追问,低头抄作业去了。她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大大咧咧,别人说什么她信什么。 高数老师在讲台上推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响,写满一整面板书擦掉,又写满一整面。 那些积分符号、极限符号排得密密麻麻,苏浅浅盯着黑板看,每个符号她都认识,可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她完全看不懂。 脑子里像灌了一团浆糊,黏糊糊的,转不动。 手机贴着大腿根震了一下。 她整个人一抖,笔从手里掉下来,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赵晓雯帮她捡起来,递给她的时候顺嘴说了句:“你手怎么抖成这样?真不用去校医院看看?” 苏浅浅摇头,把笔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把手机翻过来,藏在课本后面偷偷看。 刘建国发的消息:“中午十二点半,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你的高数课本,我给你单独辅导一下。昨天的辅导效果不错,今天继续。” 赵晓雯凑过来:“谁啊?你脸色好差。” 苏浅浅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贴着桌面那一下磕得有点响。“没谁,垃圾短信。” 高数老师还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断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继续写。 坐在前排的几个男生在打瞌睡,后排有女生在小声聊今天晚上食堂吃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浅浅摊开的课本上,把“高等数学”四个字晒得发亮。 她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抠出一道道细小的纸屑,堆在桌面上,像一小堆白色的虫卵。 十二点二十分,食堂里挤满了人,打菜的队伍从窗口排到门口。 林默端着餐盘在人堆里找了一圈,没找到苏浅浅。 平时她总坐在食堂东北角靠墙那个位置,一个人,面前摆着一荤一素,吃得很慢。 他有时候会端着自己的盘子假装偶遇坐过去,跟她聊几句有的没的。 今天那个位置坐了个不认识的男生,正拿筷子扒拉盘子里的红烧肉。 林默站在食堂中间,端着他的餐盘,被人流挤来挤去。室友张浩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愣啥呢?找个位置坐啊,再站会儿饭都凉了。” “你看见苏浅浅了吗?”林默问。 张浩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谁啊?就你老跟她一块儿上自习那个?没见着。估计去图书馆了吧,你不是说她特别爱学习吗?” 林默嗯了一声,跟着张浩找了个空位坐下。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颜色发暗,米饭蒸得太软,黏成一团。他拿筷子戳了两下,没什么胃口。 “我说你啊,”张浩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喜欢人家就表白呗,整天搁这儿暗戳戳地盯着人家看,人家又不知道。你这叫啥?叫舔狗而不自知。” 林默的耳朵尖红了,拿筷子敲了下张浩的盘子:“吃你的饭,少说话。” 张浩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专心扒饭去了。 林默低下头,把黏成一团的米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手机搁在餐盘旁边,屏幕亮着,苏浅浅的聊天窗口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个“好好休息”的表情包。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中午吃饭了吗?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你爱吃的。”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饭。西红柿炒蛋咸得齁嗓子,食堂师傅今天盐又放多了。 行政楼三楼,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着,门把手上挂了个“工作中请勿打扰”的牌子。 苏浅浅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高数课本,攥得书脊都变形了。 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真皮转椅上,背靠着椅背,两条腿岔开,膝盖几乎碰到她的。 “坐。”刘建国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苏浅浅没动。 刘建国也不生气,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那个动作看着挺绅士的,可手指头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肩膀猛地缩起来。 “紧张什么?”刘建国笑了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昨天不都挺好的嘛。你配合得不错,我说了,只要你听话,高数成绩不是问题。” 他把手从她肩膀上移开,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放在办公桌上。 “你那个助学贷款的续贷申请,我帮你批了。”他拿手指头点了点表格右下角那个红章,“要不是我签字,你这学期的学费都交不上。你说说,我对你好不好?” 苏浅浅低头看那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条款,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能看见那个红章,鲜红鲜红的,圆圆的,中间五角星,周围一圈字。 她妈在镇上电子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才挣两千块钱。 弟弟在老家上初中,寄宿费一学期八百块,外婆的降压药一瓶四十块。 她每个月的八百块生活费,三百五吃饭,一百块买日用品,剩下的全攒着,攒到期末给妈妈寄回去。 没有这个章,她连书都念不了。 “谢谢刘老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飘飘的,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刘建国走回她面前,拿手指头托起她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他拇指在她下巴尖上摩挲了两下,指腹上的茧子刮得她皮肤发痒。 “光嘴上谢谢可不行。”他说。 窗帘拉着,外头正午的太阳被挡得严严实实,只从布料边缘漏进来一圈橘色的光边。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黑了屏,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手,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定格画面。 苏浅浅闭上眼睛。 图书馆二楼阅览室,下午两点。 林默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摊着《计算机组成原理》,翻到第三章总线那一节,停在那儿快四十分钟了,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给苏浅浅发了三条消息,一条没回。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张浩说你别搞得跟查岗似的,人家姑娘可能睡午觉呢。 林默说她不睡午觉的,她跟我说过,中午睡不着。 张浩翻了个白眼,说那你去她宿舍楼下等着呗,搁这儿干着急有啥用。 林默没去。 他怕自己太烦人,怕苏浅浅觉得他管得太宽。 他们什么关系呢? 顶多算普通朋友,撑死了算关系还不错的普通朋友。 他没资格查她的岗,没资格问她为什么中午不回消息。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再拿起来,再放下。 屏幕被他按亮了好几次,壁纸是系统自带的风景照,一片蓝色的海。 他盯着那片海看了几秒,又按灭。 对面的椅子空着,桌面上放着苏浅浅早上占座用的有机化学课本。她走得急,书都没拿走,还翻在昨天讲的那一页,页脚被她折了个小三角。 林默伸手把那本书拿过来,翻了两页。 她的字迹很工整,重要公式都用荧光笔标出来,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在某一页的页边空白处,她画了一只小猫,画得很丑,耳朵一边大一边小,但能看出来是只猫。 他看着那只猫笑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放回原位。 旁边桌的女生在讨论选课的事,一个大二的对一个大一的说:“教高数的王老师人挺好的,就是上课太催眠了。”大一的说:“那也比那个教C语言的强,天天点名,迟到一分钟就扣平时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 林默把注意力强行拉回课本上。总线,是连接计算机各部件的信息传输通道……他读了两行,脑子里想的还是苏浅浅嘴角那个破了的口子。 早上在阅览室见面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那个伤口了。 问她怎么了,她说上火。 可是上火不会破成那样,那个口子像被什么东西撑裂的,嘴角两边都有,对称的,内侧还有一小块淤青。 他没往下想。不是想不到,是不敢往下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已经看见了,偏偏要骗自己没看见。 下午三点四十分,行政楼三楼。 苏浅浅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她走了两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伸手扶住了墙。 墙上的白灰蹭了一手,细细的粉末粘在掌心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发抖,指甲缝里嵌着不知什么时候抠进去的深色纤维——可能是沙发面料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中午那碗粥早就消化光了,胃里空空的,一阵一阵往上泛酸水。喉咙深处还残留着那股子腥咸的味道,舌根发麻,怎么咽口水都咽不干净。 她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直到腿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然后她把被揉皱的衬衫下摆扯平,把歪到一边的胸罩带子拉回来,把散掉的马尾重新扎紧。 头发被扯断了好几根,断发绕在手指上,黑黑细细的一小团,她看了两秒,把它们甩在走廊的地板上。 下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大腿根磨得厉害,那种火烧火燎的疼从下身一直蔓延到小腹。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往外流,黏黏的,热热的,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她没带多余的纸巾,只能把腿夹紧,走路的姿势别扭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值班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帽子歪扣在脑袋上,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低头喝了口茶。 苏浅浅推开玻璃门,下午的太阳猛地砸在脸上,砸得她一阵眩晕。 图书馆和行政楼之间隔了片小草坪,草皮被踩得稀稀拉拉的,中间踩出来一条黄土小路。 苏浅浅走在那条小路上,帆布鞋底踩在干硬的泥巴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 手机在书包侧兜里又震了两下。她没理。 图书馆的玻璃门反射着西边那片烧红的晚霞,把她的影子映在上面——头发毛了,马尾歪到一边,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皱巴巴地耷拉在屁股后面。 她停下脚步,对着那扇玻璃门把自己整理了一遍。 衬衫下摆塞回裤腰,马尾拆了重新扎,手指头当梳子把毛掉的头发往后拢,拢出来好几根断发,缠在指节上,扯断,扔在脚边的草地上。 二楼阅览室里人比下午少了一些,有几个去吃饭了,有几个去上课了,剩下的稀稀拉拉散在各处。靠窗那排桌子最里头,林默还坐在那儿。 他面前的《计算机组成原理》翻到了第四章,草稿纸上画了几条总线结构图,旁边标注的字迹从工整变潦草,又从潦草变成一团乱麻。 笔搁在本子上,手托着腮帮子,眼镜片上映着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 苏浅浅推门进来的时候,阅览室门口那个感应门铃叮咚响了一声。林默抬起脑袋,眼光一下子就锁在她身上。 她今天换了一件淡蓝色条纹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子挽到手肘,下摆塞进深蓝色牛仔裤里。 头发重新扎过了,但后脑勺那儿翘着一撮碎发没拢进去。 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嘴角那个破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下嘴唇正中间肿着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她走过来,在林默对面坐下,把书包搁在脚边。书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高数课本的一个角,书脊上蹭了块灰。 “你去哪了?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都不回,手机没电了?”林默把托着腮帮子的手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 苏浅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确实堆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林默发的。 她划开屏幕,一边看一边说:“中午有点事,手机开的静音,忘看了。” 林默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她低着脑袋翻手机,睫毛垂下去,在脸蛋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她眼睛底下的青灰色比早上更深了,像拿手指头蘸了墨在眼底抹了两道。 “你中午是不是没吃饭?”他问。 苏浅浅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吃了,在食堂吃的。” 谎话。 林默在食堂坐到十二点五十才走,每张桌子都扫了一遍,连教工窗口那边的小包间都探头看了两眼,根本没她的影子。 但他没戳穿,只是把自己桌上那袋还没拆的夹心饼干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着,饿了吃。” 苏浅浅看着那袋饼干,嘴唇动了动。 饼干是草莓夹心的,粉红色包装袋上印了只兔子,超市卖两块五一袋的那种。 她把饼干拿起来,放进书包侧兜里,拉上拉链。 “谢谢。”她声音闷闷的。 林默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低头看书。 他翻了一页,其实前一页还没看完。 眼睛盯着书上的字,余光全在对面的苏浅浅身上。 她把有机化学课本翻开,翻到上次讲到的那一页,然后就不动了。 笔攥在手里,笔尖杵在纸上,杵出来一个蓝色的小圆点,越洇越大。 她眼睛看着书页,瞳孔却不对焦,像在看书,又像穿过书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阅览室的灯管亮起来了,白光把窗外的暮色衬得更浓。 林默把台灯也按开,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把苏浅浅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照得轮廓分明——手背上的皮肤白得有点透,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是小时候割猪草留下的。 她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是自己拿指甲刀随便剪的。 林默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把眼光硬拽回书上。可是书上的字一个都进不了脑子。他心里堵着个什么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林默把笔放下,干脆不装了。 苏浅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光。 他的眼睛在台灯光里看着很干净,黑眼珠外面那圈虹膜是深棕色的,里头一点杂质都没有。 她被那双眼睛看着,心里头有个东西猛地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得她差点脱口而出。 差点。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个往上顶的东西硬吞回去。 “没有啊,就是有点累。”她扯出一个笑,嘴角往上牵的时候扯到那个破口,疼得她眼皮跳了一下。“昨天晚上没睡好,做梦了。” 林默看了她一会儿。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眼尾那一点天生的微翘往上挑,挺好看的。 可这笑没到眼睛里头去,眼睛底下的疲惫怎么笑都盖不住。 他没再追问。再追问就显得烦人了。人家不愿意说,你拿钳子硬撬也撬不出来,撬出来也是碎的。 “那你早点回宿舍休息。”林默把书合上,“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苏浅浅摆手,摆得有点急,“我自己走就行,你不是还要刷题吗?下周就周测了。” “题什么时候都能刷。” “真的不用,我……”苏浅浅站起来,动作太快,大腿根猛地磨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半口气,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装作弯腰捡书包,把脸埋下去,等那阵疼缓过去。 林默已经站起来了,书包拎在手上,显然不打算听她的。 两个人从阅览室出来,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点亮,一盏接一盏,沿着走廊往前延伸。 苏浅浅走在前面,林默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 她的马尾扎得有点歪,后脑勺那撮碎发翘着,走起路来一颤一颤。 林默看着那撮头发,手在裤兜里攥了攥,想帮她捋下去,又觉得太冒昧,把手抽出来,改成推眼镜。 图书馆门口那排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巴掌大的叶子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到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两个人沿着梧桐道往女生宿舍走。 路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穿荧光绿运动服的男生从他们旁边跑过去,随身音响挂在腰上,放着一首快节奏的英文歌。 还有对小情侣骑着共享单车擦身而过,女生坐在后座上搂着男生的腰,笑声被风刮过来,碎成几片。 苏浅浅看着那对小情侣的背影,直到他们拐进岔路口看不见了。 “你那个有机化学作业明天交吗?”林默找了个话题。 “后天交。” “哦。” 又没话了。 林默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编程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递归嵌套多少层都能理清楚,跟女生说话的时候脑子就跟进了水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 女生宿舍到了。 楼门口的灯特别亮,把门前那片空地照得跟白天似的。 有几个女生坐在台阶上吃外卖,泡沫盒子堆在旁边,辣油的味道飘出来。 二楼有个女生趴在窗台上打电话,声音挺大,好像在跟男朋友吵架,骂了句什么,啪一声挂了电话,窗户也关上了。 苏浅浅在楼门口站住,转过身来:“我到了。你回去吧。” 林默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点了下头:“那你早点睡。” “嗯。” 她推门进去了。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把外头的噪音隔掉大半。 宿舍楼里有股洗衣粉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楼宿管阿姨的房间传来中央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苏浅浅爬到四楼,推开宿舍门。 屋里亮着灯,三个室友都在。 一个戴着耳机在看网课,屏幕上化学分子式转来转去;一个趴在床上刷手机,时不时发出一声笑;还有一个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挤黑头,鼻梁上贴了张撕拉鼻贴。 “回来了?”挤黑头的那个叫陈露,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午专业课点名了,老师问你去哪了,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在宿舍躺着。你欠我一顿饭啊。” 苏浅浅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谢谢,改天请你。” “你嗓子怎么哑了?”陈露凑过来看了看,“是不是感冒了?我那儿有感冒冲剂,要不要给你泡一包?” “不用,喝水就行了。” 苏浅浅端着洗漱盆去了公共水房。 这个点水房里没人,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往下冲,打在搪瓷盆底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把毛巾浸湿了,拧干,擦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皮肤发紧,脸上的毛孔都缩起来。 她又把毛巾浸了一遍,犹豫了一下,解开衬衫扣子,把毛巾伸进衣服里,擦了一遍身体。 毛巾擦过乳房的时候,碰到乳头,一阵刺痛——那地方被咬破了,破口在凉水的刺激下突突跳着疼。 她把毛巾翻了个面,接着擦肚子上那片被掐出来的红印子,从胸口一直擦到小腹,再往下,大腿根。 牛仔裤褪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大腿根内侧那几个青紫色的指印比下午更深了,从大拇指到小指,五根指头的印子清清楚楚,像有人拿印章盖上去的。 内裤裆部湿透了,不是汗,是别的什么,糊在布料上已经半干了,把布料浸得发硬,边缘磨在红肿的阴唇上,每走一步都像拿砂纸在那儿来回蹭。 她把脏内裤团成一团,扔进盆里。拿毛巾继续擦,擦到那片红肿的地方时,手停了一下,然后绕过去,擦别的地方。 再从水房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梢上沾了水珠,脸上擦干净了,换了一条新的内裤——浅蓝色纯棉的,从书包最里层翻出来的备用条。 她把脏了的那条裹在毛巾里拿回宿舍,趁室友们不注意,塞进书包最底下,打算明天一早去洗衣房洗掉。 上床的时候才八点多。 陈露问她怎么这么早就睡,她说头疼。 陈露把大灯关了,只留她自己桌上那盏小台灯。 宿舍里暗下来,只有陈露台灯那一小圈光和对面床上室友刷手机屏幕的蓝光。 苏浅浅把被子蒙在脑袋上,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夹在大腿中间。 黑暗里,身体那些疼的地方变得特别清晰。 嘴角破口在跳,乳头上的咬痕在跳,大腿根的指印在跳,下体撕裂的地方也在跳。 这些疼像几条脉冲线,沿着不同的神经往上窜,在她脑子里汇成一团嗡嗡响的噪音。 手机贴着枕头震了一下。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眯开一条缝看屏幕。 刘建国:“明天下午,老时间老地点。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把《高等数学》带上,你那个五十八分的期中成绩,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手指头僵在屏幕上方,悬了很长的几秒。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垫底下,重新把被子蒙在脑袋上。 楼道里有脚步声,隔壁宿舍的女生在走廊里打电话,说了句“好了好了我错了行吧”,语气带着撒娇。 公用吹风机呜呜响了几秒又停了,有人趿拉着拖鞋去上了趟厕所,冲水声轰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苏浅浅把手里攥着的那颗草莓夹心饼干从被窝里摸出来。 饼干被她的体温焐得有点软了,包装袋上那只兔子的脸被揉皱了,笑得很傻。 她没拆开吃,把饼干塞在枕头底下,和那两颗还没吃的水果糖放在一块儿。 枕头底下现在有三样东西:一颗橘子糖,一颗草莓糖,一袋兔子饼干。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上周末刚换的。 她闭着眼睛闻那个味道,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可想不想这种事,从来由不得她。 脑子里那些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往回倒——刘建国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办公桌上那张盖了红章的表格,套间里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还有他说的那句“你配合得不错”。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铁,往她脑仁上烫。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睁到室友们都上了床,陈露小声说了句“晚安”,最后一个台灯也灭了,宿舍彻底沉进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透过那层薄窗帘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灰蒙蒙的方形光斑。 苏浅浅盯着那个光斑,手指头伸到枕头底下去摸那三样东西——硬的糖纸,软的饼干袋。 摸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摸到它们就能证明今天还有一点点好的东西,还没烂到底。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在老家的山上割猪草,镰刀钝了,割不动,使劲一拉,割到自己手上了。 血从无名指上那道旧疤的位置涌出来,红色的,和当年一样,可这次血流个不停,怎么按都按不住。 她在梦里喊妈,喊不出声,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黏糊糊的,咸腥腥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天还没亮。枕头上有几块湿印子,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