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风又起了。 "这一切起源于很久以前一次大爆炸!" 李清月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这山顶的夜色洗涤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苍凉。 "那是天启六年,公元一六二六年,农历五月初六,巳时。" 她的目光越过帐篷顶部的半透明尼龙布,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只剩几颗微弱星光的夜空,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看到了近四百年前北京城上空那道闪过的凤凰虚影。 "那天上午,京城西南角王恭厂火药库附近的人,先是看到天空闪过一道金红色的光——似乎是一只展翅的凤凰虚影,在空中一闪而逝。然后——" "轰——" "整个王恭厂方圆数里,夷为平地。房屋倒塌,树木连根拔起,街上的人被气浪掀飞到半空中再重重摔下来。死者数千,伤者上万。肢体残缺的伤者躺满了大街小巷,血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段史书上的记载。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陷入我的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 "朝廷紧急征召京城所有郎中救治伤者。其中有一个叫胡义人的郎中。" "胡义人,他是没落的中医世家。以前找机会在李时珍徒弟宋明远的'枣炉堂'药铺学过一个月的医术,借此一直以李时珍徒孙自居。他一心想做御医,在京城四处钻营寻找机会,却始终不得其门。天启五年,天启帝落水后卧床不起,朝中太医束手无策。胡义人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如果能炼出不死药,救下天启帝,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大爆炸后,他被征召去治伤。但他消极怠工,心思全在自己的不死药上。他偷偷给伤者试自己炼的小药丸。其中有一个已经断气的死者,被他喂下药丸后——居然死而复生了。" 李清月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的不死药成功了。可没过多久,那个复生者又死了。而且死状极惨——皮肤溃烂、五脏六腑全部腐败,仿佛已经死了很多天一样。" "胡义人解剖了那具尸体。他发现,除了心脏完好无损之外,其余所有内脏都烂成了一滩黑水。他拨开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里面有一滴金色的血液,在心肌的纹理之间自行流动着,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芒。"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灿烂,而头顶的星星似乎又多了几颗,在灰蒙蒙的夜幕上微微闪烁。 "他认为,这就是大爆炸的根源——瑞兽凤凰之血。" "从那以后,他每天夜里偷偷去挖那些死去伤者的坟,收集心脏中残留的金色血液。日复一日,他积攒了小半瓶凤凰之血。然而,死者复生的恐怖传说在京城蔓延开来,朝廷下令将所有亡者火化。他带着遗憾和那小半瓶凤凰之血,离开了京城,遁入深山。" "他这一研究,就是五年。" "天启帝在第二年就驾崩了。崇祯帝继位,大明王朝在内忧外患中风雨飘摇。而闭门造车的胡义人,对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凤凰之血虽然能瞬间治愈任何伤害,但会迅速腐蚀肉身,不能口服。" "于是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他收养了一对孤儿——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给男孩取名白凤,给女孩取名情凰。从他们幼年开始,他就用极微量稀释后的凤凰之血给他们做药浴。效果出奇的好。两个孩子的身体开始吸收凤凰之血,体质变得异于常人——伤口愈合极快,几乎不生病,力气远超同龄人。" "胡义人欣喜若狂,准备等两个孩子成年之后,将他们作为药引炼制不死药。然被他们听到了。" 李清月的声音在帐篷里低低地回荡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天傍晚,暮色四合,药庐里的烛火摇摇晃荡。胡义人背对着门扉,正往沸腾的药鼎里投了几株毒草。他嘴里喃喃自语,以为四下无人——'待他们长成,取凤儿血肉铸长生之基,以情凰魂魄为引,老夫终能炼成不死神药……'"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响。他猛然转身,却见空无一人,只有药鼎中腾起一缕诡异的紫烟,在烛光下盘旋升腾。" "暗处的树影后面,白凤和情凰攥紧彼此的手,掌心沁出冷汗。方才的对话如惊雷在两人耳边炸开——原来收养他们的恩人,从头到尾都只是把他们当药引养着!白凤喉头滚动,眼睛里蓄满惊惶,声音压得极低:'情凰姐,我们……我们快走!'情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望着药庐方向,眼底掠过一丝狠戾:'走!此地绝不可留!'" "两人转身狂奔,踏碎满地枯枝。身后药庐的烛火渐成一点微芒,最终被夜色彻底吞没。" 李清月停顿了一下,帐篷外面的风又起了,吹得帐篷布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大明亡国在即,流民四起,起义军席卷中原。胡义人那藏在深山里的药屋,终究还是被流民发现了。" "没等他们走远,流民如蝗虫般涌进山谷。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彻山野。药庐被掀翻了屋顶,药柜倾倒在地,瓷瓶碎裂的声音和流民翻找财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胡义人蜷缩在墙角,被一棍砸中脊背,呕出大口鲜血。他挣扎着爬向散落的药瓶,却被流民一脚踹翻在地,衣襟尽裂,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疤。" "'师父!'白凤和情凰躲在山崖的缝隙里,把一切都看在眼中。白凤攥着情凰的衣袖,声音发颤:'他们……他们要杀了师父!'情凰咬着唇,眸中挣扎闪烁。忽然看见胡义人被按倒在地,一把刀刃悬在颈间——" "她骤然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然。" "'去!你我若想活,必须带他走!'" "二人如离弦之箭扑出。白凤抱起半昏迷的胡义人,情凰挥袖洒出一把毒粉,趁着流民呛咳之际,三人跌跌撞撞逃入后山密道。" 李清月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帐篷外面的风声盖过去。 "胡义人伏在白凤背上,咳血不止。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在逃亡的途中,他把长生不死药的后续两个计划告诉了两个孤儿。然后——就咽了气。" "他后续有两个计划,其一,直接口服胡义人留下的凤凰之血的药渣,走肉体强化之路。其二,意识炼化胡义人留下的凤凰之血的药渣,走灵魂强化之路。两人分道扬镳,各自尝试。" "结果,两人都没有得到完整的长生不死。白凤的肉身变得无比强大,几乎刀枪不入,但他无法生育后代,身体虽然衰老极慢——每十年才相当于正常人衰老一年——但终究还是在慢慢变老。而情凰的灵魂不灭,意识可以脱离肉身存在,但她的肉身无法长久维持,每过十年就会极速衰老,必须夺舍他人的身体才能延续。" 李清月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着,像是映着什么很远很远的光。 "五十年后。情凰终于找到了白凤。" "那时候的白凤,看起来只老了五岁,但他身边已经多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那是他的妻子,宋芳菲。" "情凰对白凤说,她有办法可以补完两人,让白凤和情凰都获得真正的长生不死。甚至——白凤的妻子宋芳菲,也可以一起长生不死。" "白凤看着妻子苍老的面容,动摇了。" "情凰用了一种秘法——把自己和白凤都变成宋芳菲体内的胎儿,重新孕育,重新降生。她认为,在母体中重新融合,可以平衡两人体内的凤凰之血,达到真正的长生。" "六旬的宋芳菲老树开花,真的怀上了。怀孕之后,她的身体竟然开始一点点变年轻——皱纹消退,白发转黑,枯槁的皮肤重新变得光滑。一切看起来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第七个月。" 李清月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让她至今都不寒而栗的事。 "宋芳菲感觉到,肚子里的胎儿开始异常躁动。两个婴儿在她肚子在打架,伴随着一种啃咬、撕扯的感觉。母子连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肚子里的情凰,正在吞噬另一个胎儿白凤,吸收他体内的凤凰之血。" "情凰从来就没打算和白凤共享长生。她要的,是独占。" "宋芳菲知道这动静不正常。她一个凡人,鼓起勇气,拿起身边一把剪刀,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肚子。她颤抖着手,将那个浑身浴血、长得像白凤的婴儿拽了出来,然后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掐住了另一个女婴的脖子。" "'走……'她对赶来的仆人嘶吼道,'带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仆人吓傻了,抱起男婴夺路而逃。" 李清月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来看着我,那双桃花眼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那个仆人很聪明。他虚晃一枪,假装带着白凤去了海外。其实偷偷回国了,改了姓氏,隐姓埋名,把白凤养大成人。" "白凤的后人一代代繁衍下来。凤凰之血在血脉中逐渐稀释,却从未断绝。每一代白家后人,体质都比常人强健一些,伤口愈合快一些,很少生病。但除此之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你们白家的起源。" 帐篷外,风又停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灿烂,像一条永远不会熄灭的金色河流。 "情凰当然没有死。" 李清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她变成了半人半尸的存在。她的灵魂不灭,即使肉身被勒死,她靠着凤凰之血依然以某种方式存续着。" "因为转生的她肉体算是白凤妹妹。通过白家的血脉,她下了一道灵魂诅咒。" "她诅咒白家的后人:只有血亲之间,才会有男欢女爱的快感。" "非血亲之间的性行为,不会有任何快感。" "这意味着,白家的后代,只能和自己的血亲结合,才能获得情欲的满足。这个诅咒,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我的手在黑暗中微微颤抖。那些记忆——方翠阿姨、白羽、小雪——所有的禁忌与扭曲,原来都源于近四百年前一个古老灵魂的诅咒。 "她一直在寻找白家人。试图找到体内凤凰之血最浓郁的后裔,然后吸收,补完自己未完成的长生。" 李清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情凰苦苦寻找了近两百年。她换了无数身份,去了海外很多次,都没能找到白凤的后人。直到新中国成立,她才回国继续寻找。" "她又找了五十年,二零零八年。北京奥运会如火如荼地展开。整个城市都沉浸在盛会的欢腾中。" "那一年,我刚升上研究生。学校给我安排了新宿舍,室友是一个叫白灵的女生。" "辅导员提前跟我说过,白灵这个学生有点怪。不爱洗澡,不修边幅,房间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但成绩很优秀,老师说如果愿意和白灵住一起,我的研究生住宿费全免。" "我想着能省下一大笔钱,就答应了。" "报到那天,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宿舍的门。白灵正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背对着我。她穿着一件的白色T恤,头发乱蓬蓬的,看不清脸。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怪味弥漫着,像是一种很古老的、像是陈年药材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我放下行李,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转过头来。" 李清月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颤了一下——这是她讲述这整段故事以来,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看着我。那张脸美若天仙。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光。"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一个猎人终于找到了自己追踪了很久的猎物。" "她说——" "'白家余孽,终于找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