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的预备铃声响过，活动室里的人早已散去，空气里残留着囚犯们离开时扬起的灰尘和仲春夜晚的凉意。 监狱特许肖文在出狱前夜与钟先生在活动室下最后一盘棋。 棋已下完，肖文坐在棋盘前文用一块半旧的绒布，一颗一颗地，擦拭着那些冰冷光滑的棋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 擦完一颗黑子，放进棋盒。 再拿起一颗白子，用绒布的另一面，仔细擦拭。 “咔。” 棋子落入盒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咔。” 又是一声。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规律的声响，是唯一证明时间仍在流逝的证据。 “你学会了忍耐，也学会了等待。” 声音很平淡，从棋盘对面传来，打破了那份规律的声响。 肖文擦拭棋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眼。 对面的钟先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从始至终都未曾动过。 “这很好。” 肖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里那颗擦拭干净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盒。 “咔。”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钟先生继续。 钟先生的视线终于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肖文的脸上。 “凌雪集团。你或许听说过。” “我创立了它。” 肖文交叉置于桌上的双手，极其缓慢地松开，平放在了冰凉的桌面。 凌雪集团于十五年前创立，是江州的商业巨头。 在听到“凌雪集团”四个字的瞬间，他的瞳孔有过一次几乎无法捕捉的收缩。 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他看着钟先生，等待着下文。 “但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你的仇，需要你自己去报。你的未来，也需要你自己去赢回来。”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指向了棋盘。 “你既然看懂了棋盘，就应该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你拥有多少棋子，而在于你如何利用‘势’，让对手不得不把棋子，放在你希望他放的位置上。” 肖文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个几何图形的微小变化。 “我明白。” 肖文的声音很低，很平静。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钟先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我可以给你一张入场券。” “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接你。我的女儿，钟千雪。” “她现在是凌雪集团的董事长。从明天起，你的身份是凌雪集团董事长助理。” “在她找到合适的替代者之前，你暂时住在她那里。薪水照发，有了积蓄，你可以自己决定来去。” 说完，钟先生站起身，准备离开。 在转身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 “我告诉她，你是蒙冤入狱。” “至于你那荒谬的罪名，你被谁所害，因何蒙冤，我没有说。” “那不是我的故事。那是你的。” “第一手棋我已经替你落下，你记住了，永远让你的理智主导一切，‘势’一旦形成，便无法回头。”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没有再回头。 清瘦但笔直的背影，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很快便融入了活动室外的黑暗走廊里，消失不见。 房间里，又只剩下肖文一个人。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静静地坐着，看着空无一人的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棋盒里，捻起一颗黑色的棋子。 手指摩挲着棋子冰冷圆润的表面。 嗒。 一声清脆的的声响。 那颗黑子，被他精准地，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 一个新的棋局，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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