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的第三天,陆川在办公室打开OA系统,一条新通知跳了出来。 标题很简短:“关于集中管理因私出国(境)证件的通知”。 他习惯性地点开,扫了一眼正文——要求所有中层及以上管理人员在三天内将本人护照、港澳通行证、台湾通行证上交至人力资源部统一保管。 陆川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单位内部又搞什么例行检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随手将窗口最小化,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但不知为何,那条通知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他忍不住又点开,仔细看了两遍。 落款是公司办公室,日期是今天,措辞格外强硬:“未经批准不得私自领用”,“如有违反将视情节给予纪律处分”。 陆川做了十几年央企中层,这种通知见过不少,但从未有过如此严格的规定——连护照都要收走。 他拨通了人力资源部王姐的电话。 “王姐,OA上那个护照上交的通知,是咱们公司自己的规定还是……”他故意把语气放得随意。 电话那头王姐压低声音:“陆总,您还不知道?这是集团统一要求的,据说全国所有国企央企都一样,连事业单位都接了通知。您赶紧交吧,别拖。” 陆川心里咯噔一下:“所有单位?为什么这么突然?”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听说是上面有文件。总之您别问了,赶紧交上来就行。”王姐匆匆挂了电话。 陆川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 他想起那艘游轮——神圣奇迹号,十五天的港澳台日韩行程,订的是最好的套房,定金都付了全款。 妻子肖静已经请好了年假,儿子小峰刚拿到985录取通知书,一家人正等着出发。 可现在,护照要上交,这趟旅行怕是要泡汤。 同样在这个上午,肖静在家也没闲着。 她在一所重点中学做校医,学校刚放假,不用上班。送走陆川后,她换上运动背心和紧身裤,在客厅铺开瑜伽垫。 四十四岁的女人,一米七五的个子,长期坚持锻炼让她的身材在同龄人中显得格外挺拔。 小腿线条紧实,腰腹没有赘肉,手臂的皮肤虽然不再紧致如少女,但肌肉的轮廓还在。 她在学校的健身房利用午休时间练了多年,哑铃、椭圆机、瑜伽轮番上阵,保养得比大部分同事都好。 她做了一套流瑜伽,每个动作衔接流畅。 下犬式时,身体折成一个V字,汗水顺着脖颈滑到锁骨窝里。 平板支撑时,手臂微微颤抖,她咬着牙多撑了十秒。 小峰刚好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客厅时扫了一眼。 母亲正做一个后弯的动作,胸线被背心勾勒出饱满的弧度。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飞快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进厨房。 倒水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皱了皱眉,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那是他妈,没什么好看的。 他端着水杯回到房间,路过客厅时没有再侧目。 肖静没有注意到儿子的目光,正闭着眼睛调整呼吸。汗水顺着她的脊背流进瑜伽垫里,像一个个透明的感叹号。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大学同学刘伟的电话。 刘伟在南方电网,级别和他差不多。 电话接通,陆川没有寒暄,直接问:“你们单位有没有要求上交护照?” 刘伟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我们昨天就通知了。老陆,这次不是闹着玩的,我打听了一下,是中纪委统一部署,防止领导干部违规因私出国。据说各地都在搞,连我这个级别都跑不掉。” “那如果真有急事要出国呢?” “申请呗,但批不批两说。我劝你别抱希望,现在风口浪尖上,谁批谁倒霉。”刘伟叹了口气,“我本来计划暑假带儿子去日本,也泡汤了。认了吧。” 陆川又给几个在政府机关和兄弟央企的同学打了电话,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上海的盛夏阳光刺眼,空调出风口咝咝地吹着冷气,他却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妻子肖静,她是重点中学的校医,性格温和但极有主见。 这次旅行的费用大半是陆川攒了多年的奖金,他原本想给家人一个完美的假期。 如今自己不能去了,如果取消,那70%的违约金让他心疼;如果不取消,让肖静和小峰去,他又不放心,更觉得亏欠。 下午三点,他给分管领导李总发了条微信,询问护照申请的程序。 李总的回复很快:“小陆啊,现在非常时期,上面盯得紧。你那游轮计划我听说,但建议你别往枪口上撞。一切等过了这阵风再说。” 陆川盯着那行字,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他关了电脑,提前半小时离开办公室。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都在议论护照的事,他装作没听见。 回到家,肖静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早?菜还没好呢。” 陆川没回答,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无聊的电视剧。 小峰房间的门虚掩着,传来键盘敲击声——儿子在打游戏。 肖静察觉出异样,擦擦手走出来:“老陆,怎么了?单位有事?”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指指身边:“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肖静坐下,眼睛看着他。陆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OA通知、给同学打电话、给领导留言。他尽量说得冷静,但语气里的沮丧藏不住。 肖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果盘,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抬起头:“那你的意思是,护照必须交上去?” “必须交。”陆川点头,“全国性的,谁都跑不掉。我还以为可以单独申请,李总说现在别惹事。” “那游轮呢?”"那我明天问问旅行社,看到底能退多少、能不能改。" "如果取消的话可能损失不小,合同上应该有写吧。而且单方面变更目的地应该也不行。"陆川越说声音越低。而且单方面变更目的地也不行。要么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但你得有护照……”陆川越说声音越低。 肖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急,问清楚了再说。” 肖静反握住他:“别说了。明天问清楚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夜晚,陆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起游轮的宣传画:蔚蓝的海面,白色的巨轮,一家人站在甲板上笑着。 现在,那幅画里还能不能有他,他不知道。 窗外,上海的夜还在喧嚣。 远处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这座年轻的城市永远不会沉睡。 而在这间卧室里,一个中年人正在为一个还未到来的决定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