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面像一面巨大的灰色丝绸,平滑地铺展到天际尽头。 神圣奇迹号以二十二节的航速向东北方向行驶,船体切开海水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仿佛是这钢铁巨兽沉稳的呼吸。 陆小峰站在甲板上,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目光涣散地望着远方。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 从基隆出发已经整整一天了。 这一天里,他和母亲肖静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两人在餐厅遇见时会礼貌地点点头,说一句“早”、“吃过了”,然后端着餐盘各自找座位坐下。 如果不得已要并排走路,也会刻意保持半米的距离。 他甚至不再叫她“妈”。 那天在台北夜市,他自然地喊了一声“妈”,声音出口的瞬间他看见她肩膀微微一颤,从那以后他就尽量避免用任何称呼。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和他说话时也直接省略主语,就像两个关系疏远的同事在共用一个办公室。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小峰低声说,声音被风立刻吹散。 他靠在船舷的栏杆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暗红色的光晕,海水的咸味和淡淡的柴油味混杂在一起。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气味忽然让他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第二天的夜晚——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酒精和某种温热甜香的味道。 记忆来得如此凶猛,毫无征兆。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她也喝了很多。 他们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进门后她高跟鞋绊了一下,他伸手去扶,两个人的身体就贴到了一起。 她的嘴唇蹭过他的下巴,柔软而湿润。 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急促交错的呼吸声。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她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连衣裙料子,他能感觉到她腰肢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 然后他们倒在了床上。 他压在她身上,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抵着他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让那触感更加清晰。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她在黑暗中轻声呢喃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他低下头,用嘴堵住了她的声音…… “小峰?” 一个声音猛地把他拉回现实。他倏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是肖静。 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穿着白色的防晒衫和浅蓝色的牛仔短裤。 她的眼神有些慌乱,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海风把她及肩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把一绺发丝别到耳后。 “我……我到这边走走透透气。”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哦。”小峰应了一声,目光不自然地移开,“那我去那边看看。” 他几乎是逃跑一样地转身离开了。走出十几步后,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望着海面,但姿势僵硬,显然并不是真的在看风景。 小峰快步走回船舱,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 刚才那段闪回的记忆让他的身体起了某种他不愿承认的反应,他感到羞耻又烦躁。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小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茫茫大海,偶尔能看到几只海鸥跟在船尾盘旋。 他拉开椅子坐下,又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他的房间和母亲的房间之间有一扇门——不是那种薄薄的滑动门,而是一扇真正的合页门,平时可以从两边锁上。 开航第一天他试过,那门是锁着的。 但那天晚上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锁被他或者她拧开了。 他们谁也没有再锁上,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敢去碰那个锁。 小峰盯着那扇门。 白色的门板,普通的球形把手,和这艘船上上千间客房里成千上万扇门一模一样。 但这扇门此刻却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可能打开并吞噬什么。 他走到门前,伸手握住了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他轻轻转动了一下——没有锁。只要一推,门就会打开。 然后呢? 他想象着推开门的场景。 她可能正在看书,或者躺在床上刷手机。 她会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然后……会发生什么? 她会不会尖叫? 会不会让他出去? 还是…… 小峰猛地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 他把手插回口袋,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弹了弹。 他双手捂住脸,用力揉了揉眼睛。 “冷静,冷静。你他妈的是个男人了,不能像个怂包一样。”他对自己说,但声音软弱无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太阳从海平面的一端缓慢爬升到中天,又向西倾斜。 期间小峰去自助餐厅吃了午饭,但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他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看到母亲隔了几张桌子也在用餐,两人目光偶然相遇,又迅速错开。 下午的时光漫长得像整个世纪。 小峰试着去游戏厅打了一会儿电子游戏,但手指僵硬,连最简单的关卡都过不去。 他又去甲板上散步,但走了一会儿就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仿佛他身上刻着“乱伦”两个字。 他逃回船舱,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那扇门静静地立在那里,沉默地见证着他所有的挣扎。 夜幕终于降临。 海上的夜空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淡白色的光带横跨天际。 游轮的甲板上亮起了灯光,乐队在泳池边演奏着轻快的爵士乐,游客们三三两两地散步、跳舞、喝酒。 小峰没有出去。 他洗完澡,穿着T恤和大短裤,坐在床沿擦头发。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香味。 他关上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线让房间显得更小了。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扇门上。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前。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他抬起手,握住了把手。 转动,推开。 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从缝隙里看过去,她的房间开着床头灯。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似乎是睡着了。 从他不算清晰的视角能看到她身体的轮廓——侧躺的曲线,从肩膀到腰再到臀部,线条柔和而优美。 一床薄被盖在她身上,但只盖了一半,她的腿露在外面。 小峰的心跳声如擂鼓,他感到喉咙发干。 他应该关上门,退回去。 他应该。 但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推开了更大的门缝。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她的身体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 四目相对。 黑暗与昏黄灯光交接的边界线上,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睁着,在暗光中亮晶晶的,没有睡着。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愕,然后迅速转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类似期待的东西。 但她说:“小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有什么事吗?”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小峰猛地回过神,他快速地说:“没……没事。我就是看看你睡了没。” “还没。”她说,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沉默。 两个人隔着那道门缝僵持着。 小峰的手还握着把手,他不知道自己该关上还是再推开更多。 她也一动不动,半靠在床上看着他,左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那你早点睡。”小峰最后说出了这句话。 他把门拉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门锁上了——他终于把锁拧上了。 他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双手抱住头,指关节用力抵着太阳穴,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走到床边,仰面躺下。 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他无法入睡。 隔壁房间的灯也一直没有熄灭。他能看到从门缝底下透过来的一线光亮,那光亮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凌晨才熄灭。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 小峰机械地洗漱、换衣服,然后去主餐厅。 自助早餐的品种很丰富,但他只拿了一杯橙汁和一片面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不一会儿,肖静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的眼底都有深深的黑色。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但又努力化了淡妆遮掩。小峰不敢多看她,只低着头搅动杯子里的果汁。 “昨晚……你睡得好吗?”肖静先开了口。 “还行。”小峰说。 “我睡得也还行。”她说,然后喝了一口咖啡。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餐桌上的沉默像一面厚重的墙,把他们隔在两端。 窗外,阳光正从海平面上跃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海面。新的航程已经开始。但有些门,一旦打开过,就再也无法像从未存在过那样被遗忘。 小峰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她也正看着他。目光相遇的瞬间,两个人都迅速移开了视线。 谁都没有提起昨夜那扇门。 也许永远不会再提起。 但他们都清楚,它一直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