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铁山的清晨,铁灰色的烟云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红。 锻造声比往日更加密集,更加急促,如同战鼓般从山腰各处冶炼洞窟中传出,在整座山脉上空回荡。 那是破军门弟子们在连夜赶制兵刃、修补甲胄——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做最后的准备。 主殿前的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 铁自如立于最高处的石阶上,身披玄色战甲。 那甲胄并非寻常之物,而是他以自身精血温养数百年的本命战甲——“玄铁战衣”。 甲片乌黑如墨,每一片上都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兵煞符纹,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流转着幽冷的光。 甲胄覆盖了他的双肩、胸口、腰腹,以及双腿外侧,那些裸露处,露出他虬结的肌肉与纵横的旧伤疤痕。 那柄新铸的“无荒”巨斧负于身后,斧刃宽大如半月,通体呈暗沉的铁灰色,唯有刃口处一抹冷冽的银白寒芒,在晨光下微微闪烁。 斧柄上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绦,那是从一头蜕凡境妖兽身上剥下的筋腱,经过特殊处理,坚韧无比。 他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如山,灰白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此刻缓缓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六位长老,一字排开,立于铁自如身后。 秦云站在最左侧。 他换上了那身他极少穿戴的玄色战甲,甲片层层叠叠如同鱼鳞,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柄鎏金偃月刀“青钢”横于身侧,刀身上的鎏金纹路此刻正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华,与他周身那股沉稳如山的气息相得益彰。 他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只是偶尔看向广场边缘那片空地的方向——那里,曾经是吕先最爱站着的位置。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其余五名长老也均已披挂齐整,兵刃在手。 六人身后,是百余名破军门核心弟子。 他们人人身着战甲,手持本命兵刃,目光如铁,整齐地排列成方阵,没有一丝喧哗。 呼延绰、单超、李坚等熟悉的面孔站在前排,此刻人人面色肃穆,眼中只有决绝。 而在破军门方阵的右侧,另一队人正整装待发。 龙啸立于最前。 他今日仍是那身月白绣蓝紫雷纹劲装。衣襟、袖口、腰封处,皆以蓝紫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雷纹,隐隐有雷光在其中流转。 他身后,琼梧静静立着。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中裙,腰间悬着那柄“情愫”剑,剑穗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天蓝色的长发被一根素白的发带高高束起,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庞与修长的脖颈。 阳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映得愈发清澈,如同两泓寒潭。 她就那样站着,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偶尔有破军门弟子偷偷看她一眼,随即又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狐小欺站在琼梧身侧,挽着她的手臂。 她也换上了自己那身“武妆”。 依旧是黑红相间的水袖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 一双笔直纤细的腿上,裹着那鹅绒白丝,袜口紧束在大腿根部,勒出微微凹陷的诱人痕迹,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脚下一双暗红色木屐,衬得白丝愈发醒目。 龙吟立在一旁,一袭月白风青纹劲装,手持青玉折扇,风流倜傥。 他身后,孙政等五名风脉弟子一字排开——皆是凝真境中高阶的修为,人人面色肃穆,眼中却隐隐有兴奋的光芒。 苍衍派的弟子,从不怯战。 龙啸与龙吟对视一眼。龙啸轻轻点头,龙吟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下格外灿烂。 “二哥,你我兄弟二人,好久没有并肩作战了。” 龙啸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今日便一起了。” 兄弟二人没有再多言,只是并肩而立,望向西北方向。 就在这时,一片金色的佛光自山道上缓缓蔓延而来。 玄何大师率玄归、慧奥等四僧,拾阶而上。 玄何身披暗金袈裟,袈裟上的银丝莲花在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佛光。 四僧紧随其后,灰色僧袍,双手合十,面容肃穆。 铁自如看着玄何,抱拳道:“玄何大师,请。” 玄何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随即缓步走到破军门方阵右侧,与龙啸等人并肩而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但那金色佛光与铁灰色的煞气交织在一起,竟没有丝毫排斥,反而隐隐相融。 铁自如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从秦云等六位长老,到那百余名破军门弟子;从龙啸、琼梧、狐小欺,到龙吟等苍衍派弟子;从玄何大师等僧人。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晨风拂过广场,卷起衣袂猎猎作响。那些锻造声,不知何时已停了。整座藏铁山,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铁自如缓缓开口,声音浑厚如铁锤砸砧,在广场上空回荡: “之前,戍仙堡遭袭。吕先、谭想、于庆、施展四位长老,还有二百三十七名破军门弟子——战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压抑。但正是这份平静,让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狠狠砸在听者心上。 “他们守那座堡垒,守了十年。十年间,击退万化宗侵袭无数。昨夜,他们守到了最后一人。” “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 “吕先那老家伙,骑着赤虎马,冲进敌阵,至死不曾退却。”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谭想那老家伙,射空了箭壶,斩断了弓弦,半跪在废墟上——至死都没有倒下。” “于庆、施展,还有那二百三十七个孩子——”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被他压下,“他们都是我破军门的骄傲。”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破军门弟子们,有的眼眶泛红,有的拳头紧握,有的死死咬着下唇,却没有人出声。破军门的弟子,不哭。 铁自如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但骄傲,不能当饭吃。”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溅起火星: “仇,要报。血债,要血偿。” “万化宗夺我戍仙堡,杀我弟子。今日,老夫便要带你们杀回去,夺回戍仙堡,将万化宗逐出煌州!杀了万征、胡无方,为吕先、谭想、于庆、施展,还有那二百三十七名弟子报仇!”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破军门——” 铁自如举起“无荒”巨斧,斧刃上兵煞之气骤然爆发,化作一道冲天的铁灰色光柱! “有进无退!” 百余名破军门弟子齐声应诺,那声音如同山呼海啸,震得整座藏铁山都在颤抖! 六位长老同时举起各自兵刃,七道截然不同的兵煞之气冲天而起,与铁自如那道铁灰色光柱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粗大无比的铁灰色光柱,直冲云霄! 龙啸转头看向琼梧。琼梧对他轻轻点头,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静。 “跟紧我。”他说。 “好。”她说。 狐小欺也凑了过来,猩红的眼眸弯成月牙:“傻大个,奴家呢?” 龙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你也跟紧。” 狐小欺满意地笑了,挽着琼梧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龙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有挂上他那清俊的微笑,却被龙啸一眼瞪了回去,连忙一本正经地望着前方。 玄何大师缓步上前,双手合十。金色佛光自他掌心涌出,与那铁灰色的兵煞之气交织在一起。 “阿弥陀佛。”他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我佛门本分。万化宗造此杀孽,天理难容。贫僧与四位师弟师侄,愿随铁门主,共诛此獠。”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狐小欺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了然。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 而后转身,金色佛光与铁灰色煞气并肩而立。 铁自如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此去褐山谷——”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如同战鼓擂动: “为戍仙堡二百三十七名兄弟报仇!” “为吕先、谭想、于庆、施展四位长老雪恨!” “为西北煌州,除此大患!” “破军门——” 他举起“无荒”,暴喝一声: “出发!” 话音未落,他已踏上巨斧,化作一道铁灰色的流光,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秦云等六位长老紧随其后,六道兵煞之气冲天而起!百余名破军门弟子各自御器,各色仙器光华交织成一片,如同一道绚烂的虹,紧随其后! 龙啸踏上狱龙斩,紫金色雷光冲天而起! 琼梧御剑紧随其侧,青金色剑芒平稳如镜! 狐小欺踩着“银骨”,杏黄与绯红的光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龙吟、孙政等五名风脉弟子化作五道青色流光,紧紧跟在三人身后!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念珠法器托着他,如同一朵金色的祥云,向西北方向飘去!金色佛光所过之处,连清晨的雾气都被染上一层暖色! 百余道流光,划破藏铁山上空那片铁灰色的烟云,向着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藏铁山的锻造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往日更加急促,更加密集,如同在为远行的战士擂鼓壮行。 晨光渐渐大亮,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那些远去的流光上,将他们的身影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 远处,褐山谷的方向,一场血战,正在等待着他们。 而他们—— 已经准备好了。